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鼓樓遺願,歌聲承父
貴州黔東南,群山疊翠,雲霧纏繞著連綿的黛色山巒。
肇興侗寨靜臥在青山褶皺裡,青石板路蜿蜒縱橫,吊腳木樓依山而建,鱗次櫛比。五座古樸鼓樓矗立寨中,榫卯結構無一顆鐵釘,曆經百年風雨,依舊沉穩巍峨。風雨橋橫跨溪流,流水叮咚,穿過村寨,帶著山林草木的清潤氣息,緩緩淌向遠方。
侗家人常說,飯養身,歌養心。
這裡是歌的海洋,會說話就會唱歌,會走路便會跳舞。侗族大歌作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無指揮、無伴奏,以人聲模擬蟬鳴、流水、林濤,多聲部層層交織,清越空靈,穿越千年時光,在鼓樓之下歲歲傳唱。
夏熹微就生在這片歌聲裡。
二十三歲的她,眉眼乾淨溫婉,皮膚是山間日光養出的溫潤麥色,長髮簡單挽起,耳後墜著小小的銀飾,一身素雅侗家布衣,渾身透著山林姑娘獨有的沉靜與溫柔。
她站在寨中心的鼓樓之下,指尖輕輕撫過斑駁的木柱,鼻尖縈繞著草木與老木頭沉澱的淡香。風掠過簷角銅鈴,叮鈴輕響,恍惚間,耳邊彷彿又響起父親渾厚悠長的侗歌。
父親是侗寨裡最有名的歌師,一輩子守著鼓樓,教寨裡的孩子唱侗族大歌,守著這份民族文脈,視歌謠如性命。可就在半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帶走了他的生命。
臨走那日,父親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夏熹微的手腕,氣息微弱,眼裡滿是牽掛與期盼。
“熹微,侗族大歌不能斷……老祖宗傳下來的調子,蟬之歌、敘事大歌、鼓樓大歌,一代代口耳相傳,不能在我們這一輩冇落了。”
“寨裡年輕人都往外走,冇人願意靜下心學歌,鼓樓底下,越來越少人放聲合唱了。我走以後,你要替我,把大歌傳下去,讓侗寨的歌聲,永遠繞著鼓樓,飄在山間。”
那番遺言,像一枚沉甸甸的印記,刻在了夏熹微心底,成了她放不下的執念,也成了她往後人生唯一的方向。
父親走後,寨裡的侗歌隊漸漸散了。老一輩歌師年歲漸長,唱不動了;年輕姑娘小夥嚮往外麵的世界,紛紛外出務工求學,冇人願意留下來日複一日練習古老的歌謠。
曾經每到傍晚,鼓樓之下聚滿男女老少,和聲四起,高低錯落,如山林天籟。如今隻剩空蕩蕩的木樓,晚風掠過,隻剩寂靜,再也聽不到那般震撼人心的合唱。
夏熹微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自小跟著父親學歌,天生一副好嗓子,深諳侗族大歌的唱腔韻律,懂多聲部配合,知歌裡藏著的山水情懷、民俗故事。父親的遺誌,她不能辜負,千年流傳的侗歌,更不能在這片土地上悄然凋零。
思慮許久,夏熹微下定決心。
她要留在侗寨,創辦一間民宿,一來能接待遠道而來的遊客,讓更多人瞭解侗寨風情、聽見侗族大歌;二來以民宿為據點,召集寨裡願意學歌的姑娘,組建一支年輕的侗歌隊,從頭排練,重拾古老唱腔。
恰逢縣裡即將舉辦鄉村非遺歌唱大賽,麵向所有鄉鎮村寨征集隊伍,優勝者不僅能獲得扶持資金,還能登上省級非遺舞台展演。
這是最好的機會。她要帶著歌隊站上賽場,把侗族大歌唱給更多人聽,讓古老民族音樂被看見、被聽見,真正傳承下去,煥發新生。
打定主意,夏熹微便開始著手籌備。
她拿出自己多年攢下的積蓄,又和家裡商量,收拾出自家臨河的幾棟閒置吊腳木樓,稍加修繕改造,保留侗家原木結構、雕花窗欞,屋內鋪著侗錦布藝,擺著手工竹編器皿,取名熹微山居。
民宿臨溪而建,推窗可見青山雲霧,門前流水潺潺,屋後竹林青翠,處處都是原生態的侗寨煙火氣息。
改造民宿的日子裡,夏熹微每日忙碌不休,抹灰、收拾、佈置、打理庭院,閒暇之餘,便挨家挨戶去尋訪寨裡的年輕女孩。
起初,不少姑娘都猶豫遲疑。
“熹微姐,學大歌太苦了,每天反覆練唱腔、練和聲,又不能馬上賺錢,不如出去打工安穩。”
“就是啊,老調子太老舊了,現在年輕人都愛流行歌曲,誰還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