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蹙非蹙的秀眉,眼中淡淡的失落,毫不掩飾的悲涼,無休無止的苦澀。當那團火燃儘之後,她做出了一個最為大膽的行為。她冇有跪安。她一步一步,帶著淡淡的笑意,走向天子。在他耳邊低語兩句。而他,如冰的麵色瞬時和緩,回以她的是更為驚人的舉動,牽起她的手,向外走去。是的,與天子比肩,隻要她願意,她就是站在天子身邊的那個女人。看著她和皇上並肩而行,一同出府,一同上輦。費揚古眼中的寂落讓人心碎,那是一種如入絕境的灰心。他知道,他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使他和她的姻緣由此中斷。他知道,其實在他心裡,早已把這個心地純粹如淨水又天資聰穎如冰雪的女子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同自己的生命連接在一起,她的一切,自然而然地牽動著他的悲與喜。雖然,他從不表態。但是今天,一切都結束了。“對不起,我的身體裡流淌著的血液,註定了我的命運。對不起,此情,此生難承。”他在心中如此說。而與帝王攜手走出府門,又與帝王攜手重新走入皇城的東珠,她想的是“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從此這世上少了那株那為愛而生、為愛而開、為愛而謝的曇花。從此,隻做木棉”。“娘娘!”看到東珠與皇上一同進入承乾宮,承乾宮所有的人都驚詫萬分。唯有雲妞淡定如常。“好生休息,朕晚些時候再過來。”皇上放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請娘娘先行更衣。”雲妞在跪安行禮之後沉穩有度又不露痕跡的提醒,讓東珠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所穿的衣服原是這大清後宮最為忌諱的漢服。苦澀,長長久久地盤旋在心底,也許這樣的感覺將跟隨她一生吧。那又如何?她笑了。失神地走入承乾宮正殿,雲妞用眼神提點了還在驚詫之中冇回過來神的春茵、如霞等人,命她們備好浴湯,為東珠沐浴。置身在放滿花蕊的香湯中,在水霧迷漫間讓眼淚儘情流淌,再一次吹起那陶塤,低沉悲涼的聲音瞬間傾瀉而出。長吟婉轉如泣如訴,悠揚寥寂滄桑飛迸。好像裹挾在大雨中的狂風之吼,又似海麵拍打岩壁的嘶鳴。似荒野驛道上喑啞經古的駝鈴又像伴著蒼穹灰鶴滑落的嘹唳之音。那是怎樣一種聲音?她足足吹了兩個時辰,直到最後筋疲力儘暈倒在浴湯之中。乾清宮裡,天子的心情也墜入穀底。“奴才無能,冇見到公主,嬤嬤說,公主在閉門安胎。”這是曹寅的回報。“安胎?”康熙不解,在他眼中如同稚子的妍姝也會懷胎嗎?她自己原本就是個孩子。安胎?“是誰的?”冷不丁地發問,嚇呆了顧問行。他張口結舌:“是,當然是和碩柔佳公主的額附。”“是啊,是他的。”天子麵色如紙,目光空洞。原以為已經塵封的感情已經成為過去,可是此時一句“安胎”,心上便讓一把利刃血淋淋地割上了一刀。心痛,原來是這樣的感覺。比當年父皇母妃相繼離世,還要讓人覺得心痛。龍案下的雙手,已經被彼此掐出了血印子。可那又如何呢?他是天子,他不能流淚。於是,那嗚嗚咽咽的悲泣隻能默默在心底呼喊。“那是什麼?”聽得遠處並不真切的塤音,他問。“不知是哪宮的主子在奏樂。”顧問行回道。“難聽死了,像是在屠宰場等著宰割的那些牛羊在臨死前的拚命的長喚。”他說。“奴才立即叫人下去查。”顧問行又說。“等一等。”康熙側耳傾聽,那調子雖然讓他不舒服,但是沉浸在調子中的心境他卻很能理解。那是一種怎樣的韻律啊?讓人寒蟬,讓人不安,讓人悲愴,讓人絕望,讓人血脈僨張而又潸然感慨。他冇有任何一句吩咐,隻著了一身黃色寢袍,便走出了乾清宮。夜,暗得讓人呼吸困難。好在那抹隱在殿頂樹梢間的月色,給了人萬般灰心時的一點希望、一點暖意。伴著月色,追隨著那讓人心寒、讓人心亂的音律,又一次進入承乾宮。然而,就在他踏入承乾宮的一瞬,那樂音突然斷了。就像彈得正興起時,突然斷絃。不管你是否樂意,你都無法左右這個結果,而再換上的新弦,是無法匹配出原來的音色的。這便是遺憾。“皇上,昭妃娘娘正在沐浴。”有人回報,於是他靜靜地留在她的書齋裡等她。案上是她畫了一半的畫,那是一幅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