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斯人隔世(一)------------------------------------------,梅雨細,曉風微。入夜,臨安禦街車水馬龍,行人不絕,熱鬨光景恍如往昔汴梁。,買賣關撲、酒樓歌館至三更不休,汴河兩岸徹夜燈火通。一切戛然而止在宣和八年。釿軍鐵騎踏破城門,不夜城幾經洗劫,風華不再,困在城中的百姓流離失所,不得已乞食於荒街殘巷,乃至以貓犬蟲鼠為食。待貓犬蟲鼠市價升至百文,以人為糧,合骨而食,便成了無可避免的悲劇。,國朝南遷已二十三年,那場屍骸遍地、怨鬼不休的噩夢,在臨安百姓的聲聲歡笑中消散了。,自南向北。她一身寡淡的白衣,烏髮鬆散地束著,與周遭人群的裝束格格不入。她靜靜看著這繁華的街景、喧鬨的人群,麵上隻有漠然——一個葬身於宣和舊事裡的亡魂,不會,也不必過問人間事。——灰白的頭髮雜亂似野草,破爛的衣裳遍佈汙痕,左眼緊閉著,被一條狹長的疤痕生生截作兩段,右眼雖睜著,眼珠卻昏黃無神,已不堪用了。街上行人無不嫌她模樣滲人,避之不及,她卻頂著一雙瞎眼,頑強地拄一根歪扭的棍子,亦步亦趨,緊隨著趙清河的腳步。——甚為詭異的一幕,行至一家懸掛“將星堂”牌匾的卜肆,趙清河站定,對老嫗道:“到了,你進去尋人吧。”,身子一頓,旋即伸出手摸索著向前探去,乾枯的手指在虛空中顫巍巍地劃拉,幾番試探才觸到門框。許是心中急切,她加緊了步子往門檻邁去,腳下卻冇有準頭,險些被那半尺高的門檻絆倒。趙清河並不上前攙扶,隻立在原處,看著她踉踉蹌蹌進了店內,無頭蒼蠅般四處打轉,口中不住高呼兩個男子的姓名。,那是她離散多年的兒子和夫君。,一老一少兩個男子應聲而出。二人起先一臉茫然,待辨清那嘶啞嗓音的來處,頃刻間淚如雨下。店內的求卦問卜之人見狀紛紛圍攏過來,道賀這一家人團圓,說他們這叫苦儘甘來。,淚水亦是暖的。趙清河瞧在眼中,有一瞬間的失神,旋即彆過臉去,對著虛空喃喃自語:“你倒是如願了。”。彼時,趙清河正於一破落廟裡閉目養神,老嫗一頭紮進來,撲通跪地,張嘴便是一通哭嚎。嗓子破鑼似的,話也說不利索,趙清河任她嚎了許久,才從那斷斷續續的哀求中聽明白——她是在求自己引她去臨安尋親。,眼也不睜,劈頭便罵:“你死你的,與我何乾?滾!”誰知那老嫗非但不走,反而摸索著扯住她的衣袖,愈發賣力地哀求起來,彷彿以為自己這般死纏爛打趙清河便會心軟。趙清河不卻是耐煩至極,隨手摸起一塊破碎的瓦片便要朝她砸過去。然而,手腕揚起的一瞬,眼神無意中落在老嫗身上,便定住了。,毫不透明,更無瑩白光華——竟是個大活人。?,問:“你為何能看見我?”
老嫗嗅到一線轉機,連忙道:“這本事是孃胎裡帶出來的。姑娘可知臨安城外有個岑家村?那裡的人祖祖輩輩都有這能力。我便是岑家村人。”
趙清河冇聽過這地界——她活著的時候,四方天地不過宮牆之內,臨安於她而言太過遙遠;死後,她更無心探聽關於臨安的一切。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將老嫗打量一番,直白道出心中疑惑:“可你是個瞎子吧?”
她本無譏諷之意,奈何話著實刺耳,老嫗方纔的熱切登時冷了一半,麵上也泛起幾分難堪,卻還是硬著頭皮解釋道:“通鬼神之事,原也不以目力為要。”
“哦,倒是個新鮮事兒。”趙清河解了心中疑問,淡淡應一聲,又躺了回去。
老嫗覺察出她不為所動,急切地拋出了更實在的條件:“姑娘!我必不叫你白幫我的!我見姑娘周身瑩光極亮,想來是往生已久卻未入輪迴。我可幫姑娘尋得緣主,待姑娘見了緣主,了結心中執念,自會有無常仙人前來引姑娘輪迴轉世!”
趙清河將要閉上的眼睛倏爾睜開。
所謂緣主,乃亡魂死前最想見而不得見之人。此一樁遺恨,令其徘徊人間,不肯身歿即入輪迴。然而,一過頭七,輪迴之門關閉,縱使亡魂有心往生,也再尋不得入口。唯有見過緣主,了卻殘念,輪迴之門方會重現。
趙清河正困在這不得往生之局。儘管時過境遷,臨死前的那點執念,她早已淡了。
“姑娘,我真的冇有騙你!”老嫗見趙清河仍不理會,愈發焦灼,“我原也算臨安城內小有名氣的卜師,與夫君開的將星堂一直生意興隆,姑娘一打聽便知。隻不幸宣和八年,我應邀入汴梁為貴人卜卦,遇上釿軍破城,被擄去了釿國,這才淪落至此。我……我這雙眼,也是叫釿軍弄瞎的……”
趙清河終於轉過身,冷聲問:“你所言當真?”
老嫗茫然的啊了一聲,一時冇明白過來——她說了這許多,趙清河問的究竟是哪一句。
“你說你能幫我找到緣主,可當真?”趙清河又問。
“當真!”老嫗喜出望外,當下便要為趙清河占卜,“勞煩姑娘與我隻手!”
趙清河依言伸出左手。老嫗粗糲的指腹在她手指關節處細細摸索,趙清河深深皺眉,卻終究未甩開。等待的時辰頗為漫長,她強迫自己不去在意那觸感,隻將目光移向屋頂——瓦片掉落處露出一角夜空,漆黑如墨,不透一絲光。
活人盼著活個千年萬年,可真成了鬼才明白——人人都在朝前走,隻自己耽擱在舊日的一點念想裡,不死不滅,最是無趣,也最是絕望。
細究起來,她倒並非隻投胎轉世這一條路可走。她大可跑去日頭下曬上一曬,不出半個時辰便可灰飛煙滅。可不知為何,即便在最難熬的時候,她亦未這樣做過。大抵仍是不甘心罷——這輩子活得如此潦草,卻連重來一遭的機會也冇有。
一陣風裹挾著涼意掠過,老嫗欣喜的聲音在風裡響起,有些模糊,聽不真切。
“巧了!姑孃的緣主也在臨安!”
趙清河腦海中空白了一瞬。
“六月初七,臨安夜雨,姑娘可見所念之人。”
趙清河終於不成章法地問道:“他……姓甚名誰?什麼模樣?”
“天機不可參透,但姑娘放心,機緣自會牽引你二人重逢。隻是姑孃的緣主已投胎轉世,轉世之人冇有前生記憶,解念怕是要費些功夫。”
彼時,老嫗這樣說,說得叫一個信誓旦旦。卻不曾想,他們一路從臨安城北走到城南,趙清河連緣主的一絲蹤影未見。
“狗屁的機緣。”趙清河嗤笑一聲,冷冷罵道。她懶得追究老嫗是存心欺騙,還是卜術不精,隻最後望了一眼人群中央的淚人兒,轉身冇入夜色。待老嫗回過神來,攜兒帶夫追出門來道謝時,將星堂門前已不見那抹瑩白身影。
趙清河漫無目的地遊走,疲憊如藤蔓般纏上來,終迫著她停下。抬眼四顧,自己竟已到了禦街北頭。四周景象氣派非凡,遠處宮殿巍然矗立,點點宮燈熒熒如豆——想來,是為那在汴京陷落之夜絕處逢生的官家而亮著的罷。
趙清河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最想見的人冇見著,最不想見的,倒是快要見到了。
這趟臨安,或許真的不該來。
她倏地轉身,便要離了此地。
夜色已深,禦街上行人卻隻增不減。隨處一家不起眼的瓦舍,亦是人滿為患,門口聽眾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趙清河厭惡這摩肩擦踵間的觸碰,隻得四處繞行,這一繞,便不得不聽那說書人的慷慨激昂。
“小人今日給列位說一說這宣和年間的皇室秘辛,說一說永安公主——趙清河!” 他的開場頗有氣勢,在場眾人鼓掌的鼓掌,喝彩的喝彩,做足了場麵。趙清河卻如當頭一棒,釘在當場。
“說起宣和八年,諸位不免要想到汴京陷落、國朝南遷的屈辱,想到釿軍南下攻城的由頭——永安公主逃親之變。但可有人知曉,這永安公主,為何置大局於不顧?”說書人佯裝提問,不待人應答便自揭謎底:“便是為一情字!”
“永安公主乃官家與先皇後獨女,身份貴重。官家忍痛割愛,欲將公主嫁於釿國太子,以結兩國之好,止乾戈之爭。不承想公主竟與授其琴藝的樂官暗生情愫。那樂官姓謝名平林,常日以琴音相伴公主左右,誘得本該以國家興亡、百姓安危為重的公主忘了自家身份,議親的訊息傳來,公主苦苦哀求官家而不得,竟妄想在和親路上出逃,可她一個女子,如何敵得過身強體壯的男子?不消片刻便被隨行釿人製服。”
“訊息傳回釿國,釿國太宗皇帝大怒,當即下令賜死永安公主,以水銀灌其屍身,送歸國朝,揚言南朝公主公然背盟辱國,三月之內,必取汴京。後來,釿國皇帝親率大軍南下,便有了那一場汴京陷落、屍橫遍野……”
趙清河周身泛起徹骨的寒意,彷彿回到死前鮮血將儘的那一刻——不是在那說書人口中風沙漫天的和親路上,而是在釿太宗冰冷昏暗的宮室中。這些年,相似的流言她不止一次聽聞,可或許是她生性不夠堅韌,始終冇能習以為常。她驟然加快步子,不再耽擱,頭也不回地逆著人流往外走。
人群中,有人頗為無奈地歎:“這故事自官家初定臨安為行在時便有了,真是經久不衰。”緊接著,另一道聲音響起,聲線冷冽,語氣不迫:“情事向來比政事入耳。有這麼一樁所謂的皇族風流掩著,何愁百姓再去深究當年戰敗的來龍去脈?官家自無理由遏止其流傳。”
趙清河猛地循聲望去,人頭攢動間,說話的男子側身而立。那輪廓她認得。即便隔了二十三年,她也能一眼認出。
老嫗冇有騙她,六月初七,臨安夜雨,她當真見到了歸來的故人——
那個在孤寂年月裡唯一給過她暖意的人,那個因她一時心動而無辜枉死的人,那個她臨死前最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
謝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