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纏棺 第287章 變婆阿雅

但枯樹之下沒了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女鬼。

她身形模糊，散發著淡淡的幽光，正安靜地倚靠著那虯結枯槁的樹乾。

雙目緊閉，神情異常投入，彷彿正沉溺於一段遙遠的、不願醒來的迷夢之中。

我的闖入顯然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她倏地睜開雙眼，警惕地望向我，那目光如同受驚的夜鳥。

但僅僅是一瞬，當她的視線清晰聚焦在我臉上時，那份警惕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你……你……」她的聲音乾澀顫抖，竟一時語塞，彷彿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你認得我。」我微微蹙眉，向前踏近一步，聲音平靜卻帶著探究。

「不認得，」女鬼搖頭，眼神裡染上了一絲笑意，像是窺見了某個秘密，「但我……曾經成為過你。」

我更加困惑。

她卻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熱絡。

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臂，示意我在枯樹下坐下。

「我叫阿雅，你叫什麼名字？」她自我介紹，語氣輕快得幾乎不合時宜。

「岑綰。」我淡淡回應，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感到些許不適。

「岑綰……」她重複著我的名字，那雙鬼氣森森的眼睛裡忽然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滿懷期待地緊盯著我。

「你聽說過變婆嗎？」

見我麵露遲疑，她急切地補充，彷彿怕我不懂。

「就是那種傳說中的老變婆，藏在深山裡，會變成人樣……吃人的妖怪。」

變婆？這個詞勾起了我塵封的記憶。

尤其是婆婆和岑蒼棲被那個神秘女人幻化成我的模樣騙走時，我曾一度懷疑，那女人是否就是隱匿於山林深處的可怕變婆。

「嗯，知道一些。」我微微頷首，目光審視著她。

「我就是。」」阿雅極其爽快，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坦率，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看到我瞬間凝重的眼神和悄然繃緊的身體，她慌忙擺手解釋，「可我不吃人。」

在她的敘述中，我瞭解到了一種與傳說不符的變婆。

阿雅出生在一個與世隔絕、人煙極其稀少的族群村落。

照她的話來說，隻要進了那片被群山重重包圍的土地，這輩子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在她的村子裡，同樣流傳著關於變婆的恐怖傳說。

就在她即將成年的前夕，最愛她的外婆驟然離世。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獨自守著外婆冰冷的棺木，恐懼和悲傷交織。

窗外卻忽然傳來了抓撓聲。

起初她隻當是家中小貓在抓撓門板。

直到……

那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門板，呼喚著她的名字。

「阿雅……開門呐……婆回來了……」

阿雅的聲音模仿著外婆當年的語調，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哀傷，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雨夜。

一聲又一聲阿雅如同擂鼓敲在了她心上。

「可……可外婆的屍體，明明就躺在我身後的棺材裡啊！」

就在她幾乎要被那聲音蠱惑時，門外猛地響起村裡人驚恐萬分的嘶吼。

他們用粗重的木條瘋狂地釘死門窗，隔著門板對屋內的她咆哮。

「阿雅！彆信！彆開門！你外婆被『變婆』奪了魂了！它頂著她的皮回來找血親了！撐住！熬到雞叫頭遍！用靈堂那根祖傳的銅釘，釘進你外婆屍體的眉心！釘死它！不然我們都得死！」

可同時，外婆那淒楚哀怨的哭泣聲也在門外響起，充滿了蠱惑，「阿雅，他們騙你的……開了門，婆帶你走……」

兩種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在她腦中激烈撕扯。

她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巨大的恐懼讓她完全失去了判斷力，思緒在門外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間劇烈搖擺。

待到雞鳴時分，像是被極致的恐懼逼入了絕境。

阿雅顫抖著，用儘全身力氣抓起了靈台上那根冰冷沉重的祖傳銅釘。

她踉蹌著撲向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高高舉起銅釘，就要對著外婆的眉心狠狠釘下。

但棺材裡，卻傳來了外婆的歎息聲，「傻阿雅，你低頭看看自己的影子……」

「放下吧……彆釘了……沒用的……」

阿雅借著門縫透入的那一絲晨曦光亮，看見自己的影子，分明長著利爪。

「外婆……確實是被變婆奪了魂……」阿雅的聲音空洞麻木，彷彿在敘述彆人的故事。

「我在天亮前沒能釘下那根銅釘……那隻變婆，就此徹底奪走了我的身體。」

「我的魂魄沒有消散，卻也無法離開，與那隻長著利爪和尖牙的變婆共處於一具軀體之中。」

「變婆肆無忌憚的變成任何人的模樣，我眼睜睜的看著家人和村民一個個被她掏乾了心肝脾肺，屍橫遍野。」

「我也始終得不到解脫。」

「直到……」她的語氣忽然出現一絲異樣的波動，「直到漫山遍野的屍體腐爛發臭，那衝天的腥氣……引來了一個女人。或者說，她……也不是人。」

阿雅的眼神變得複雜而驚悸。

「我看著她張開吸盤似的嘴，一口便將變婆的腦袋咬下。」

「那個女人將變婆吃掉後，竟也變成了我那具屍體的模樣……」

「我的魂魄雖因此得到瞭解脫，卻也隻能終日在這陰曹地府遊蕩，沾了變婆因果的魂魄……是永遠……投不了胎的。」

女人？

我定眼望向阿雅，心中有了一種大膽的猜測。

腦中頓時出現了害死岑蒼棲那個女人的臉。

很有可能當年是她吞食掉了占據阿雅身軀的那隻變婆，因此才能變成他人親近之人的模樣迷惑人。

「那你呢？」阿雅忽然話鋒一轉，好奇地打量著我，暫時拋開了那沉重的過往，「你為什麼不去投胎？也像我一樣，有解不開的因果？」

「我路過。」我還沉浸在那個驚人的發現中，思緒翻騰，下意識地隨口敷衍道。

「哈？」阿雅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帶著玩味的、屬於孤魂野鬼特有的無聊與惡趣味。

「說到這個……我前陣子遇上的那個傻小子，他可還想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