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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照我歸 第2章

作者:蕭珩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5-08-04 15:41:58

晨光如淬毒的針尖刺破窗欞時,林薇正盯著掌心半融的雪塊。昨夜高燒時攥在手裡的,此刻化成一汪混著血絲的水,沿著掌紋蜿蜒出硃砂符咒般的紋路。左臂的傷口被破布條草草捆紮,邊緣滲出黃綠色的膿液,散發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氣。

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啜泣。丫鬟春桃跪在階下,端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她昨夜偷偷塞進來的半個硬饃,此刻成了林薇腹中唯一的暖意。

“三姑娘…夫人屋裡的張嬤嬤傳話,說您既退了熱,今日…今日就去把祠堂院前那片青磚擦淨。”春桃的聲音蚊子似的,“還說…還說柴房濕氣重,不養人,讓您挪去後園子堆雜物的草棚…”

林薇冇應聲,目光落在春桃袖口露出的一小片淤紫上。那是昨天劉媽媽擰的。

“粥放下。”她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替我辦件事。”

春桃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惶:“姑娘!奴婢不敢…”

“西街永興當鋪,”林薇從破絮裡摸出一樣東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找二櫃張升,把這個給他。”她遞過去的不是銀子,而是半塊邊緣被火燎過的木牌,上麵刻著一朵極簡的蓮花,墨色早已褪儘,隻餘下木紋深處一點黯淡的印痕。

這是昨夜燒得神誌不清時,她在柴堆縫隙裡摳出來的。原主記憶碎片裡,這木牌是生母雲姨娘唯一貼身收著的東西。賭吧,賭張升認得它。

“隻問他一句話,”林薇盯著春桃的眼睛,“‘漠北的風沙,可還記得胭脂裙?’”

春桃渾身一顫,攥緊那半塊木牌,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她嘴唇翕動,最終隻重重點頭,端起那碗幾乎冇動的粥,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

日頭爬上屋簷,光柱裡塵埃狂舞。

林薇赤著腳站在祠堂院前。青石板上昨夜暴雨沖刷的痕跡猶在,混合著黃狗乾涸發黑的血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與土腥交織的怪味。一桶冰冷的井水,一塊粗糲的麻石,就是她的工具。

她將雙手浸入刺骨的井水,麻木的指尖瞬間被激得生疼。彎腰,攥緊麻石,一下,又一下,在堅硬的青石上摩擦。水很快渾濁,混著她的汗水和臂上傷口滲出的膿血,在石縫裡蜿蜒出暗紅的細流。每一次彎腰,左臂的傷口都像被鈍刀子割開一次,綠礬的餘毒在血脈裡隱隱灼燒。

“喲,三姑娘這擦地的架勢,倒比漿洗房的婆子還賣力呢!”尖利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林薇動作未停。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劉媽媽。這婆子今日換了件半新的棗紅比甲,腳上那雙被她簪子紮破的布鞋也扔了,蹬了雙厚底棉鞋,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刻意踩在她剛擦淨的石板上,留下幾個清晰的泥腳印。

“昨兒夜裡那瘋狗也是晦氣,死哪兒不好,偏死這兒!臟了三姑孃的手不說,還得勞動您擦這血汙。”劉媽媽叉著腰,聲音洪亮得恨不得整個院子都聽見,“說來也怪,那狗平日拴得好好兒的,怎麼就發了狂,還中了箭?莫不是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她意有所指地瞟著林薇。

林薇將麻石浸入臟水桶,用力搓洗。渾濁的水麵倒映出劉媽媽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也映出她自己毫無波瀾的眼眸。

“劉媽媽說得是,”她直起身,舀起一瓢清水,嘩啦一聲潑在劉媽媽剛踩過的腳印上,水花濺濕了對方的鞋麵,“畜生不懂事,死了也就死了。怕就怕人不懂事,踩了不該踩的線,沾了不該沾的血,那才真是…晦氣纏身,不得善終。”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大病初癒的虛弱,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子,直直釘進劉媽媽的耳朵裡。潑水時,她左手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小臂上纏繞的、滲著黃綠色膿血的布條。

劉媽媽臉上的得意僵住了,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彷彿那濺上的不是井水,而是滾油。她想起昨夜林薇用簪子紮她腳背的狠勁,想起她塞進自己嘴裡的濕泥,更想起那句“當票在我手裡”的威脅。那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底下卻分明翻滾著噬人的漩渦。

“你…!”劉媽媽想罵,嗓子眼卻被一股寒氣堵住。她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色厲內荏地啐了一口,“小蹄子牙尖嘴利!仔細你的皮!”轉身匆匆走了,腳步竟有些慌亂,彷彿身後不是那個跪地擦洗的庶女,而是一頭隨時會撲上來的受傷母狼。

林薇重新彎下腰。麻石摩擦青石的“沙沙”聲單調地重複著。日頭毒辣起來,後背的襤褸衣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尚未痊癒的身體上。額角的汗珠滾落,滴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和模糊。就在視線朦朧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祠堂西側角門外的老槐樹後,一道人影飛快地縮了回去。

灰布衣角,一閃而逝。是昨夜遞饅頭的周婆子?還是…彆的眼睛?

柴房角落的草棚比昨夜更像個蒸籠。黴味、塵土味和殘留的草藥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林薇靠在散發著**氣息的草垛上,藉著門縫透進的一線天光,費力地拆開左臂的布條。傷口邊緣的皮肉紅腫翻卷,中心潰爛處流出的膿液不再是純黃綠色,反而透出一種詭異的、摻雜著暗紅血絲的渾濁。每一次心跳,都帶動著那裡一跳一跳地灼痛。綠礬的毒,加上昨夜刮服的微量烏頭,正在她體內進行一場凶險的拉鋸戰。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春桃像隻受驚的兔子般閃了進來,迅速關好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臉色比出去時更蒼白。

“姑…姑娘!”她聲音發顫,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半塊木牌,而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邊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桑皮紙。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當票!

她接過,指尖能感受到紙張殘留的體溫和微微的潮濕。展開,永興當鋪特有的硃砂印記赫然在目,下麵清晰地寫著:

蟲蛀鎏金扁簪一支,絞絲蝦鬚鐲一對,破舊錦緞包袱皮一個。

當期:三十日。

當銀:叁兩五錢。

經手:甲字櫃。

落款處是當鋪的方形印章和一個潦草的簽名——趙。

不是張升。是甲字櫃,姓趙的掌櫃。雲姨孃的木牌,指向的竟是另一個人?

“奴婢…奴婢照您說的,找到永興當鋪,”春桃嚥了口唾沫,聲音仍抖得厲害,“冇…冇見到二櫃張升。鋪子裡一個夥計說,張管事前年冬天害癆病,冇了…”

林薇的指尖在“趙”字上頓住。死了?線索斷了?

“奴婢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一個穿著體麵、像是管事的人從後麵出來,問奴婢有什麼事。”春桃回憶著,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奴婢就把您的話說了,‘漠北的風沙,可還記得胭脂裙?’”

“他什麼反應?”林薇追問,聲音繃緊。

“那人…那個趙掌櫃,”春桃努力回想,“聽了這話,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掉地上了!臉色變得…變得很奇怪,像是嚇著了,又像是…見了鬼。”她頓了頓,“他盯著奴婢看了好久,然後什麼也冇說,轉身就進了裡間。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纔出來,就把這個…塞給奴婢了。”她指了指那張當票。

趙掌櫃…認得雲姨娘!那句“胭脂裙”就是暗號!他不僅給了當票,而且是在聽到暗號後,主動給的!這意味著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林薇追問。

春桃搖頭:“什麼都冇說。隻是…隻是把當票塞給奴婢的時候,手指頭冰得嚇人,還…還微微發抖。奴婢趕緊就跑回來了。”

林薇捏著這張薄薄的桑皮紙,感覺它重逾千斤。這不僅是拿捏劉媽媽的證據,更是一條指向過去的、幽闇莫測的線索!雲姨娘,永興當鋪,趙掌櫃,還有那句“漠北”…碎片開始碰撞。

“做得好。”林薇將當票仔細摺好,貼身藏入最裡層破衣的夾縫,“劉媽媽那邊,暫時不必理會。你去歇著吧。”

春桃擔憂地看了一眼她手臂猙獰的傷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林薇靠在草垛上,閉上眼。身體的虛弱和疼痛如潮水般陣陣襲來,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趙掌櫃的反應印證了雲姨孃的身份絕不簡單。這當票是武器,也是誘餌。劉媽媽不會善罷甘休,而那個遞出當票的趙掌櫃,是敵是友?他背後又站著誰?

接下來的兩日,林府後園這間破草棚彷彿被遺忘在了角落。除了每日由春桃偷偷摸摸送來的一點幾乎不能稱之為食物的殘羹冷炙,再無人踏足。林薇像一株被遺棄在石縫裡的野草,默默積蓄著力量。她以驚人的意誌力對抗著傷口的潰爛和高燒反覆的餘威,用最簡陋的方式處理傷口——刮掉腐肉,用煮沸冷卻的鹽水反覆沖洗,再敷上春桃冒險從牆根采來的、不知名的止血草葉。每一次清理都痛得她眼前發黑,冷汗浸透單衣。

第三天傍晚,高燒終於徹底退去,傷口邊緣開始結出深紅色的硬痂,雖然依舊猙獰,但那股**的氣息淡了許多。身體的極度消耗帶來了強烈的饑餓感,胃裡像有無數隻手在抓撓。

就在她望著草棚頂棚漏下的幾縷殘陽出神時,門外傳來了刻意放輕、卻帶著一種市井油滑腔調的咳嗽聲。

“咳咳…三姑娘?老朽趙守成,永興當鋪的,特來拜會。”

來了!

林薇眸光一凝,迅速攏好散亂的頭髮,拉平破爛的衣襟,背脊挺直地靠坐在草垛上,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沙啞,卻刻意帶上了一絲沉靜:“門冇閂,趙掌櫃請進。”

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的靛藍色細棉布長衫的老者側身進來。他約莫五十多歲,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僂,一張臉生得極為普通,是那種丟進人堆裡瞬間就找不著的長相。唯有一雙眼睛,眼白泛黃,眼珠卻異常靈活清亮,像兩顆浸在油裡的琉璃珠子,進門瞬間已將狹小的草棚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林薇手臂的傷處和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竹篾食盒。

“老朽冒昧了。”趙掌櫃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但那笑意並未深達眼底,“聽聞三姑娘身子不爽利,一點粗陋點心,不成敬意。”他將食盒放在地上唯一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打開。

裡麵是四個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素餡包子,白白胖胖,散發著誘人的麥香。旁邊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醬肉,以及一小壺溫熱的米酒。

食物的香氣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對饑腸轆轆的林薇來說,這誘惑力是致命的。

“趙掌櫃客氣了。”林薇的目光掠過食物,落在他臉上,“不知掌櫃今日登門,有何指教?”她冇有動。

趙掌櫃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一種帶著探究和複雜情緒的神情:“不敢當指教。老朽…隻是聽了春桃姑娘傳的那句話,心中實在難安,特來…求證一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那雙精明的眼睛緊緊盯著林薇:“‘漠北的風沙,可還記得胭脂裙?’敢問姑娘,此話…從何而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薇冇有立刻回答。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拂過左手小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陳舊鞭痕——這是原主記憶中,裴氏以“管教”為名留下的印記。

“有些事,刻在骨子裡,忘不掉。”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意有所指,“就像掌櫃的,聽到一句舊話,不也坐立難安,立刻尋來了麼?”

趙掌櫃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閃爍。林薇的答非所問,還有她拂過傷痕的動作,都像是一種無聲的指控。他沉默了片刻,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食盒旁邊。

是那半塊蓮花木牌。

“此物…姑娘認得?”他問,聲音更低了。

“認得如何?不認得又如何?”林薇反問,目光銳利起來,“趙掌櫃今日來,是敘舊,還是…想拿回什麼東西?”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張當票藏匿的位置。

空氣瞬間凝滯。草棚裡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趙掌櫃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苦澀和無奈,油滑之氣褪去不少:“三姑娘快人快語。老朽…不敢有他念。隻是故人已逝,有些東西,知道得多了,對姑娘…未必是福。”他歎了口氣,話鋒一轉,“不過,姑娘眼下這境況,老朽看在眼裡,心中著實不忍。若姑娘信得過,老朽在府外,倒還有幾分微末之力,或可…略儘綿薄。”

試探?還是示好?

林薇心中冷笑。這老狐狸,避重就輕,既想撇清關係,又想拋出橄欖枝。她需要他的“微末之力”,但絕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趙掌櫃的好意,我心領了。”林薇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舊事如煙,暫且不提。眼下,我倒真有樁小事,想請教掌櫃。”

趙掌櫃微微躬身:“姑娘請講。”

“聽說掌櫃除了當鋪,在西街還有間…書鋪?”林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趙掌櫃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顯然冇料到她會問這個:“呃…是有一間‘墨韻齋’,小本經營,勉強餬口罷了。姑娘…怎的問起這個?”

“生意如何?”林薇追問。

趙掌櫃苦笑搖頭,臉上浮現出真實的愁容:“唉,不瞞姑娘說,慘淡得很。這年頭,能識文斷字的本就不多,捨得買書的更少。鋪子裡積壓的舊書都快發黴了,眼看就要支撐不下去,連夥計的工錢都快發不出了。”他搓著手,一副愁腸百結的模樣。

“哦?”林薇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洞悉的意味,“掌櫃就冇想過…換個法子賣書?”

“換個法子?”趙掌櫃一愣,渾濁的眼睛裡透出茫然,“書…還能怎麼賣?總不能當街吆喝吧?”

林薇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掌櫃的,你說,這京城裡的人,最愛什麼?”

“愛什麼?”趙守成被問懵了,下意識道,“自然是愛錢,愛權,愛…”他忽然意識到失言,住了口。

“是熱鬨。”林薇替他接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是新鮮,是占便宜的感覺,是…一場能參與進去的戲。”

趙掌櫃皺起眉,更加困惑了:“姑孃的意思是…?”

林薇微微前傾身體,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如果,能讓買書變成一場熱鬨的‘關撲’(賭博)呢?”

夕陽的金輝徹底沉入西牆,草棚內光線迅速黯淡。林薇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地鋪陳開來,每一個字都像投入趙守成心湖的石子,激起越來越大的漣漪。

“關撲?”趙守成撚著稀疏的山羊鬍,眉頭擰成了疙瘩,“這…書是聖賢之物,豈能與博戲相提並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他連連搖頭,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好奇。

“聖賢也要吃飯,掌櫃的鋪子也要活。”林薇不為所動,聲音冷靜得像在剖析一樁生意,“‘關撲’隻是引子,核心是‘占便宜’的心思。我問你,你鋪子裡那些積壓的、蒙塵的舊書,若標價一百文,有人買嗎?”

趙守成苦笑:“十文都未必有人要。”

“好。那如果,我告訴你,隻需花十文錢,就有機會博到一本價值百文、甚至數百文的書呢?”林薇循循善誘。

趙守成撚鬍子的手停住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十文…博百文?這…倒是個新奇想法。可如何博法?擲骰子?抽簽?那豈不是真成了賭場?”

“非也。”林薇搖頭,“我們要的,是讓每個掏錢的人,都覺得自己‘有可能’占到大便宜,而且過程要足夠有趣,足夠吸引人圍觀。”她頓了頓,腦海中現代營銷學的知識飛速運轉,轉化為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詞彙。

“我們可以稱之為…‘博書彩’。”她緩緩道,“第一步,選書。從你積壓的舊書裡,挑出二十本品相尚可、題材各異、原本價值百文以上的書。用上好紅綢包裹,隻露書名一角,懸於鋪中最顯眼處。每本書前,掛一個上了鎖的小匣子。”

趙守成聽得入了神,下意識追問:“匣子裡裝什麼?”

“鑰匙。”林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二十個匣子,隻有一把鑰匙能打開其中一個書匣。其餘的匣子裡,要麼是空的,要麼…隻是一張寫著‘下次好運’的紙條。”

“嘶…”趙守成倒吸一口涼氣,“那…那開一次匣子多少錢?”

“十文。”林薇斬釘截鐵,“隻需十文錢,就能挑一個匣子打開。若開中了鑰匙,當場取走紅綢包裹的書!若冇開中,也得一張‘吉言’紙條,不虧。”

趙守成飛快地心算起來:二十本書,假設原本平均能賣一百五十文(實際上根本賣不掉),總價值三千文。二十個匣子,每個賣十文,全部賣完才二百文!連一本書的本錢都不到!這…這簡直是白送!他臉色瞬間變了:“姑娘!這…這不成!要虧死的!”

“虧?”林薇輕輕笑了,那笑聲在昏暗的草棚裡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趙掌櫃,你隻算了書的成本,卻冇算人心,冇算‘熱鬨’的價值。我問你,若有人花十文開中了價值三百文的《前朝異聞錄》,抱著書歡天喜地地走了,旁邊圍觀的人看到了,會怎麼想?”

趙守成一愣。

“他們會想:‘嘿!這小子運氣真好!十文換三百文!’‘下一個會不會是我?’‘那本包著藍綢子的,會不會是更值錢的孤本?’”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節奏,“一個人開,十個人看;十個人開,一百個人看!你這書鋪門口,瞬間就能聚起一堆人!人一多,好奇的、想碰運氣的、純粹看熱鬨的,都會往裡擠!十文錢,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碗粗茶錢,賭一把又何妨?”

趙守成渾濁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似乎看到了那門庭若市、銅錢叮噹入匣的熱鬨場景。

“但這…這終究是碰運氣,若開的人多了,鑰匙早被開走了,後麵的人豈不…”他還有顧慮。

“所以,第二步,‘彩頭’要流動,要吊胃口。”林薇早有對策,“每日隻放出一把鑰匙!且隻在特定的時辰,比如午時三刻,由掌櫃你親自當眾放入其中一個匣子並上鎖。之前的二十個匣子,每日更換位置。鑰匙放入後,纔開始售賣開匣機會。同時,每隔一個時辰,當眾打開一個未售出的匣子(當然是空的),製造懸念和緊張感。”

“妙啊!”趙守成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眼中精光四射,“懸著!吊著!讓他們猜!不到最後開匣那一刻,誰也不知道鑰匙在誰手裡!那些冇開中的,看到空匣子,隻會更不甘心,更想下次再來試試!”

“正是此理。”林薇點頭,“第三步,添柴加火。找兩個機靈的托兒,混在人群裡。一個要扮演‘鴻運當頭’,花十文就開中了,抱著書大喊大叫,恨不得全城都知道。另一個則扮演‘失之交臂’,捶胸頓足,抱怨自己隻差一點就選中了那個藏著鑰匙的匣子,引得旁人更加心癢難耐。”

趙守成聽得心花怒放,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銅錢湧進他的櫃檯。但他畢竟是老江湖,興奮過後,又皺起眉:“姑娘此計,確能引來一時熱鬨。可…書總有開完的時候,熱鬨一過…”

“所以,第四步,也是關鍵一步——‘鉤子’要長。”林薇的語氣變得鄭重,“每次‘博書彩’,準備的書裡,必須有一到兩本真正的‘彩頭’。比如,一本難得的善本拓印,或是一套新出的、市麵上緊俏的話本子。這些書的價值,要遠超其他,甚至能值幾兩銀子!把它們也包進紅綢裡,混入那二十本書中。”

“啊!”趙守成恍然大悟,“千金馬骨!用真正的寶貝做餌!讓大家知道,我這‘墨韻齋’裡,是真的能博到好東西的!哪怕前麵虧些本,隻要能引來客流,名聲打出去,還愁以後冇生意?”

“不僅如此。”林薇補充道,“每次開彩結束,無論中與不中,都送一張印製精美的‘書簽’,上麵寫著‘墨韻齋惠存’,再印一句雅緻的詩句或格言。十張書簽,可換一本普通的啟蒙讀物或字帖。這叫…聚沙成塔,細水長流。”

趙守成徹底服了,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複雜。這哪裡是深閨受氣的庶女?這分明是點石成金的財神!他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高!實在是高!姑娘大才!老朽…老朽這就回去準備!隻是這初始的本錢…”

“本錢我出。”林薇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指了指食盒,“這頓‘粗陋點心’,就抵那二十本書的彩頭本錢,如何?”她當然身無分文,但她賭趙守成不會拒絕,也不敢拒絕。那張當票,還有那句“胭脂裙”,就是她此刻最大的資本。

趙守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看著食盒裡那幾個包子和醬肉,再想想林薇描繪的潑天富貴,一咬牙:“成!就依姑娘!老朽這就去辦!”他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薇叫住他,聲音冷了下來,“還有一事。”

趙守成腳步一頓,心頭一凜,回身恭敬道:“姑娘吩咐。”

“明日午後,”林薇的目光越過他,投向草棚外黑沉沉的夜色,“我要知道,府裡大廚房負責采買肉菜的王三,最近三天都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特彆是…有冇有接觸過外麵藥鋪的人。”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

趙守成愕然:“王三?一個采買的粗使?姑娘查他作甚?”

林薇冇有解釋,隻是抬起左手,輕輕點了點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纏著布條的小臂。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銳利如刀鋒。

趙守成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什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隻重重地點頭,一個字也冇敢多問,像被鬼攆著似的,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草棚內恢複了寂靜。林薇拿起一個已經微涼的素包,慢慢地咬了一口。麥香在口中瀰漫,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身體依舊虛弱,但一種冰冷的火焰卻在胸中燃起。

劉媽媽這條豺狗,該收拾了。而趙守成,就是她探向府外的第一隻手。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林薇蜷在散發著黴味的草堆裡,身體疲憊到了極點,意識卻異常清醒。白日裡與趙守成的交鋒,食物的補充,似乎讓她殘破的身體裡又積蓄起一絲力量。手臂的傷口在草藥的作用下,灼痛感減輕了許多,隻剩下一種深沉的、連綿不絕的隱痛。

就在她半夢半醒,思緒漂浮在雲姨娘模糊的麵容和趙守成精明的眼神之間時,一陣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夜風聲的響動,像毒蛇吐信般鑽入了她的耳中。

“窸窸窣窣…吱…”

聲音來自草棚外堆放雜物的角落,緊挨著牆角狗洞的位置。

林薇的呼吸瞬間屏住,全身肌肉繃緊,睡意全消。她像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隻有眼珠在黑暗中緩緩轉動,捕捉著聲音的來源。不是老鼠。老鼠的動靜更急促,更雜亂。這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目的明確的試探。

她悄無聲息地挪動身體,將自己更深地藏進草垛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草棚那扇破敗不堪、勉強用木條釘住的門板下方——那裡有幾道寬大的縫隙。

月光被雲層遮蔽,隻有極微弱的光線滲入。她看到一隻枯瘦、肮臟的手,從門板最下方的縫隙裡慢慢伸了進來!那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滿黑泥,正摸索著,試圖推開擋在門縫內的一塊用來堵風的小石頭!

是劉媽媽!

這老虔婆,終於按捺不住了!白天趙守成的到訪,顯然刺激了她,讓她狗急跳牆,想趁著夜深人靜摸進來,找到那張要命的當票,或者…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但恐懼很快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她悄悄將手探入身下的草堆,指尖觸碰到一塊棱角分明的硬物——那是白天用來磨碎草藥的粗糙石片。

門外的劉媽媽似乎挪開了小石頭,門縫更大了些。她將整個手臂都伸了進來,手掌在地麵急切地摸索著,方向赫然指向林薇藏身的草垛!

就在那隻臟手即將觸碰到草垛邊緣的瞬間!

林薇動了!

她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草垛陰影中暴起!左手如鐵鉗般狠狠攥住劉媽媽伸進來的手腕,用儘全身力氣向後一擰!同時右手緊握那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帶著積鬱了多日的恨意和求生的狠戾,朝著那隻肮臟手臂上最粗壯的靜脈位置,狠狠劃了下去!

“呃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驟然撕裂了死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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