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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君書 第6章

作者:張百萬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10-20 16:28:54

趙衡離去後,庫房內重歸死寂,唯有窗外風雪嗚咽之聲,不絕於耳。沈青君獨立於昏黃燈影下,良久未動。懷中那捲《天寶五載淮南道漕司與洛州驛往來文書輯要》似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心口發悶,那淡褐色的汙漬在她腦海中不斷放大,幻化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血跡……筆跡偽……”她低聲咀嚼著趙衡的判斷,一股寒意自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若此推斷為真,則周明之死,絕非意外,而是**裸的謀殺滅口。那批“廢棄雜器”所藏之物,恐怕遠比她想象的更為致命。

她將卷宗妥善藏匿於一批待移送廢庫的殘破檔案之中,覆上厚厚的灰塵,做舊如舊。此舉雖險,但置於明麵,反可能更惹眼。處理停當,她方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緊貼著小衣,一片冰涼。

重新坐回書案前,她試圖如往日般提筆謄錄,然而筆鋒懸於紙上遊移不定,墨跡聚攏又散開,終未能成字。趙衡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她原本死水微瀾的生活,激起的不僅是合作的希望,更有深不見底的憂懼。

他為何偏偏此時出現?奉旨查檔,旨意為何人所下?查漕運、驛站異常是真,但其背後,是皇權對某些勢力的清洗,還是朝堂黨派傾軋的延伸?他選擇與她這個罪臣之女合作,是看中了她於故紙堆中發掘線索的能力,還是另有所圖,欲將她作為隨時可棄的棋子?

思緒紛亂如麻。

她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注意力轉回趙衡離前佈置的任務——查清那批“廢棄雜器”的確切來源,以及“相思子”的流轉路徑。內府器物出入賬冊仍是關鍵。她需得尋一個更穩妥的藉口,再次調閱,且不能引起暗中可能存在的監視者的懷疑。

直至暮色四合,庫房內暗得無法視物,沈青君方吹熄燈火,悄然離去。風雪依舊,回程的路顯得格外漫長。途徑老戚屋外,見窗內燈火昏黃,卻無往常那般佝僂身影映在窗紙上。她腳步微頓,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終未叩門,徑直回了自己那間冰窖般的小屋。

是夜,她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窗外風嘯雪落,與腦海中翻騰的疑雲交織,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羅網。直至天光微熹,方勉強閤眼片刻。

翌日,她比往常更早踏入庫房。積雪反光映得室內一片慘白。老戚已如常蜷在火盆邊,似乎睡得正沉,連她進來都未曾驚動。她默默取了手爐,添上炭,走向深處。

她並未立刻去動《內府器物出入賬冊》,而是先著手整理一批新送來的、無關緊要的禮部儀製舊檔。動作不疾不徐,神態專注,彷彿全然沉浸於眼前的工作。直至日上三竿,庫房內光線明亮了些,她才狀似無意地踱向存放內府檔案的區域。

這一次,她目標明確,卻手法迂迴。她先取了幾卷與太醫署藥材采買、宮中用度相關的賬冊,置於案上,彷彿是要覈對某些宮廷用物的規製。翻閱間,她才“順帶”將旁邊那捲厚重的《天寶五載內府器物出入賬冊》也取了過來,攤開放置於諸多卷宗之下,隻露出一角。

心跳如鼓槌敲擊,麵上卻波瀾不驚。她一手執筆,在禮部儀製文書上勾畫,眼角的餘光卻如最精細的篦梳,飛速掃過內府賬冊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天寶五載,臘月。

她直接翻查對應月份。

內府器物支用、損耗、覈銷條目繁多,從金玉器皿到尋常桌椅,無所不包。她耐著性子,一頁頁尋找與“陶甕”、“漆器”或“廢棄雜器”相關的記錄。時間在指尖悄然流逝,庫房內唯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條記錄上:

“天寶五載,臘月初七。司飾司報:損毀素麵陶甕二十口,黑漆小盒三十具。依例,移交廢料庫處置。”

司飾司!宮中負責器皿陳設、保管的機構之一。時間、物品(陶甕、漆盒)皆與運往落霞坡的那批“廢棄雜器”吻合!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找到了來源!這批東西,最初竟是來自宮廷司飾司!

然而,記錄到此為止,隻言“移交廢料庫處置”。從內府廢料庫,到漕司的《雜項支用錄》記載的運往落霞坡,這中間必然還有一個環節。是誰,通過什麼方式,將這批本該在廢料庫銷燬或另作他用的“廢棄物”,調撥了出來,並利用漕運係統送往了遙遠的洛州?

她繼續向下翻閱,試圖找到調撥出宮的記錄,卻一無所獲。這類“廢棄物”的處置,在內府賬冊上往往記載簡略,似乎並無專門的出庫流程。

就在她心生挫敗之際,視線掃過司飾司那條記錄旁邊的批註小字。那字跡與正文不同,略顯潦草,似乎是後續新增的:

“奉常管事孫德海諭,此批廢器著即清理,毋留滯。”

奉常管事?孫德海?

沈青君蹙眉。奉常寺掌宗廟禮儀,雖與內府有往來,但其管事何以能直接“諭令”司飾司處置一批廢棄器物?這於禮製不合,透著蹊蹺。

這個“孫德海”,是關鍵!

她強壓下立刻去查此人底細的衝動,將賬冊合攏,混入其他卷宗之中。今日所得,已足夠多。司飾司的廢棄陶甕漆盒,奉常管事不同尋常的指令,再加上落霞坡驛丞周明的離奇死亡……這條暗渠的輪廓,愈發清晰了。

她將注意力轉回禮部儀製文書,繼續著枯燥的勾畫,直到感覺那道若有若無的、來自庫房門口方向的視線消失——老戚似乎出去巡庫了。

她迅速起身,走向存放吏部官員檔案的區域。奉常寺雖非權力中樞,但其官員記錄,蘭台彆庫或許也有備份。她需要知道這個孫德海,在天寶五載之後,命運如何。

查詢的過程同樣繁瑣。奉常寺官員眾多,管事一級更是品階不高。她耗費了近一個時辰,纔在一份泛黃的、記錄奉常寺低級官吏考績與調動的名冊中,找到了“孫德海”的名字。

名冊記載簡略:

“孫德海,天寶初年入奉常寺為吏,天寶五載任管事。天寶六載春,因‘監守不慎,致禮儀器物損毀’,貶為洛州……”

記錄到此,下半截似乎被什麼汙漬(像是水漬?)浸染,字跡模糊難辨。

洛州?!又是洛州!

沈青君的心猛地一跳。孫德海也被貶到了洛州!時間就在周明死後不久!這是巧合,還是……他也被捲入了同一事件,因此被貶黜出京?

她試圖辨認那被汙損的字跡,依稀可見似乎是個“驛”字輪廓,但無法確定。

洛州驛?若孫德海被貶至洛州為驛丞,那與周明豈非成了同僚?但這可能嗎?一個剛從京中奉常寺貶出的管事,即便有罪,會直接貶為最末流的驛丞?

線索在此處再次變得模糊,但卻指向了同一個地方——洛州。張百萬、落霞坡、周明、孫德海……所有線索的末端,似乎都纏繞在了洛州這片土地上。

她將名冊放回原處,回到自己的書案前,隻覺得頭腦有些暈眩。資訊的衝擊,一夜未眠的疲憊,以及深陷迷局的沉重感,一同襲來。

她需要將這些碎片告知趙衡。奉常寺,孫德海,洛州……這些新的發現,或許能幫他更快地理清頭緒。

然而,直到暮色再次降臨,趙衡並未如約出現。

沈青君在庫房中等到燈火燃儘,寒氣侵骨,門外始終隻有風雪之聲。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

他失約了。

是遇到了什麼阻礙?

還是……他改變了主意?

亦或是,出了什麼意外?

她抱著微涼的手爐,走出庫房。風雪撲麵,冰冷刺骨。老戚的屋子依舊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他佝僂著擦拭工具的身影,一如既往。

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

但沈青君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趙衡的缺席,讓這看似平靜的風雪之夜,平添了無數凶險的猜測。

她回到小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棋局已開,對弈者之一,卻可能已身陷囹圄。

她這枚孤子,又該如何自處?

黑暗中,她攥緊了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無論如何,她不能停下。

就算隻剩她一人,這條路,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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