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胡思亂想,隻聽前邊殿閣裡傳來哭鬨聲。“博果爾,博果爾,你還好嗎?你想額娘了嗎?額娘可是想你得很!你看,你看你給額娘留的如意自來紅的月餅,額娘吃得可香了!”“貴太妃,貴太妃,這餅不能吃,不能吃了!”東珠循著聲音來到前院,看到院中一個身材圓潤高挑的婦人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漆的東西使勁往嘴裡塞,身後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宮女正使勁拉著她。想必這位,就是那位瘋了的貴太妃。看到院裡來了生人,貴太妃甩開小宮女的拉扯,一下子衝到東珠麵前:“你吃,給你吃。”東珠看到她手裡捧著的,正是一塊已經發了綠毛滿是黑斑硬邦邦的月餅,正在蹙眉思索時,隻見貴太妃突然伸手,狠狠給東珠一個大耳光。她力道嚇人,打得又快又準,東珠猝不及防一下子向後退了幾步,跌撞在一個山石盆景上,隻覺得後背火辣辣地疼。“都是你個小賤人,若不是你,我家博果爾怎麼會……年紀輕輕的就走了?”貴太妃衝了上來,拿著那塊汙跡斑斑的月餅就往東珠嘴裡塞,東珠的背抵在山石盆景上不能動彈,貴太妃越發來了狠勁,將那餅子在東珠麵上又戳又塞,東珠隻覺得唇裡像是有了血腥之氣。橫空裡一個黑黑的影子晃了過來,一手將貴太妃拉開,一手又將東珠拽了過去。“裕親王。”小宮女帶著哭腔跪了下來。很快,從東廂裡又跑出兩個身材健壯的嬤嬤,她們見了福全也是驚惶失措趕緊跪了下來。“裕親王恕罪,奴才們剛剛內急,所以才閃了神,冇看住貴太妃。”說話間,自有酒氣傳來。這便是鹹安宮裡的奴才,放著主子不管,自己在屋裡吃酒,東珠冷冷一笑,冇發一語。福全卻恍若不知,隻說了句:“扶貴太妃進去吧。”“是!”兩個嬤嬤半推半拉,將貴太妃弄回殿中,小宮女抽抽泣泣地臨走還冇忘記將那塊發了黴的餅子從地上撿起來。東珠有些納悶。“主子莫怪,那是當年襄親王送給貴太妃的,最後一年中秋節的月餅,這是貴太妃的寶貝。”小宮女向東珠和福全行了禮,這才退下。東珠愣愣的,一時無語。福全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默默地注視著她:“回吧。”“今兒是皇上親政以後的第一箇中秋節,乾清宮、慈寧宮一定熱鬨得很。王爺怎麼會來這裡?”東珠問。“額娘一向喜歡清淨,所以在前邊請了安便提早回來。”福全抬頭看了看天,“雲遮明月天氣恐變,早些回吧。”說著,便轉過身欲離去。東珠舉頭望月,果然如福全所說,剛剛明亮的滿月已然被雲所遮,夜空黯然黑寂大地失色,頓然悲淒冷清。“雲遮玉盤添新怨,銀漢無聲溢寒清,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福全魁梧的身影背對著東珠,聽到她吟出這句詩,彷彿身形微微頓了一下,籠在黑夜當中一身親王的禮服浸著淡淡的光暈去了誇張的貴氣,增加了許多柔和。不知怎的,眼前福全的背影在東珠眼中,便與天上被雲遮住的月亮一樣,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心痛。他的背脊挺拔筆直,好像紮根於荒崖上的青鬆,蘊含著無與倫比的堅韌的力量,但卻那樣的孤獨。是,正是孤獨。兩人無言,一前一後默默前行,在福宜齋門口福全止步,彷彿要對東珠說什麼,最終又忍了下來。東珠也是怔怔的,不知怎的,隻覺得偌大的紫禁城中,她與他一樣,一樣的孤獨,一樣的隱忍,亦是一樣的無奈。“是不是想要逃出去?”她問。福全回過身看著她,似乎愣了一下。“這裡,看著繁華,實際荒蕪得冇有半分生趣。而外麵,天大地大。”東珠對著福全,竟然毫無設防。“外麵固然天大地大,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福全說完,雙手一揖,“晚了,回吧。”“可是在這裡,你並不快樂。”東珠的倔勁上來了,絲毫冇有移步的意思,隻自顧自地說著。福全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半晌隻說了一句:“人活著,不是為了快樂。”“那是為什麼?”東珠追問。“責任。”福全答著,聲音冰冰的,不帶半分溫度。東珠喃喃著:“責任?”福全已經舉步離去,魁梧的身形漸漸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裡。東珠癡癡地站在那裡,隻覺得這寂寞的深宮彷彿一片可怕的沼澤,看起來悄無聲息的但蘊藏著無儘的危險,一個不小心,隨時會被肮臟的泥潭吞噬得乾乾淨淨。忽然,彷彿聽到細碎的腳步聲,遠遠的是提著燈籠的蘇雲與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