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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江入海 第10章 青陽的腳

作者:熬夜修仙的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13:40:25

那周開始江臨的課本又記滿了。趙岩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你這筆記記得比以前還密。江臨沒接話,筆沒停。老李上課講《嶽陽樓記》,講到“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時候目光掃過來停了一下,江臨沒躲,手裏筆記記到“憂”字,寫得很正。老李把目光移開了。

週三晚上母親回來得早,三輪車上剩的菜不多,她說最近農貿人少,生意不好做。江臨幫她把菜筐搬上樓,筐裏剩著幾棵白菜和一把蔥。母親坐廚房擇菜,他蹲旁邊幫著擇。擇了兩棵,母親拿過去看了看,說這次對了。他沒說話,繼續擇。母子倆蹲廚房擇了半小時,灶台上鍋燒著水咕嘟咕嘟。

“你爸那邊。”母親忽然說,“最近腰又不好了。上次你去看他,他跟你說沒。”

江臨說沒說。

“他不會說。”母親把老葉子掰掉扔進垃圾桶,“下塘那邊活兒重,他那個腰撐不了幾年。我說讓他換個廠,他不聽。”

江臨把擇好的白菜放進盆裏。“他跟你說過換廠的事嗎。”

“說過。說了三年了。”

母親站起來把菜端到灶台邊,腰直起來的時候手扶了一下灶台,動作很小。江臨看見了。他想起父親蹲在貨車旁邊撐地麵的那隻手,手指上全是裂口,麵板粗得像砂紙。兩個人都在他麵前扶過東西,都以為他沒看見。他把盆裏洗好的菜端過去,沒說話。

週六早上,江臨換灰色長袖黑色褲子出門。褲兜裏裝折疊刀和二十塊。枕頭底下壓著成績單、手套、一個橘子。橘子皮開始皺了,青黃色變深,靠近果蒂的地方起了細小的紋路。他沒扔,放回去了。

騎車到青江大橋,十月下旬江水又降了些,淺灘上的鵝卵石露出更多,釣魚的人增加到五六個,蹲在石頭上像一排鳥。采砂船停在江心發動機不響,煙囪沒冒煙。下橋進南渡,五金店老闆蹲門口這回在修一個水龍頭。糧油店門口黃貓不在。發廊旋轉燈沒轉。錄影廳卷簾門關著。紅棉路路口木棉樹葉子黃了小半,風一吹落下幾片,在地上被風推著走。

阿康不在路口。江臨自己走進柳巷。

巷子還是那樣。收廢品的老陳門口紙箱堆得比上次高,做盒飯的張姐家門關著飄出炒菜味,修車的老孫門口破自行車還在。他一邊走一邊記。第四戶周姨小賣部門開著,周姨坐在櫃台後麵,看見他眼睛動了一下。他沒停繼續走。第五戶門口小孩不在,粉筆畫的車還在牆上,被雨水衝淡了些,車輪還是四個,大小不一樣。第六戶門關著門口堆著空酒瓶。第七戶門開著裏麵傳出收音機聲,單田芳講《白眉大俠》,聲音沙沙。第八戶門上貼著春聯,紅紙褪成粉白色,字還能認出來——歲歲平安。

他記住了。走到圍牆前站住。紅磚牆上碎玻璃還在,陽光照上去亮晶晶。圍牆那邊是另一片,不歸馬宏達管。他站了半分鍾,轉身往回走。經過周姨小賣部的時候,周姨叫住他。

“你是新來的?”

江臨站住說嗯。周姨上下打量他一遍。“上次跟小康一起來的。”江臨又嗯。周姨從櫃台後麵拿出個塑料袋遞過來。江臨接過去,裏麵是兩瓶礦泉水。

“小康上次多給了錢。”周姨說,“這兩瓶你帶給他。”

江臨把塑料袋拎在手裏。“他今天沒來。”

“你碰見他的時候給。”

江臨說好。拎著水走出巷子,回到紅棉路路口。阿康不在。他把塑料袋放進車筐,開車鎖。光頭從17號樓梯口走下來,叼著煙,看見他。

“康哥讓你自己走?”

“嗯。”

光頭把煙頭摁滅在牆上。“走完了?”

“走到圍牆。”

光頭點了點頭。他今天沒穿花襯衫,穿一件深色夾克,脖子上的金鏈子還在。他看了江臨一眼。“馬哥在樓上喝茶,讓你上去。”

江臨鎖好車上樓。馬宏達坐在辦公桌後麵,今天穿淺灰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無名指銀戒指還在。桌上茶杯冒著熱氣,旁邊放著煙盒打火機,多了一個計算器。瘦高個坐沙發上剝橘子,橘子皮撕下來放桌上,空氣裏橘子皮澀味。

“坐。”馬宏達說。

江臨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第一次在這間屋子裏坐下。椅子是折疊椅,鐵的,坐上去涼。

馬宏達喝了口茶。“柳巷從頭走到尾了?”

“走到圍牆。”

“記了幾戶。”

“八戶。”

馬宏達把茶杯放下。“說說。”

江臨從第一戶開始說。收廢品的老陳,做盒飯的張姐,修車的老孫,小賣部周姨,畫畫的小孩,空酒瓶那戶,收音機那戶,春聯那戶。八戶,門牌號、幹什麽的、門口有什麽,全說了一遍。馬宏達聽完沒說話,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計算器發出嘀嘀的電子聲。

“周姨讓你帶水給阿康。”

江臨說嗯。

“水呢。”

“車筐裏。”

馬宏達點了點頭。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叼嘴裏,打火機在手上轉一圈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裏出來。“周姨那個人,你少跟她打交道。”

江臨問為什麽。

“她收衛生費,一家五塊,八家四十。交上來的是四十,但她實際收的不止。”馬宏達彈煙灰,灰落搪瓷煙灰缸裏,“多收的部分她留一半,交一半。這種事,知道就行,不用管。”

江臨沒說話。

“你今天記住八戶。下週六去記另一條巷子,槐樹巷,在柳巷西邊。”馬宏達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沿上磕了磕,“阿康會帶你去一次,然後你自己走。”

他看著江臨。

“記路是基本功。但不是讓你當跑腿的。”他把煙叼回去,“你記的每一戶,幹什麽的,跟誰有關係,門口堆著什麽。這些東西在你腦子裏,以後有用。”

江臨說知道了。馬宏達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江臨看著信封沒動。

“上次那五百,你抽了二十。這次是走巷子的錢。”馬宏達把信封往他麵前推了推,“五十。”

江臨拿起信封。薄薄的一個,裏麵一張紙幣。他沒開啟看裝進兜裏,跟二十塊一個兜。

“月考成績單帶了嗎。”

江臨從另一個兜裏掏出成績單展開放在桌上。班級第七,他劃掉改第五的那道杠還在上麵。馬宏達看了一眼,目光在劃掉的地方停了一下。

“你改它幹什麽。”

江臨沒說話。

“第七就第七。改了也是第七。”馬宏達把成績單摺好推回來,“下次別改。”

江臨把成績單裝回兜裏。

“你語文作文寫的什麽。”

“橋。”

馬宏達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青江大橋?”

“嗯。”

馬宏達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裏摁滅。煙頭歪在灰堆裏,最後一絲煙升起來散了。“那條橋,我走了十幾年。”他看著江臨,“你才剛走。”

江臨站起來。走到門口馬宏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那兩瓶水,你自己喝。阿康不缺。”

江臨停了一下說好。下樓。十月末的太陽照在臉上,不熱了,有點涼。紅棉路安靜,木棉樹葉子黃了小半,風一吹又落下幾片。他把車筐裏塑料袋開啟,拿出兩瓶礦泉水。擰開一瓶喝了一口,涼的。蓋上蓋子放回去,開車鎖騎上去。褲兜裏信封硌著大腿,五十塊。

騎過紅棉路騎過南渡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大,吹得灰色長袖鼓起來。江水深藍色,采砂船燈亮了,釣魚的人收竿往回走,身影在淺灘上拉長。他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信封,又摸到二十塊,又摸到折疊刀。三個東西在三個兜裏。

下橋騎進青陽。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路燈橘黃色。騎到教師新村門口停車。傳達室收音機響著,單田芳講《白眉大俠》,聲音沙沙。他走進去上到二樓左邊門口站住,抬手敲門三下。

腳步聲門開了。許清晏穿著淺灰色毛衣,袖子長蓋住半個手背。頭發紮起來了藍皮筋。看見他,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坐。”

江臨走進去。第一次進她家。客廳不大,沙發是布藝的米黃色,茶幾上放著一本書,封麵畫著大樹。旁邊是一個玻璃杯,杯裏半杯水。牆上掛著一幅字——“淡泊明誌”,楷書,裝裱過。電視機是二十一寸的,上麵蓋著白色蕾絲罩巾。地上鋪著米色地磚,擦得幹淨。

許清晏關上門。“坐。”

江臨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比他想象的軟,坐下去陷了一截。許清晏去廚房倒了杯水放他麵前,玻璃杯,溫水。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月考成績出來以後,老李找我了。”她說。

江臨握著杯子。“說什麽。”

“說你作文寫得好,但人不在狀態。”她看著茶幾上的書,“問我知不知道你最近在幹什麽。”

“你怎麽說。”

“我說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她隻知道他去南渡,去紅棉路,每週六。不知道他送帶子收錢走巷子記門牌號。不知道他兜裏揣著折疊刀和幾十塊錢。不知道他蹲在紅棉路路邊校服褲腿沾滿灰。

“江臨。”她叫他全名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你去的那個地方,我不問。但你要是哪天回不來了。”她停了一下,手放在沙發墊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我連去哪兒找你都不知道。”

江臨握著玻璃杯。水是溫的,杯壁的溫度傳到手心裏。他看著茶幾上那本書,封麵大樹樹冠把天空遮了大半,樹下小人仰著頭。她把書放在茶幾上,每天都看,看了三遍。她數過櫥窗前麵站的時間,不是三秒是五秒。她記住了。

“柳巷。”他說。

許清晏轉頭看他。

“紅棉路往西,一條巷子叫柳巷。裏麵住著八戶人。”他把玻璃杯放下,“收廢品的姓陳,做盒飯的姓張,修車的姓孫,開小賣部的姓周。第五戶門口有個小孩,在牆上畫了輛車,四個輪子大小不一樣。”

許清晏看著他。

“那地方不好找。但找得到。”他從兜裏掏出橘子放在茶幾上。橘子皮皺了一圈,青黃色變深,帶著葉子。“上次你給我的,這個是在紅棉路撿的,跟那個一樣。”

許清晏拿起橘子看了看。皺皮青黃帶葉子。她把它跟那本畫著大樹的書放在一起,橘子挨著樹。然後她做了一件江臨沒想到的事。她伸手把他右手拿起來,攤開手掌。掌心有騎車握把磨出來的薄繭,中指關節上次打球戳腫的地方青色還沒全消。她看了看,把他的手合上放回去。動作很輕,像合上一本書。

“那輛車畫得怎麽樣。”

江臨想了想。“四個輪子大小不一樣,車門畫歪了。但是車頭朝前。”

許清晏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比笑多什麽。“下次經過,幫我看看那輛車還在不在。”

江臨說好。

從她家出來的時候天黑了。樓道燈亮著暖黃色。他下樓騎車往回走。文衛路梧桐樹枝光禿路燈橘黃色,風從青江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氣。他一隻手握車把一隻手伸進兜裏,摸到信封和二十塊,摸到折疊刀。三個兜三個分量。青江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很長。他聽著那聲音騎回家。

到家母親在客廳記賬。台燈橘黃色光照在她手上,圓珠筆在記賬單上寫。他站後麵看了一眼,她在“臨臨去下塘”旁邊又寫了幾個字——“最近週六出門”。字不大擠在旁邊,沒寫去哪兒。他沒出聲,回屋了。

灰色長袖脫了疊好放床頭。兜裏信封開啟,五十塊紙幣對折。他把它和二十塊放在一起,七十塊。壓在枕頭底下跟手套和橘子皮皺了的那個橘子一起。折疊刀放回抽屜。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下一章例題看了一遍,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筆尖落紙聲很輕。

窗外青江方向汽笛又響了。他沒停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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