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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宰輔 第7章 青禾獻策 巧計省農時

作者:清止先生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2 08:00:06

接下來的兩日,陳家像是被一層沉重的陰雲籠罩著。灶房裡冇了周氏平日裡輕柔的哼唱,隻有鍋鏟碰撞鍋沿的、帶著火氣的脆響。石頭似乎也察覺到家中氣氛不對,不再纏著哥哥玩鬨,總是怯生生地躲在娘身後,烏溜溜的大眼睛不時瞟向爹和哥哥。

陳大徹底沉默了。除了吃飯、睡覺,便是扛著那柄豁口的鋤頭下地,從日出到日落,彷彿要將所有的力氣和焦慮都發泄在田地上。他不再和青禾說話,甚至不再看他一眼。那日田埂邊的怒吼和禁令,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父子之間。

青禾也沉默著。他依舊每日去祠堂,聽蘇老童講課,在沙盤上劃下一個個日益工整的字。但他聽得更用心,眼裡常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思索。散學後,他不再立刻跑向試驗田角,而是徑直回家,拿起水桶扁擔,去村頭那口老井挑水,直到將家裡的大缸小甕都灌得滿滿噹噹。或是接過娘手裡的柴刀,去後山砍回一捆捆結實耐燒的硬柴,碼得整整齊齊。

他不再提「豆子」,不再提「溝壟」,甚至不再翻看那本《四書集註》,隻是將它小心翼翼地壓在枕下。彷彿前幾日那個在田間眉飛色舞、規劃著名改良田地的少年,隻是一場幻覺。

第三日傍晚,青禾挑著最後一擔水走進院子時,看見許三多爺爺正坐在自家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父親陳大蹲在門檻邊,垂著頭,兩人都冇說話,氣氛有些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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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爺爺。」青禾放下水桶,恭敬地叫了一聲。

「嗯,青禾回來啦。」許三多磕了磕菸袋鍋,目光在青禾身上轉了轉,又看向陳大,嘆了口氣,「陳大,王福那事,我聽說了。三石零八升……這是要往絕路上逼啊。」

陳大肩膀動了動,冇抬頭,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渾濁的嘆息。

「我也去打聽了一下,」許三多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些,「這次漲租,怕不單是衝著你們家去年那點欠息,也不全是因著青禾進學。」

陳大猛地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三多叔,您是聽到啥風聲了?」

許三多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青禾,沉吟片刻,才道:「王大戶家那個在縣衙當刑房書辦的表親,前些日子回來過。王福那老小子,前腳漲了你們的租,後腳就拎著兩罈好酒、一隻肥鵝往他那表親家去了。這裡頭,怕是有點說道。」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刑房書辦?專管刑名案卷!難道是……蘇先生的事發了?王家聽到了風聲,故意借漲租敲打,甚至是為下一步動作鋪路?

陳大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向青禾的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和後怕。他此刻才徹底明白,王福那日的警告,絕非虛言恫嚇!

「爹,許爺爺,」青禾深吸一口氣,走到兩人麵前,聲音平靜卻堅定,「租子的事,是明刀。咱們眼下躲不過,也硬扛不起。但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更不能坐等著秋後讓人把爹鎖進大牢。」

許三多眯起眼:「青禾,你有法子?」

「法子不敢說,」青禾搖頭,「但我想,要繳上這三石租,光靠咱家這三畝田,照老法子種,就算累死爹孃,年景最好,繳完租也剩不下幾粒糧。要想有活路,必須在田裡找出更多的糧食,或者……省出能換糧食的工夫。」

「更多的糧食?省工夫?」陳大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你說得輕巧!地就這麼多,力氣就這麼多,一天就十二個時辰!還能變出花樣來?」

「爹,地是變不多,力氣也省不了太多,」青禾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但種地的法子,或許能變一變。不單是那塊試驗田的法子,是咱家所有田,眼下正乾的活計,也許就能擠出點工夫、多收點糧。」

他不再猶豫,從懷裡(實際是從枕下取出)摸出那本《四書集註》,翻開其中一頁空白處,那裡有他用炭條畫的歪歪扭扭的圖和一些字。那是他這兩日,一邊乾活一邊琢磨,偷偷記下的。

「爹,許爺爺,您們看,」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咱現在薅草鬆土,是一攏一攏順著薅過去,對吧?一人一天,大概能薅一畝多地,還得腰痠背痛。」

陳大和許三多都點了點頭,這是莊稼人最基本的活計。

「我觀察了兩天,」青禾在泥地上畫出一個田塊的簡單形狀,然後劃出幾道線,「咱們能不能,不順著攏薅?比如,把田按長寬,分成幾個『方塊』。兩個人,不是並排往前,而是一個從東頭開始,一個從西頭開始,都朝著中間薅。遇到頭了,就轉身接著薅旁邊那一塊。這樣,兩個人始終麵對麵,能互相照應著,說說話解乏是一,更重要的是,誰薅得快了,自然就把慢的那邊冇薅到的,給帶過去了。不會像原來那樣,快的乾完一片歇著等慢的,或者快的還得回頭幫慢的補漏,來回跑冤枉路。」

他一邊說,一邊用樹枝演示兩個人的行進路線。陳大起初皺著眉,覺得小子異想天開,但看著那簡單的路線圖,心裡默算了一下,似乎……真的能少走不少回頭路?尤其是補漏的時候。

「還有澆水,」青禾繼續道,在田塊圖上畫了水渠和幾個點,「咱家田離水渠不算最近,挑水澆地最費工夫。我看了,水渠到咱田邊,有個小坡。能不能挖一條淺淺的、帶點斜度的引水溝,不用太寬太深,能用瓢輕鬆舀上水就成。澆水時,一個人在水渠邊用木桶打水,倒進引水溝,水順著溝流到田邊;另一個人就在田邊,用瓢舀溝裡的水澆地。這樣,打水的人不用挑著沉重的水桶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來回跑,澆地的人也不用等。兩個人配合好了,說不定能快上一小半。省下的力氣和時間,多薅一遍草,或者多積一筐糞,都是好的。」

許三多聽著,旱菸也忘了抽,眼睛盯著地上那簡陋的圖示,若有所思。陳大臉上的排斥和絕望,也慢慢被一種驚疑不定的思索取代。這些法子,聽起來……似乎真的有點門道?不是那種玄乎的「挖溝種豆」,而是實實在在改進眼下做活的方式。

「這些……也是書上看來的?」陳大啞聲問,語氣複雜。

「不全是,」青禾老實回答,「有些是看爹乾活時琢磨的,有些是……是以前那位蘇先生閒聊時提過一句,說百工之事,皆有法度,農事亦如排兵佈陣,講究個配合與路徑。我就瞎想,用到薅草澆水上了。書上是講大道,這些具體的小法門,得自己從實際裡想。」

許三多猛地一拍大腿,嘆道:「妙啊!青禾小子,你這腦袋瓜子,真是生來做大事的!這哪是瞎想?這是會動腦筋!老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你這就是在『磨』種地的法子!排兵佈陣……嘿,那位蘇先生,真是高人!一句話就點到了筋骨上!」

他興奮地轉向陳大:「陳大,你聽見冇?青禾這法子,我看行!不用多花一個銅板,不用動田裡的土,就是改改乾活的順序和配合。就算隻能省出一兩成的工夫,那也能多乾不少活!積少成多,秋後說不定就能多打幾鬥糧!至少,是個盼頭!」

陳大看著兒子被許爺爺誇得有些發紅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清晰的、蘊含著樸素智慧的圖示,心中那堵冰封的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憤怒和恐懼依舊在,但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東西,混雜著對兒子這份急智的複雜情緒,悄悄鑽了進來。

他當然知道,即使用了這些法子,要湊足三石租子依然是千難萬難。但至少,兒子冇有在絕境中崩潰或怨天尤人,而是在拚命想辦法,想的還是切切實實能多打糧食的法子。這比他空喊口號或繼續沉迷那些遙遠的「試驗」,要讓人安心得多。

「……試試吧。」陳大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他站起身,不再看青禾,轉身走向灶房,丟下一句:「明兒早起,按你說的法子試試薅草。不成,再想別的。」

看著父親佝僂卻終於鬆動了些的背影,青禾暗暗鬆了口氣,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幾個月牙形的白印。

許三多笑眯眯地拍了拍青禾的肩膀,低聲道:「好小子,沉得住氣,也有真章。你爹是嚇著了,也是心疼你。慢慢來。這省工的法子好,先讓你爹看見實實在在的好處。至於那塊試驗田……」他眨了眨眼,「豆種我給你留好了,隨時來拿。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明著來。」

青禾心中一暖,重重點頭:「我明白,許爺爺。謝謝您。」

「謝啥,我是真想看看,你能把這地,種出什麼花來。」許三多哈哈一笑,背著手,晃悠著走了。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

青禾躺在炕上,聽著隔壁父母低低的、壓抑的交談聲,久久無法入睡。今日他獻上的,不過是細微的「術」,是緩兵之計,是為了挽回父親的信任,爭取時間和空間。真正的根本問題——那沉重的租稅、王家的壓迫、以及懸在頭頂的「逆案」風險——依然如巨石壓頂。

但無論如何,他撬開了一絲縫隙。省下的工夫,或許就能悄悄勻一點給那塊試驗田。多打的糧食,或許就能讓家裡多一口喘息之機。

他悄悄摸出枕下那本《四書集註》,指尖撫過粗糙的封皮。蘇老童的批註工整拘謹,而他自己寫下的那句「為民請命,何罪之有」,在黑暗中彷彿散發著微光。

路,還很長,很險。

但既然拿起了書,認得了字,窺見了這世間不公的一角,他便再也不能,隻甘心做一個埋頭拉犁、等待秋後被收割的佃戶之子了。

窗外,夜風嗚咽,掠過田野,吹向不知名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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