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兩人答話皆是一樣的簡省,神情亦是一樣的沉靜。冇有任何可以交談的機會,或者他根本不願意交談,因為當東珠的目光從曹寅身上轉向他的時候,他是那樣淡定從容,那樣視若不見。苦澀。像是被人按著脖子強灌了一大碗苦澀的藥湯子,東珠終於不再偽裝,她沉下臉任由眼淚在眼圈裡打了個轉轉兒,隨即堂而皇之地滑落下來。那樣晶瑩的淚珠。來得那樣急促。以至於一向木訥鎮定的曹寅當場愣住,他甚至張口結舌:“娘……娘娘。”然而,未等他說完,東珠已然跑了出去。“你快跟上去看看,娘娘手上還有傷。”費揚古說道。“怎麼是我?”曹寅好生奇怪。“不去,就算了。”費揚古如如不動,波瀾不驚。“真是個怪人。”曹寅還是不放心,於是追了出去。
卻見故人如初見慈寧宮中,太皇太後與皇上又一次發生了激烈的爭論。“是皇上下旨要為恪太妃輟朝三日,還命大內及宗室人等素服三日,不祭神。親王以下,公主福晉以下,奉恩將軍恭人以上,民公侯伯都統尚書騎都尉等皆要前去哭靈致喪?”太皇太後的聲音裡不可抑製地顫抖著,那是憤怒到了極致纔會有的失態。“皇瑪嬤以為不妥?”皇上彷彿有些納悶,“孫兒隻是依從太祖朝壽康太妃博爾濟吉特氏之例,並未有逾越之處啊?”“並未有逾越之處?”太皇太後越發憤怒,“壽康太妃那會子是什麼情況?現在又是什麼情況?這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嗎?再說,區區石氏能同博爾濟吉特氏相比嗎?”皇上愣在當場,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太皇太後,彷彿不認識她一般,這還是那個曾經教導他要滿蒙漢一體的開明太後嗎?“是有人攛掇著你這麼辦的吧?”太皇太後盯著皇上,“是昭妃的意思?”皇上微微皺眉:“昭妃?她隻是說恪太妃是漢人,是當年父皇滿漢一體政策的標誌,所以她死了,不宜草草入葬。但喪儀規格是朕與內務府和禮部一起定下的,不關昭妃的事。”“不宜草草入葬?”太皇太後重重拍了一下炕桌,勃然大怒道,“果然不出哀家所料,果然是這個昭妃。哀家就知道,內宮不安,何以安朝堂,何以安天下!若冇有她這句話,皇上怎麼會去管恪妃的喪事,還弄得這樣驚天動地。她隻說了這一句不宜草率,你就讓咱們滿朝文武公侯伯爵去給她哭靈?皇上,你太讓瑪嬤失望了!”皇上不知太皇太後為何突然動怒,他甚至冇想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但是有一點他是聽明白了,就是太皇太後以為自己受了昭妃的影響。“瑪嬤?”皇上剛要開口,太皇太後打斷了他:“這些日子,皇上同昭妃的那些個行徑,早就傳到哀家的慈寧宮來了,可是哀家冇去找皇上問詢,因為哀家相信皇上是有分寸識大體的。內宮中有些越格的事情,哀家是睜隻眼閉隻眼,隻當你們年紀輕,如今又像粘了蜜似的,便不去乾涉。可是卻容不得你在朝堂之上,在國家大事上,有任何的疏忽閃失。”皇上有些不服:“孫兒還在納悶,皇瑪嬤怎麼今日劈頭蓋臉對孫兒就是一通兒訓斥,原來是有人向皇瑪嬤這兒來告刁狀了。是皇後嗎?朕怎麼在國家大事上疏忽了?就算對恪太妃的喪儀規格高一些,那也是為了滿漢一體,也是為了維護父皇的顏麵。”“你父皇的顏麵?你父皇哪裡還有顏麵?”太皇太後又氣又急,“自從他沾上了那個烏雲珠,他就把咱們大清的顏麵、祖宗的顏麵、他自己個的顏麵統統丟淨了。”“皇瑪嬤。”少年天子怒從心起,不管是誰都不能這樣侮辱他的父皇,他麵紅耳赤,“朕不想任何人在朕麵前這樣說父皇。”“你不想聽,但是卻不能封住天下悠悠眾口,或者咱們可以掩耳盜鈴,可是天下人還是會一樣想,一樣說。”太皇太後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彷彿要響徹長空,“你忘了你小時候是怎麼一路哭著跑到瑪嬤跟前的,你說你父皇隻疼小四弟,根本無視你的存在,那個時候,你是怎麼說的?”皇上心裡突然被刺痛了:“瑪嬤何必提那些舊事。”“舊事?”太皇太後仰天長笑,“馬上就是眼前事了。瑪嬤看著,你同那個昭妃,眼看就要走你父皇和烏雲珠的老路。”“皇瑪嬤。”皇上漲紅了臉,直視著太皇太後,彷彿十分驚怒,“昭妃是朕的弟媳嗎?昭妃是漢人嗎?昭妃是先與朕暗通款曲之後才入的宮嗎?如果朕冇記錯的話,昭妃甚至不是朕在秀女大挑中自己選的,昭妃恰恰是老祖宗您,指給孫兒的吧!朕寵她也好,愛她也罷,不正是應了您的意嗎?可您為什麼現在又反而這樣逼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