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杳沒有回照影宗。
秘境結束後,她在玉京城停留了一日,用歸元珠試探性地疏通了一小段經脈,效果好得驚人,多年淤堵的靈力通道僅僅一個時辰便被衝開了三分之一,暢通得像是新生。
那種久違的、靈力不再被堵著淤著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但她沒有繼續。
歸元珠修復經脈需要一個極安靜、極安全的環境,不能被打斷。玉京城人多眼雜,並非久留之地。
她本該回照影宗。
可她沒有。
她跟上了司寧遠迴天衡宗的方向。
理由她在心裡編了很多個:踩點下一次刺殺路線、摸清天衡宗的防禦佈局、尋找他可能存在的弱點……
每一個都很合理。每一個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她說不清楚。隻是秘境裡欠下的那筆賬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口,不拔出來就渾身不舒服。
歸元珠還在她手裡。她總覺得自己必須親眼看見點什麼,才能把那根刺拔掉。
……
天衡宗比她想象中更難接近。
宗門坐落於蒼梧山脈主峰之上,山腳下方圓百裡皆為宗門屬地,設有層層結界與巡邏陣法。正常人別說進入宗門,連靠近山腰都會被發現。
但天衡宗畢竟是天下第一大宗門。
大宗門意味著規模龐大,規模龐大意味著需要大量的雜役、僕從、外務人員來維持日常運轉。每日清晨,山腳的坊市都會有一批雜役上山送物資——靈米、凡布、筆墨、藥材,諸如此類。
江杳在坊市蹲了兩日,花了三枚下品靈石,買通了一個負責往問劍峰送洗好的衣物的小雜役。
三枚下品靈石……那是她剩餘積蓄的一大半。
進秘境花了三分之一,如今又去了一大半。她身上隻剩下幾枚碎靈石和一把銅板,連回照影宗的傳送陣費用都不夠了。
但她沒猶豫。
就像交那枚中品靈石進秘境時一樣——花在司寧遠身上的錢,她從來不心疼。
……不對。
不是花在他身上。是花在殺他這件事上。
不一樣。
……
小雜役叫阿福,是個十五六歲的凡人少年。沒有靈根,一輩子都不可能修煉,隻能在天衡宗做最底層的雜務。但他對這份差事甘之如飴——\"在天衡宗當雜役,比在外麵當掌櫃都體麵!\"
江杳穿了他的衣服,壓低帽簷,混在送衣物的隊伍中上了山。
她的修為被強行壓製到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整個人的氣息淡得像個普通凡人。加上雜役衣服的遮掩和低垂的帽簷,巡邏弟子隻掃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踏入天衡宗地界的那一刻,江杳便明白了為什麼所有人擠破頭都想來這裡。
靈氣濃度是照影宗的數十倍不止。
她隻是正常呼吸,便能感受到充沛的靈力隨著每一次吐納自然湧入經脈。這種程度的靈氣,在照影宗隻有掌門閉關的密室裡才勉強達到——而在天衡宗,這不過是雜役上山途中隨便呼吸兩口的濃度。
江杳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想起照影宗日漸枯竭的靈脈。想起師兄師姐們為了爭一個靠近靈眼的修煉位而抓鬮。想起自己曾經連續三個月沒有排到靈眼位,隻能在靈氣最稀薄的外圍練劍,練到經脈乾涸也不肯停。
而這裡,連空氣都是奢侈品。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熟悉的苦澀壓下去。
不是來參觀的。
專心。
……
問劍峰是天衡宗七座主峰之一,也是司寧遠的居所所在。
作為宗主親傳、首席弟子,他獨佔問劍峰東麵的一整座院落。江杳隨著送衣隊伍抵達問劍峰腳下時,剛好遇見一群弟子從演武場方向走來。
為首的青年大約二十餘歲模樣——當然,修士的外表不能用凡人年齡來衡量——一襲月白色的天衡宗製式外袍,腰間別著一塊青玉令牌,步態裡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優越感。
他身邊圍著四五名同門,正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被江杳聽見:
\"……首席今日在演武場指點了陸師弟半個時辰,陸師弟那套困了他三個月的陣法一下就通了。\"
\"何止三個月,我聽說他請教過好幾位師叔都沒解開。結果首席看了一眼就——\"
\"嗐,這有什麼稀奇的。首席嘛。\"
語氣裡沒有嫉妒,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崇拜。
好像司寧遠天生就該那麼厲害,就該一眼便能看穿別人苦求不得的東西。
江杳低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帽簷壓得極低,手裡還端著一摞疊好的衣物。
那群弟子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沒有任何停留。
雜役在天衡宗是隱形的。就像靈氣一樣,存在但沒人在意。
她將衣物送到問劍峰的浣衣房,然後藉口如廁,溜了出來。
問劍峰比她想象中安靜。
可能因為司寧遠獨居的緣故,這座峰上沒有其他弟子的住所,隻有幾名負責日常灑掃的雜役偶爾經過。
江杳壓著氣息,沿著院牆的陰影快速移動,在心裡默默記下地形:主殿位置、院牆高度、巡邏陣法的覆蓋範圍、可能的盲區……
這些纔是她來這裡的目的。
踩點。找破綻。為下一次刺殺做準備。
她正沿著一道迴廊繞向後山方向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快!快去備藥!\"
\"長老堂傳令了,今日午時行刑!\"
\"八十雷鞭,行刑臺已經布好了——\"
江杳腳步一頓。
幾名雜役從她身邊匆匆跑過,手裡捧著藥箱和潔白的布帶,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奇怪神色……像是即將目睹一件大事發生。
江杳站在迴廊的陰影中,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八十雷鞭?誰?
不會是……司寧遠吧?
江杳眼皮跳了一下。她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從秘境裡接過那枚歸元珠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回去必然要麵對宗門的追問。
但\"知道\"和\"親耳聽見行刑令\"是兩回事。
她咬了咬牙,轉向腳步聲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