嬋兒端著湯盅從外麵入內,先將湯盅放在案上,又從櫃上取出一條厚厚白熊褥子給芸芳蓋到腿上:“這身子纔剛大安,還是要多加調養,像這挑茶葉梗的事還是交給下麵奴婢們乾吧,陰雨天光線太暗,千萬彆傷了娘孃的眼睛。”芸芳淡然地笑了笑:“知道你這是心疼本宮,你放心,不礙事的,左右這會兒本宮閒著也是冇事,把這茶葉挑了,等皇上來的時候,好泡給皇上喝。”嬋兒歎了口氣,將湯盅的蓋子打開,送到芸芳跟前:“娘娘,嬋兒其實不太明白,若是娘娘覺得這茶不好,茶梗多,大可以交代內務府送來全是嫩葉尖的好茶,何必辛苦娘孃親自動手一枚枚地挑呢?”芸芳放下手裡的活,接過湯盅喝了一口:“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茶葉從養茶、采茶、炒茶再到采買了送到宮中,不知要經過多少道手續,一層層地倒手,一層層地加價,已是貴了幾十倍了。若是咱們再跟內務府說隻要嫩葉尖的好茶,那工序的複雜和價格的翻漲就打不住了,實在是太過勞民傷財了。”“皇後孃娘處處節省,事事都為民著想,實在讓人感動。向來隻有平民之家纔會以茶葉梗泡茶喝,富貴人家都棄而不用,皇後孃娘更是千金貴體,卻要將挑出的茶梗留下自己喝,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嬋兒看著芸芳眼圈有點泛紅,“隻是可惜啊,娘娘為了皇上這樣操持,皇上卻未必領情。皇後可知道,這些日子侍寢的可是誰?”芸芳麵色無波,放下湯盅,重新挑起茶葉:“寧常在。”“寧常在!”秋寒忍不住一聲重哼,頗為不服氣,“如今宮中上下都在議論,皇上為何要寵幸寧香這個奴婢!還不是因為她是承乾宮出來的,是昭妃的人。皇後可知那些話說的有多難聽?有人說皇上這是愛屋及烏,放不下昭妃。還有人說,皇上這是在報複昭妃與裕親王”“住口。”芸芳麵色一寒,“嬋兒,你不僅是坤寧宮掌宮女,更是本宮的族妹,外麵那些混賬話豈能跟著學?皇上就是皇上,容不得任何人誹謗。你現在就去,將內務府剛送來的那些鵝絨錦被和上好的炭火送去冷宮給鈕祜祿氏。”嬋兒驚愣,站在原地冇動:“為什麼?”芸芳眼色微黯:“這些事情,若是咱們做到前頭,又何來的寧常在呢?”嬋兒麵色變了又變,細細琢磨芸芳話裡的意思,片刻之後,便明白了,於是再不多言,趕緊收了東西下去行事。芸芳看著挑好的茶葉,心裡說不出的酸楚,卻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麵一聲熟悉的輕咳。室外,康熙已然站立良久。康熙神色動容,芸芳與嬋兒的對話他都聽到了,冇想到,皇後如此明白自己。康熙突然覺得有些內疚,又覺得有些狹隘地曲解了皇後,如果自己能夠真正信任於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呢。可是,一個女人,真能如此大度嗎?於是,他步入室內,坐在芸芳身邊,看著簸箕中的茶葉:“嬋兒說得不錯,皇後這樣實在是委屈了。”聽到此言,芸芳心中一顫,便知道康熙聽到了,她也不想再繼續有關寧香或者東珠的話題,於是她這樣開口:“臣妾可從冇覺得自己委屈,天下萬物,物儘其用,就說這茶梗,世人皆棄之,殊不知這茶梗煮出的茶湯,滋味醇和,茶香平淡,茶心靈妙,最宜於婦人飲用。臣妾就獨愛其久飲也不至失眠的好處。”康熙聽了,心中讚歎,終究是皇後,聰慧大度,更能以禪理化解尷尬,於是他由衷說道:“能把煮茶梗水喝這件事說得如此風雅而益處多多的,也唯有朕的皇後了!能用世人之所棄,纔是真正地益茶德,益眾生。朕平日就覺得你宮中的茶好喝,冇想到,皇後用心良苦。”芸芳的神色平淡和煦,並冇有客套謙辭,而是坦然回答:“臣妾挑茶並非投其所好,皇上為國事繁忙,需要好茶提神醒智,而臣妾打理後宮,隻須淡茶靜心,雖是一樣的茶,將其分而用之,各得其所。”“話雖如此,但太費心操勞的事,還是要少做,你的身子纔是最要緊的。”康熙拉起芸芳的手,眼中滿是關切與溫暖。芸芳麵色微紅:“臣妾的身子無礙,將養了這麼些日子,早都好利落了。”“當真全好了?”康熙話裡有話。芸芳愣愣地點頭。康熙便伸手將芸芳拉入懷中:“那就好。”當夜,康熙留宿坤寧宮。
酒意詩情誰與共冷宮,東珠所居的陋室,破舊的床板上擺著簇新的錦被,堆著各色物件,甚至還有一床罕見的白熊皮褥。而那張掉了漆皮的小小的炕桌上,此刻擺著幾樣精緻的菜品,東珠正在狼吞虎嚥地用著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