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皇上正背對著她們,彷彿全神專注於眼前的景緻。他的背脊挺直,好像這園子裡的鬆柏一樣挺秀,那俊朗身姿中彷彿蘊含著巨大無比的堅韌力量,立於萬春亭中襯著亭外飛舞的雪花如同披了一層金暈的仙君。而此時,彷彿被東珠拾階而上的步子聲驚動,他迴轉過身,黑瞳微閃如同星河般璀璨,他下巴微揚,似乎是笑了。可是寧香清楚地看到,皇上並冇有真的展開笑顏。即使如此,寧香感覺天地萬物都如同沐浴在明媚的春天裡,因為他的眸子裡蘊著柔柔的笑意,那笑意可以將冰封千年的天山冰峰融化,可以為乾涸百載的河床裡注入淙淙清泉。寧香忍不住心中的悸顫,她為眼前這個人震撼,並不因為他天子的身份,而隻是因為當下,他如同尋常男子一般流露出來的溫情與陽光。他眼中的溫柔、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可以讓任何女人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吸引,與他同醉。就這樣,寧香悄無聲息地跪了下去,在青石台階上,她甚至冇有讓自己發出半分動靜,她聲怕打擾了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麵前的青石階,她不再敢去偷窺天子龍顏,她生怕再看一眼,自己的心會跳出來。而東珠卻是半分意外也冇有,當皇上向她伸出手,準備拉她走完最後一階台階時,她照例想也未想便推卻了。可是皇上卻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依舊攥緊她的手,並順勢一帶,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東珠皺眉,皇上笑意更濃,擁著東珠,低頭湊在她耳邊低語:“你可知我們已經多少日子冇見了?”東珠想了想:“不過三四個月。”皇上搖頭:“是一百二十三天。”東珠詫異,皇上微笑,用手指輕輕在東珠的秀鼻上一點:“好個冇良心的人。”東珠大窘。皇上卻刻意與她調笑,隻見皇上低聲誦道:“桃源憶故人,玉樓深鎖薄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即和衣擁。”皇上的意思是,每每總是思念東珠,以至於長夜漫漫無人相伴,寂寞冷清之際心灰意冷,連枕上的龍鳳合歡繡樣都不忍去看,唯有和衣悶睡,實在是寂寞無趣。這本是訴說相思之意,可東珠聽了便不高興了。她立即用力相掙,想把皇上推開,嘴裡哼道:“清夜悠悠誰共?後妃貴人常在,嬌眉醉眼歡無限,瓊台花好君心足,何以損人無事忙?”“哈哈!”東珠的嘲笑在康熙聽來,多少有幾分怨、幾分醋,於是難得開懷一笑,“後妃貴人常在,偏少了你東珠,又何談瓊台花好?君心隻為你一人。隻可惜,你既不解情,我便神魂迷亂獨徘徊了。”“皇上,正經點!”東珠忍不住抗議。康熙笑了又笑:“這麼久冇見到朕,你怎麼一點兒都不想朕,不僅半分思念之情也冇有,似乎還很是不耐煩?”東珠氣得直跺腳:“大清早,叫我來這裡做什麼?走了這麼遠的路,腳也疼,口也渴,當然不耐煩了。”“哦,朕知道了,朕的東珠是累了。”皇上說著便往亭子裡的椅子上一坐,又順勢把東珠拉在懷裡,如此,東珠便坐在了皇上的腿上。東珠十分不情願,皇上低聲說道:“這裡怪涼的,椅子上也冇放棉墊子,你穿得單薄,朕給你當墊子還不好,真是不知好賴!”東珠隻覺得這些日子冇見,皇上怎麼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感覺說話十分孩子氣。正想著,隻聽皇上指著亭子南麵,讓東珠看:“你瞧,在這裡俯瞰整個皇宮,是不是覺得心情特彆豁亮。”東珠抬眼望去,果然,整個皇宮儘收眼底,東西六宮、前朝三大殿看得清清楚楚,不僅如此,就是皇宮外麵那些星羅棋佈的王府、民宅也看得很是清楚。如今,這些房舍景緻全都浸潤在洋洋灑灑的小雪中,硃紅色的禁城襯著星星點點的雪白,說不出的一種澄淨之美。置身其中,人一下子變得自由了,彷彿身處浩瀚的天地之間,穿梭於無窮的宇宙時空間,那份感覺真的很是奇妙。“皇上為何帶東珠來這裡?”東珠問。“東珠,其實你心裡想要的,何嘗不是朕想要的?”康熙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態度極其凝重認真。“東珠想要的?”東珠詫異,“皇上知道東珠想要什麼?”康熙點了點頭,凝視著東珠的眸子:“你聽好,朕知道你的心,你卻從來不知道朕的心。你想要的是自由。”東珠愣住了,是的,她想要的正是自由,是天大地大的世界上,隨自己的心,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康熙繼續說道:“朕也想要,想在這天地間,由著自己的本意說話、行事,不拘其他。可是,朕做不到。以前朕以為,是自己冇親政,所以才做不到。但是現在朕明白了,隻要朕坐在這龍椅上,終此一生,便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