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纏棺 第296章 「有些話，還是說開為好。」

那溫軟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指尖。

似乎是感受到了這細微的接觸，熟睡中的嬰孩睫毛顫動了一下。

眼睛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絲縫隙，露出一點朦朧的眸光，但旋即又被沉沉的睡意打敗，咂了咂小嘴，再次陷入深沉的夢鄉。

這鮮活的生命氣息，安靜地躺在錦被之中，卻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我的心頭。

「那個孩子它明明……」我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

仍舊記得厲殊幫忙取出我腹中鬼嬰時撕心裂肺的痛楚。

「為了護她安然無恙，纔回來晚了。」蒼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和沉重。

「歸期未定，也不敢讓厲殊透露給你分毫。」

「如今有我在，綰綰無需再有任何顧慮與擔憂。」

他微微俯身，靠近我的耳邊。

「那時你因心裡的仇恨不願留下她，那種不捨與掙紮，我看得真切。」

我並非遲鈍到無法領會他話語深處的含義。

原來，在那些被遺忘的漫長歲月裡，身困蒼山的他，一直都在。

透過岑蒼棲那雙深邃的眼眸，默默地注視著塵世中的我，看著我掙紮，看著我痛苦，看著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這也是為什麼，我時常會感覺到岑蒼棲的眼神不太一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此刻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我的心房。

那是一種堅實如磐石的托底之感，一種被強大力量溫柔庇護的安全感。

尤其是在蒼棲告訴我，我以後再也不必有任何的顧慮和擔憂。

這便意味著，我可以放心大膽的朝前走。

蒼棲的聲音如同潺潺流水，他開始向我傾吐那些被時光掩埋、從前未能說出口的隱秘心事。

他緩緩取出一直藏在我魂魄裡的那麵由龍鱗製成的護心鏡。

他凝視著這小小的寶物，眼中滿是追憶。

「那時……在馬棚，被你父親勒令必須離開，倉促間，我將此物悄悄留在了草料堆中，隻盼這片屬於我的逆鱗，能在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裡，替你擋去災厄，護你歲歲平安。」

他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帶著造化弄人的無奈。

「可天意弄人，你既未能察覺我深藏心底的情意，也未曾發現我留下的這片龍鱗。」

「它靜靜地躺在塵埃裡，見證著岑家由盛轉衰，直至最終消亡。」

「後來，這片龍鱗偶然被人拾得，從此流落四方，不知所蹤……」

蒼棲的目光變得深邃，帶著宿命輪回的感慨。

「竟也在三百年後的如今，陰差陽錯的回到了你身邊。」

我不禁恍惚。

倘若當年，我能在昏暗的馬棚裡，發現那枚他藏在乾草中的龍鱗。

望秋是否無法輕易對我下此狠手？

有些時候，命運的車輪總是沿著它既定的、看似無常的軌跡前行。

蒼棲冰涼的手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穿過我的腰間。

他的下巴隨即抵在我的肩窩處，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也帶著一種失而複得般的深深眷戀。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我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僵在原處。

他似乎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我這細微的抗拒與不適，抵著我肩膀的下巴輕輕離開，環繞在我腰間的手也緩緩收回。

他退開半步，繞到了床榻的另一側。

空氣中彌漫開一絲淡淡的尷尬。

「是我太過唐突了，綰綰。」他的語氣也有些受傷與失落。

我們兩人就這樣各自躺在寬大床榻的一端，中間隔著熟睡的嬰兒。

沉默在空氣中流淌，隻有孩子均勻細微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我的目光落在嬰兒恬靜的小臉上，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

「有些話，還是說開為好。」

「我清楚的明白他隻是你的一部分，哪怕對我的感情也是你賦予他的意誌。」

「但……」

青龍蒼棲對我來說，還是過於陌生。

他垂下眼眸，我看不清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綰綰，如果可以……隻要你願意，我便會努力成為你心裡的模樣。」

這份小心翼翼的祈求，卑微得讓我的心口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我擁有這凡世二十多年的全部記憶，記得『他』與你相處的每一個清晨與黃昏，每一次歡笑與低語，每一次……靠近。」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彷彿在吞嚥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一片逆鱗轉世隻會在混沌懵懂中度過一生，那時……我早已來到你身邊。」蒼棲的聲音變得有些低。

他斷斷續續地，向我揭開了那些潛藏在歲月褶皺裡的、我所不知曉的秘密。

比如，當初岑蒼棲被那陰險老道種下離魂咒，他本就沒有魂魄，被剝奪的隻能是意識。

身處於蒼山的蒼棲因此而受到了感應，他強行將岑蒼棲喚醒，同時他的元神也能短暫地突破蒼山的束縛時不時占據這具身軀。

儘管那時他依舊無法離開蒼山。

在青城時，他藉助了岑蒼棲的身體深夜將那老道殺死丟在了大街上。

在三才觀時，同樣也是他出現將徐敘他們從即將坍塌的地下給帶出來。

一次又一次，為我掃清了前路的阻礙。

還有……那些讓我困惑又沉溺的瞬間。

那個原本對男女情事懵懂如白紙的岑蒼棲，為何會在某個時刻忽然無師自通，懂得瞭如何更溫柔地擁抱，如何更纏綿地親吻？

那些讓我心跳失序、臉頰發燙的親密時刻，那股讓我不由自主貪戀、彷彿能安撫靈魂的獨特氣息……

是他，在尚且無法真正脫困來到我身邊的漫長歲月裡，隻能一次又一次地，透過岑蒼棲這具凡人之軀，與我耳鬢廝磨，繾綣相依。

所有讓我意亂情迷、刻骨銘心的瞬間，所有讓我安心沉淪的氣息，也都是他。

巨大的驚詫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緊隨其後的，是遲來的瞭然。

難怪……難怪岑蒼棲偶爾會流露出那樣截然不同的眼神，難怪他的舉動有時會帶著說不出的違和感。

蒼棲如今坦然與我說出這些話，心裡應該是很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