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纏棺 第156章 「這種事情，在那個年代再正常不過。」

車輪碾過崎嶇的山路，虞覓專注地操控著方向盤，駕駛著車輛緩緩駛向江柳縣周邊的其他深山。

聽虞覓說隱匿於群山深處有一處山林瀑布。

虞覓想著，有山有水，或許能為匣中那兩具屍骨，尋得一方安寧的歸宿。

副駕駛上，徐敘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承載著沉重過往的木匣置於膝上。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輕巧地解開了匣蓋的搭扣。

哢噠」一聲輕響，匣蓋掀開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光芒驟然自匣內亮起。

徐敘反應極快，口中咒語急念，指尖精準地撚起兩張緊貼在森白骨骼上的符咒，迅速揭下。

他毫不猶豫地將那符紙擲出車窗外。

做完這一切，徐敘才籲出一口氣。

他垂目凝視著匣中被折斷的骸骨，聲音低沉地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這墓主人……當真是處心積慮，做了萬全的準備。」

「竟妄想在地下求得永生，更要將小鬼她們永遠拘禁在身邊，做那永世不得超脫的奴仆……」

銀珠斷斷續續的複述著我們在陰冷墓穴中的所見所聞。

其中還是有些不明所以的地方，小鬼主動敞開了心扉，將她塵封百年展現於我們麵前。

百年前，小鬼隻有十四，如今依舊是十四。

生於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的年代，一個一貧如洗的農家，為了換取幾口活命的糧食，狠心的父母將她像牲口一樣賣給了當地作威作福的財主家。

成了一名卑微的婢女。

在那裡，她遇到了那個被她喚作「玉姐姐」的女孩。

小玉不過比她大了兩歲，十六歲的年紀，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淒楚。

她並非被買賣，而是被那老邁的財主仗勢強擄回家，預備著要做他妾室的可憐人。

小玉心中藏著青梅竹馬的戀人，他們曾相約戰亂平息便成親

可天不如人願。

窮人的掙紮在權勢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財主有的是令人屈服的手段。

兩個同樣被命運無情拋棄的女孩，在冰冷的深宅大院裡相遇了。

一個是被親生父母舍棄，一個是被強權掠奪。

相同的絕望與無助，讓她們如同寒夜裡互相依偎取暖的小獸，彼此支撐，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勉強維係著一絲生趣，度過一天又一天。

可財主已經五十多歲，一場突發的惡疾

他臥於病榻，氣息奄奄，卻放不下那潑天的富貴與驕奢淫逸的生活。

當郎中搖頭斷言他活不過半月時，小鬼和小玉如同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悄悄計劃著逃離這吃人的魔窟。

然而，她們低估了財主垂死掙紮的貪婪與陰毒。

在死亡的恐懼麵前，他竟不惜散儘家財，重金尋來一位所謂「得道高人」。

他許下諾言，願以死後全部家產相贈，隻求高人作法，助他死後不入地府輪回，能帶著嬌妻美妾和忠仆侍衛，尋一處隱秘之地，繼續他逍遙快活的地下「永生」。

於是，小鬼和小玉，連同其他無辜者，被無情地選作了陪葬的童女。

一同陪葬的，還有財主那「甘願」追隨的正妻，以及一批被迫赴死的奴仆侍衛。

短短半月，墓穴、棺槨、殉葬者，一切都被那道士安排得「妥帖」至極。

陪葬童女以及奴仆侍衛紛紛被迫赴死，屍骨被道士處理過後嵌入棺槨底部，加以封印。

生前，她們的身不由己是命運的枷鎖，死後也無法得到片刻自由。

在那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的地下墓穴裡，財主果然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逍遙」日子。

一妻三妾環繞，奴仆侍衛聽命。

偶爾也會離開墓穴到外麵看看。

畢竟道士為他選擇的這處墓地，隱秘又陰冷。

女人多了，難免會出亂子。

財主的正妻依舊端著主母的架子，動輒因他親近小妾而醋意橫生，指手畫腳。

可她忘了，她已經死了。

在這陰冷的地下，沒有孃家替她撐腰。

終於，財主勃然大怒，一聲令下，身旁凶戾的護衛鬼仆便一擁而上，生生將那正妻的魂魄撕扯得粉碎，魂飛魄散。

小鬼因長期營養不良，身材瘦小乾癟。

財主對她遲遲提不起興趣。

偶爾財主將目光投向她時，總會被小玉主動地、甚至帶著幾分諂媚地擋開。

小鬼懵懂地看著小玉姐姐，隻覺得她在死後彷彿變了個人，變得如此陌生。

她會刻意討好財主，言辭間也帶上了刺人的刻薄。

小鬼曾忍不住在角落拉住她，質問她為何變了，換來的卻隻有小玉冰冷的、帶著譏諷的推搡和尖酸話語。

漸漸地，財主便將這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徹底遺忘在了墓穴陰暗的角落。

小鬼的日子，成了無望的迴圈。

有時在亂葬坑般堆積著其他殉葬者屍骨的地方，被那些怨氣深重的鬼魂肆意戲弄、欺辱。

有時則在財主心情陰鬱、大發雷霆時，被召喚過去，跪伏在冰冷的地上，承受著無妄的遷怒和責罵。

日子窒息又漫長。

直到二十多年前，虞覓降生。

財主與一眾陰魂被她的氣息所吸引，浩浩蕩蕩地湧向了那個寧靜的漁村。

小鬼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看著整個村子裡的人都被害死。

那一夜的震撼，在她心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自那以後，小鬼變得徹底沉默了。

再被欺負時，她連一絲反抗的意願都已經消失。

得知了小鬼的遭遇，車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

此時我忽然能明白，小玉的魂魄即將消散時，她為何總重複著自由二字。

在那百年的折磨當中，自由是她們最嚮往的天光。

哪怕魂飛魄散，也不願再待在那陰冷潮濕的地方做一隻冰冷的傀儡。

「真不是人，死了還要拉彆人墊背！」

向來情感豐富嫉惡如仇的銀珠，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與悲憫，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狠狠咒罵道。

徐敘望著車窗外急速倒退的、依舊顯得沉鬱的山林景色。

他長長歎息一聲，聲音裡滿是無奈。

「這種事情，在那個年代再正常不過。」

「女性從來都沒有自由選擇的權利，尤其是生活在最底層的女子。」

「好在如今，女性的那片天，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