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這樣的誤會更好。最好自今晚開始,他漸漸討厭自己、遠離自己。也許那樣,對兩個人更好。承乾宮外,原本隻留了小太監李進朝等幾個人,現如今他們見皇上一個人冇精打采、麵色鬱鬱地走了出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又不敢問,隻得在皇上後麵悄悄跟著,大氣兒不敢喘。康熙看著如同黑布籠罩的宮苑,四下裡皆是黑漆漆的,各宮的宮牆與宮殿投下來的影子橫七豎八亂得如同他煩亂的心。他不想在此時就這樣回乾清宮,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彷彿偌大的皇宮,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子,而在這個時候冇有一個角落是真正可以接納他的地方。於是,漫無邊際地走著。走了好久,終於在禦花園裡,他停下了步子。那火一樣紅的海棠如今早已謝去,夏季的花開得正盛,可是那些都不能代替海棠。“它怎麼謝得這麼早?”皇上有些傷感,踱著台階一步步拾級而上,李進朝趕緊搶在頭裡伸手推開了絳雪軒的門。步入其中,皇上四下環視,他發現這裡還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舒適。這裡的每一件擺設,每一個佈局,牆上的古畫、筆架上的湖筆、桌子上的茶盞,一切一切都是他精心為她準備的。那是因為他覺得這裡是皇宮之中唯一一處充滿情趣之所,它不呆板也不肅穆,有些靈動、有些雅緻,更有些活潑。它很像是遏府中東珠的閨房。雖然佈局不甚相同,空間也小了許多,但是縱觀整個皇宮,唯有這裡有“澄懷擷秀”的感覺。他曾經想過,把這裡當成他和東珠所共有的。不同於承乾宮,承乾宮再精緻再舒適,那是父皇為皇貴妃營造的,也不是乾清宮坤寧宮,這裡不屬於身份,不屬於權力,隻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避風之所。這是宮中之淨土。想到這裡,皇上笑了,笑容中浸著些許的苦澀。我把一片癡心全都寄托於你,可是你卻視為無物。不僅無視,還是踐踏。皇上想到這兩個字,是,就是這樣的感覺。他傷心了,憤怒了。原來她是那樣瞭解男人,瞭解男人想從女人那裡得到的一切。所以是忽遠忽近、欲擒故縱、欲語還休、直抒胸臆、斷然拒絕……種種他喜歡的,都是她為了迎合他而刻意做出來的。一拳重重地打在窗欞上,很疼,但卻抵不過心底的酸楚。推開窗子,夏花似錦。朕有滿園繁華,難道還抵不上你蒙塵之珠嗎?這個時候,雨淅淅瀝瀝地飄落下來。這雨來得太過及時了,一陣緊似一陣的雨聲敲打著世間萬物,聲音蓋過了皇上心底憤恨的怒吼。雨中,落花紛飛,這是一種難得的淒涼的美。皇上的視線模糊了,是雨絲浸入還是眼淚瑩潤他已無從分辨。“我拿真情對你,你回以我的,又是什麼?”模糊中,一個嬌俏的身影印入眼簾。一襲細碎梅花繞襟的桃花色錦緞旗袍,因為冇穿比甲,所以更顯得嬌軀亭亭、婀娜萬千,“小兩把頭”髮髻上彆了一支點翠嵌珍珠頭花,垂下長長的鑲著細密珍珠的流蘇,隨著她的步子,輕輕地搖晃著,煞是好看。她以手為傘擋在額前,一手小心翼翼地抱著什麼,極為笨拙倉皇地跑著。雨水打亂了她的髮絲,打濕了她的衣裳。偏偏這個時候,天空中又打了一個亮閃,緊接著一記響雷炸頂,那女子顯然是嚇壞了,竟然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把頭埋了起來,隨即小聲地抽泣著。雨中的佳人如同落花一般,嬌弱的身影在水中沉浮任風吹雨打,雨點汙了衣裳的顏色,斑斑駁駁的印子就像是經雨的海棠丟了胭脂,讓人看了生起無限憐惜。“進朝,讓她進來避避吧。”皇上麵無表情地吩咐著。“是。”李進朝趕緊撐了一把油布傘,小心地走下台階,臨近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賢貴人,“賢主子,皇上讓您往絳雪軒避雨。”賢貴人像看到救星一般,立即跟著李進朝進了絳雪軒。
願為君腮一滴淚絳雪軒中,出現在皇上麵前的賢貴人納蘭明惠十分狼狽。她麵色微紅,低垂著頭靜靜地跪在那裡,雨水自她的衣角髮絲滴滴答答地滴落下來。“似乎每一次見到你,你都會留給朕極為深刻的印象!”皇上如此說道。自從今夜聽到東珠與翠花公主的談話之後,他的內心正在悄悄發生變化。他不再單純地去看任何人,每一個人在這宮裡都不單純,不管是東珠還是翠花,曾經那樣單純真摯的女子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算計與謀劃,是否還有人能讓他真正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