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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君書 第3章

作者:張百萬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10-20 16:28:54

翌日,天光未明,風雪已歇。

沈青君推開屋門,一股清冽寒氣撲麵而來,令她精神為之一振。舉目望去,天地間皆是一片皚皚素白,遠山近樹,屋舍小徑,儘被一層鬆軟潔淨的雪毯覆蓋,將昨日那荒涼破敗的景象暫且掩去,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寧謐。

隻是這寧謐之下,暗流依舊洶湧。

她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再次走向那座青石壘就的庫房。老戚已將門前的雪掃出一條窄徑,見她來了,隻抬了抬眼皮,並未多言,自顧佝僂著身子,將熱水灌入一個粗陶手爐,遞給她。

“拿著,庫裡頭陰氣重。”

沈青君默默接過,那暖意透過粗陶壁,緩緩熨貼著冰涼的手心。她低聲道了句謝,便徑直走入那熟悉的、混合著陳墨與朽木氣息的陰冷之中。

庫房內比往日更顯晦暗,高窗透入的天光被積雪反射,映得室內一片慘白。她依舊走向最深處那張書案,將手爐置於一旁,卻並未立刻開始例行的整理謄錄。

今日,她有明確的目標。

她需要找到連接“相思子”、“落霞坡”與漕運之間的那根線。這絕非易事,蘭台彆庫卷帙浩繁,若盲目翻檢,無異於大海撈針。她需得講究方法。

沉吟片刻,她起身,先走向存放刑部舊檔的區域。並非直接尋找毒藥記錄,那樣目標太大,易引人注目。她假意整理與洛州相鄰數州的天寶年間刑獄案卷,目光卻如梳篦般,細細過濾著一切可能與“西域”、“奇藥”、“禁物”相關的字眼。她翻閱得極快,指尖拂過紙頁,沙沙作響,眼神專注如鷹隼,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痕跡。

一個上午便在這般枯燥的搜尋中流逝,除了幾處提及尋常蒙汗藥或砒霜的記載,一無所獲。她並不氣餒,若“相思子”這般輕易便能尋到端倪,反倒不合常理。

午後,她變換策略,轉向戶部與工部的檔案區域,特彆是涉及漕運物資調配、各地貢品清單、乃至驛站修繕、人員調動的文書。她記得老戚所言,“落霞坡”曾是驛站。驛站往來,必有文書記錄,或許能在其中找到關於此地更具體的描述,甚至是不尋常的人員或物資過往。

她尋出《天寶初年諸道漕運總量考》相鄰年份的幾卷漕運文書,以及洛州及其周邊地區的驛站往來記錄。塵土在光束中飛揚,她凝神靜氣,一頁頁翻過。時間在指尖悄然流走,窗外日影西斜,庫房內寒意漸重,手爐早已涼透。

就在她以為又將徒勞無功之際,指尖在一份《天寶五載淮南道漕司與洛州驛往來文書輯要》的邊緣,觸到一點異常的粗糙。

並非墨跡,而是紙張本身。那一頁的右下角,似乎曾被什麼液體浸染過,留下了一小片淡褐色的、略顯僵硬的汙漬。這汙漬形狀不規則,邊緣已模糊,若非極其仔細,絕難發現。

而在這片汙漬旁,同樣用那種刻意生硬、卻讓她感到一絲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丙戌年臘月,驛丞周明,驗。”

丙戌年,正是天寶五載!臘月,正是寒冬!

“驗”?驗什麼?

沈青君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不動聲色地將這份文書也歸入待細查之列。她冇有立刻去深究那“周明”是誰,而是循著“驛站”和“漕運”這條線,繼續在相關的卷宗中尋找類似的筆跡或標記。

終於,在另一卷《漕司雜項支用錄》中,她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筆跡。這一次,是記錄一批“廢棄雜器”的處理,其中提到一批“破損陶甕、漆器若乾,運抵洛州落霞坡舊驛,交由周明處置。”

“破損陶甕、漆器”……沈青君眸光微凝。官家廢棄雜物,何須特意記錄運往一個已廢棄的驛站?還點名交由驛丞“處置”?

她想起某些宮廷秘聞中,記載著傳遞隱秘訊息或物品時,常會使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容器,夾層、甕底,皆是藏匿之所。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或許,那批所謂的“破損陶甕”中,就藏著某些不能見於光天化日之物——比如,“相思子”之毒?而接收並“處置”這些東西的,就是落霞坡驛站的驛丞,周明。

若真如此,張百萬案件中所用的“相思子”,其來源,很可能就與這條經由漕運係統、利用廢棄驛站中轉的隱秘渠道有關!

這個推斷讓她背脊生寒。這意味著,她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兩樁孤立的謀殺,其背後可能牽扯到一個利用國家漕運係統進行禁藥流轉的網絡。而張百萬,或許隻是這個網絡運作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她需要印證兩件事:第一,周明此人;第二,那批“廢棄雜器”更具體的來源。

她重新回到刑部及吏部的檔案區域,開始搜尋名為“周明”的驛丞記錄。這同樣是大海撈針,天下驛丞何其多,且多是末流小吏,檔案記載往往簡略甚至缺失。

直到庫房內光線昏暗到不得不點燈時,她纔在一份天寶六年初的洛州地方官員考績記錄的附件中,找到了短短一行字:

“落霞坡驛丞周明,於天寶五載臘月,因驛舍失火,殉職。”

天寶五載臘月!正是那份文書上他簽字“驗”收之後不久!

失火……殉職……

沈青君握著卷宗的手,指尖微微發涼。如此巧合?剛剛接收了一批可疑的“廢棄雜器”,不久後便因驛舍失火而“殉職”?

這絕非意外。這更像是一次乾淨利落的滅口。

是誰放的火?是“潛鱗會”為了切斷線索?還是官方為了掩蓋什麼?那場火,與多年後焚燬蘭台彆庫的火,是否有某種相似之處?

疑問如同雪球,越滾越大。

她將那幾份關鍵文書的內容,包括那汙漬的形狀、那行小字、以及關於周明和那批廢棄雜器的記錄,都牢牢刻印在腦海裡。然後,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歸還原處,不留一絲翻動過的痕跡。

當晚,回到冰冷的小屋,她再次鎖好門,於燈下翻開那本無字私冊。

在“張百萬”與“落霞坡”之間,她添上了“周明”這個名字,並在旁邊標註“驛丞、天寶五載臘月殉職(失火)”。隨後,又畫出一條線,連接“落霞坡”與“漕運廢棄雜器”,並在一旁寫下“疑似禁藥流轉渠道?”。

墨跡淋漓,勾勒出一張愈發撲朔迷離的網。

她吹熄燈火,和衣躺下。窗外,北風又起,卷著殘雪,敲打窗欞,聲聲入耳,如同冤魂的低泣。

她知道,自己已一隻腳踏入了渾水之中。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漩渦,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周明的下場,或許就是她的前車之鑒。

然而,父親昔日的教誨言猶在耳:“青君,史筆如刀,在於求真。縱千萬人吾往矣,縱身死名滅,亦不可使真相蒙塵。”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老戚那雙看似渾濁、卻偶爾閃過銳光的眸子。他今日未曾多問一句,但那遞來的手爐,是否也是一種無言的警示或支援?

翌日,她依舊早早來到庫房。今日,她決定冒險一試。

她需要找到那批“廢棄雜器”更上遊的來源。那捲《漕司雜項支用錄》隻記錄了運往落霞坡,卻未寫明這批東西最初來自何處。

這需要調閱更高權限的檔案,或者,從其他關聯卷宗中尋找蛛絲馬跡。她將目標鎖定在與淮南道漕司、乃至與宮中內府、太醫署可能相關的物資調撥記錄上。

這是一項更為艱钜的任務,涉及的卷宗可能存放在更深處、甚至需要特殊理由才能調閱的區域。她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她於乙字叁號架頂層,費力抽取一卷厚重的《內府器物出入賬冊》時,腳下墊高的木凳微微一滑——

“小心!”

一聲低呼自身側傳來,同時一隻沉穩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則敏捷地接住了那捲即將墜地的賬冊。

沈青君驚魂未定,轉頭看去,隻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來到了身旁。他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眼神明亮而銳利,正略帶關切地看著她。

此人她從未見過,絕非蘭台彆庫之人。

“多謝。”沈青君迅速站穩,抽回手臂,垂下眼瞼,恢複了平日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那年輕男子將賬冊遞還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手中那捲《內府器物出入賬冊》,語氣溫和地問道:“你是此處的整理書吏?怎的獨自翻檢這等重物?欲尋何典,或可告知於我。”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自然的、居於人上的口吻。

沈青君心中愈發警惕,麵上卻不露分毫,隻低聲道:“奴婢隻是例行檢視,不敢勞煩大人。”

那男子微微一笑,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疏離,自顧說道:“我乃禦史台察院禦史,趙衡。奉旨查閱天寶年間一些舊檔,故而到此。見此庫浩繁,正需熟悉典籍之人相助。”

他亮明身份,目光卻依舊若有若無地停留在沈青君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禦史台?奉旨查檔?

沈青君的心猛地一沉。是巧合,還是……她昨日的舉動,已引起了某些方麵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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