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之鼎哭笑不得:“我也想啊,可那是冷宮,冷宮!我一個堂堂的太醫院院使,我能隨便進出冷宮嗎?就算我不顧規矩硬闖進去了,可那不是又給她招禍嗎?”費揚古怔住了,是啊,如今她身在冷宮,已是廢妃,是個連庶民都不如的罪人。彆說孫之鼎了,就連自己幾次三番想法子都見不到。費揚古的心刺刺啦啦地疼著,從小到大,她是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冇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她雖然不驕氣,不畏苦,可畢竟是錦衣玉食的豪門格格,她何曾受過那樣的苦?在這一刻,費揚古有些後悔了。如果,如果當一夜,自己冇有遵從所謂的正統和大義,真如青闌所說,在關鍵的時刻給康熙一擊,助鼇拜逼宮成事,那現在,至少她還是安樂的。東珠啊東珠,原是自己此生最不想傷害的人,卻偏偏要被傷得體無完膚。費揚古眼中漸漸有了濕意。平生最恨負心人,卻最終成了負心人。無論是東珠,還是同樣獲罪圈禁的青闌,自己終究是都辜負了。“那個人,值得嗎?”孫之鼎看穿費揚古所有的心事,此時感同身受地問了一句。“是啊,他值得嗎?”費揚古也在心底再一次地問自己,愛新覺羅玄燁值得這麼多人為他白白犧牲嗎?他會是一個好皇帝嗎?他真能惠澤天下,對得起所有人的付出嗎?費揚古將整個身子埋入水中,當自己的頭沉於水下,屏住呼吸,睜開眼睛,看著水中的一切,那種感覺就像現在的處境,明明睜著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冷宮,東珠在迷迷糊糊中被人強灌了藥,她殘存的意識告訴自己應該拒絕,可是身上卻半分力氣也冇有。於是,她不爭氣地哭了,是的,眼淚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一直以來,她都活得很驕傲,她冇有負過任何人,冇有做過任何一件違背良心的事。可是,她卻承受了種種意料之外的打擊。祖母的離世,與她有關。家族的覆滅,與她有關。阿瑪的過世,亦與她有關。若是,她早些放棄那份所謂的驕傲,早些順承皇上,做個真正的寵妃,像赫舍裡芸芳一樣,全心全意幫襯皇上,憑她的智慧與手段,說服阿瑪和義父做順臣,當不是難事。說到底,終究是她太任性了。她活得太過自我,太在意自己的感受了。明明已經擺上了棋盤,卻非要掙紮著不做棋子。做不成要子,便隻能為棄子。說到底,能怪誰呢。看著那張臉,雖然憔悴,但依舊玲瓏,特彆是晶瑩的淚水源源不斷從眼角淌出,康熙的心立時皺在了一起。“你還哭?你還委屈了?”康熙挨著東珠坐在冷宮的炕上,一臉淒苦,“是你放著好好日子不過,也是你非要”非要什麼呢?非要戀著二哥?非要助威鼇拜謀反?非要給皇後下毒,甚至是向太皇太後複仇?康熙搖了搖頭,即便所有的證據擺在麵前,即便自己盛怒難消,可是此時此刻麵對病中的東珠、虛弱的東珠、流淚的東珠,他動搖了,他完全恍惚了,他覺得他所深愛的東珠不是那樣的人。所有的事,都與她無關。她是最無辜的。“她在局中,就談不上無辜。”孝莊斬釘截鐵的話言猶在耳。是啊,康熙歎了口氣,所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想到這兒,康熙壓抑住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忍住想要幫東珠拭淚的想法,狠心強灌了一大碗湯藥之後,又幫其掖好被角,隨即便無聲無息地離開了。走在紫禁城暗夜空寂的永巷中,康熙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意誌,不能對她心軟,不能對她示好,至少,這一切都不能讓外人窺到半分,否則,便是逼著太皇太後斬草除根。如今的康熙,經過了太多的朝堂風雲和政治角力,他不再是個單純的少年。他深知,為上者,“想”與“做”,永遠是兩件事。於是,他放棄了為東珠安排太醫侍診的想法,也放棄了召回春茵、雲妞等心腹陪伴東珠的打算,他隻是在召見寧常在時,彷彿極為不經意地寫了“飲水思源”和“故劍情深”兩個成語,彷彿那隻是提醒寧常在做學問。寧香的確夠聰明,第二日便帶著大包小包來到了冷宮。東珠已經退了熱度,裹著被子靠在炕上,手裡捧著寧香帶來的手爐,覺得從裡到外都很暖和,又喝了一碗熱騰騰、飄香四溢的羊肉枸杞粥,隻覺得滿血複活。寧香較之過去整個人豐盈了不少,加上常在規製的服飾,也算得上美人風韻了。“他倒是會挑人。”東珠心頭雖苦,仍忍不住笑了,眼前的寧香除了家世以外,當真是冇挑了,在她身上既有仁妃錦珍的溫順,又有貴人納蘭明惠的乖巧,以及烏蘭的率真,當然,還有著自己身上的坦誠與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