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穎以為遇到了真命天子,那個男人用二十一萬將她捧上雲端。
直到她看見贈與協議最後一行小字:
“若雙方未締結婚姻,此款項視為商業借款,年利率24%。”
而所有轉賬記錄的備注欄裡,都寫著“彩禮”。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懸停,看著那個名字——周銘。他發來訊息,說給我點了咖啡,就在樓下前台。窗外是這座城市永恒的、灰濛濛的天,格子間裡彌漫著敲擊聲和若有若無的疲憊氣息。我隻是這家龐大機器裡一顆再普通不過的螺絲釘,田穎,二十八歲,行政部一個小組長,生活像一杯晾到溫吞的白水。
周銘的出現,是這杯水裡投下的一顆硬糖。他是三個月前合作專案對接過來的,隔壁公司的小頭目。第一次見,他穿著熨帖的襯衫,笑容溫和,眼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亮。他說:“田小姐,這個細節恐怕還得再斟酌。”公事公辦的語氣。專案結束,飯局上,他卻坐到我旁邊,替我擋了一杯酒,低聲說:“少喝點,你臉都紅了。”聲音擦過耳廓,有點癢。
之後便是潤物無聲的滲透。早安晚安的問候,分享有趣的視訊,抱怨工作的煩悶,偶爾提及他看的書,聽的音樂,竟奇異地與我的喜好重疊。他誇我細心,誇我那天會議上反駁對方時邏輯清晰,“沒想到你看起來文靜,心裡這麼有力量。”他說。一點點,把我從背景板裡描摹出來,上了色。
我開始期待手機震動。這感覺陌生又滾燙,像冬天揣了塊暖得不正常的石頭,怕它冷掉,又隱隱怕燙傷。
借錢的開端,其實平常得像任何一次朋友間的周轉。那天中午,他電話來得急,背景音嘈雜:“小穎,實在不好意思開口,我妹突然要交個培訓費,急著要,我理財到期還差幾天,能臨時周轉十萬嗎?最多半個月,一定還!”
我捏著筷子,飯盒裡的西紅柿炒蛋糊成一團。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卡裡倒是剛好有,是攢了幾年準備湊個小公寓首付的。“很急嗎?”我問,聲音有點乾。
“特彆急,報名今天就截止。哎,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他語氣裡的焦灼和難堪,透過電波絲絲縷縷纏過來。我眼前晃過他幫我拉椅子的手,替我擋酒時微微蹙起的眉。半個月,他說半個月。
“賬號發我吧。”我說。心裡那點疑慮,被一種奇異的、柔軟的衝動壓下去。他需要我,這種被需要感,很久沒有過了。
轉賬時,我在備注欄猶豫了一下,打了“借款”,又刪掉,最後發了空備注。十分鐘後,他發來一張截圖,是給他妹妹的轉賬記錄,附言:“謝謝姐!救急了!”然後是一個紅包,封麵寫著“利息不成敬意”。我沒點開,回了個表情。
那之後,他待我更不同。像有什麼東西悄然打破,親近得理直氣壯。送來的禮物從隨手的小點心,變成了價格不菲的護膚品禮盒,包裝精緻,壓在辦公桌上,引來同事幾聲意味不明的驚歎。“朋友送的。”我總這麼說,臉卻發熱。
紅包是七夕節開始的。一個轉賬,五千二百塊。我嚇了一跳,立刻打電話過去:“周銘,這太多了,我不能收。”
“節日嘛,圖個開心。彆的女孩都有,你也不能沒有。”他聲音帶笑,不容拒絕,“快收了,不然我多沒麵子。”
我想著那十萬塊,心裡像墜著個秤砣。收下,似乎就成了某種默許。可不收,又顯得太小題大做,劃清界限似的。手指在螢幕上遲疑很久,最後點了接收。那一下,好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中秋、國慶、我隨口提過的生日……紅包如約而至,有時是,有時是9999。備注從“節日快樂”變成“願你快樂”,再變成“給我的小穎”。我每一次的推拒,都在他溫柔又強勢的堅持下瓦解。他說:“跟我分這麼清?我心裡難受。”“給你你就花,女孩子要對自己好點。”“是不是還不把我當自己人?”
自己人。這個詞讓我心跳漏拍。那十萬塊,他再沒提過。我旁敲側擊問過一次,他說:“放心,都記著呢,等資金一回籠立刻給你。現在給你的,是我真心想給你的,彆混為一談。”
錢混在一起,像滴進水裡的墨,再也分不清。我心裡那點不安,被越來越多的禮物、關懷,和同事偶爾投來的豔羨目光,慢慢熨帖。我想,或許,這就是被愛,被隆重地、不計成本地愛著。他記得我生理期,記得我愛吃城南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下雨天他的車總會準時停在樓下。他填補了我生活所有的縫隙,我像一株缺水的植物,驟然被浸泡在溫甜的湖泊裡,有些窒息,卻捨不得上岸。
直到那個週末,他開車帶我去了市郊一個新開的度假村。環境很好,獨棟彆墅,帶私湯。晚上,他親自下廚,煎了牛排,點了蠟燭。搖曳的光暈裡,他看著我,眼神濃得像化不開的蜜。
“小穎,”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這幾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你那麼好,那麼善良,我想照顧你,一輩子。我們結婚吧。”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蠟燭、牛排、他深情的臉,瞬間扭曲了一下。結婚?太快了,快得我毫無準備。那些紅包,禮物,那十萬塊錢……它們突然從甜蜜的糖霜,變成了有形狀、有重量的東西,壘在我麵前,等著我用一個“好”字去交換。
“我……”我抽回手,指尖冰涼,“周銘,這太快了。我們……我們還需要多瞭解。”
他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調整過來,更溫柔:“我明白,是我太心急了。我隻是太想和你有個家。沒關係,我們慢慢來。”他沒再逼我,那晚我們像往常一樣聊天,他甚至講了個冷笑話。可我心底,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出現了裂縫。
回家後,我失眠了。半夜,我鬼使神差地爬起來,開啟手機銀行,把周銘所有的轉賬記錄,一筆一筆列出來。紅包,加起來正好十一萬。加上最初的十萬,是二十一萬。
一個讓我後背發涼的數字。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下午,周銘的電話來了,語氣有些沉,約我晚上老地方見。那是一家我們常去的咖啡館。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下發青。“小穎,”他攪動著早已冷掉的咖啡,“昨天是我不好,給你壓力了。但我對你的心,是真的。”他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我麵前。
“這是什麼?”
“贈與協議。”他看著我,眼神近乎懇求,“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怕那些錢,怕我對你不是真心。這是我所有的誠意。這二十一萬,我自願贈與你,與你是否答應我的求婚無關,純粹是我個人心甘情願的贈與。你簽了它,讓我安心,也讓你自己安心,好不好?我們之間,再也不要有錢的牽扯。我隻想純粹地愛你。”
我翻開那份協議。條款清晰,列明瞭總額二十一萬,自願無償贈與,與婚姻無關。下麵,他已經簽好了名字,按了紅手印。那紅色,刺得我眼睛疼。
“你……何必這樣。”我喉嚨發緊。
“因為我愛你,小穎。”他抓住我的手,力氣很大,“我想給你一切,又怕你覺得是負擔。簽了它,我們重新開始,隻是簡單的,我和你的開始。好嗎?”
咖啡館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盛滿疲憊和真誠。我想起他半夜送來的胃藥,想起他替我懟那個難纏的客戶,想起他手機屏保不知何時換成了我的照片。心裡的壁壘,在這一刻,轟然塌陷一角。也許,真的是我太敏感,太不識好歹。他把姿態放得這樣低,低到塵埃裡。
“筆。”我說。
他立刻遞上筆,指尖有些抖。我在他名字旁邊,簽下了“田穎”。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把抱住我,聲音哽咽:“謝謝,謝謝你不放棄我。”
那一刻,我被巨大的愧疚和感動淹沒。我竟然那樣揣測他。我回抱他,心想,明天,明天就把他從“免打擾”裡放出來,好好和他談一談。
是的,赴約前,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把他的微信設定了“免打擾”。像個幼稚的、自以為能掌控局麵的孩子。
第二天是週六,我睡到中午才醒。陽光很好,我躺在床上,心裡那片陰霾似乎也散了些。我拿起手機,取消了他的“免打擾”,想著該發句什麼。點開他的頭像,我愣住了。
那熟悉的頭像還在,可當我嘗試傳送一個表情時,螢幕上彈出一個冰冷的、白色感歎號。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我眨了眨眼,懷疑是網路問題。退出,重進。還是紅色感歎號。打電話,忙音。再打,關機。
我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遲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翻出通訊錄,找到他另一個號碼,打過去。通了,但隻響了兩聲,就被結束通話。再打,關機。
渾身的血,一點點冷下去。我赤腳跳下床,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手腳冰涼。贈予協議!我撲到書桌前,抖著手從包裡翻出那份檔案。昨天我沒仔細看,隻確認了金額和那行“自願無償贈與”。
陽光透過窗戶,明晃晃地照在紙麵上。我強迫自己鎮定,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前麵都一樣,直到最後,簽名欄的下麵,還有一行極小的、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清的印刷體小字:
“本協議項下款項,若贈與人周銘與受贈人田穎未能在協議簽訂之日起一年內締結婚姻關係,則該款項自動轉為受贈人向贈與人的借款,借款利率按年化24%計算,自款項實際支付日起算。”
我的呼吸停了。
耳邊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撞。我猛地抓過手機,再次點開那些轉賬記錄。之前,我從未留意過“備注”點開後的詳情。我的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點開最早那筆十萬的轉賬。
備注欄裡,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我的眼睛:
彩禮。
我眼前一黑,慌忙扶住桌子。不,不會的,可能隻是巧合,可能他手滑……我瘋了一樣點開後麵的紅包,一個,兩個,三個……5200的,的,9999的……
每一個,每一個的備注欄裡,都寫著同樣兩個字:
彩禮。彩禮。彩禮。彩禮……
那一瞬間,我聽見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從我身體內部,很輕微,卻震耳欲聾。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真空的茫然。原來雲端之下,不是實地,是早就張好的、結著冰碴的網。
協議上的小字,轉賬記錄的備注,像兩把精確咬合的齒輪,緩緩轉動,把我這幾個月的記憶、感動、猶豫、愧疚,全都碾碎,重組出一個截然不同的、陰森恐怖的真相。
他在要回去。用合法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方式,連本帶利地要回去。而我,親手簽了名。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沒有一點力氣。陽光還是那麼好,透過玻璃窗,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可我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本地陌生號碼:
“田小姐,贈與協議已公證。相關款項性質以協議及轉賬備注為準。望你遵守約定,按期履行義務。周銘。”
約定的義務?一年內結婚的義務?否則,就是二十一萬元的借款,加上24%的年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笑。笑出來了,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像破舊風箱的嘶鳴。
我輸了。不是輸在感情,是輸在我竟然以為,這真的和感情有關。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陽把房間染成一片血色。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嘴角卻還殘留著一絲古怪的、僵硬的弧度,像那個未成形的笑。
我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潑在臉上。水很冷,冷得我打了個激靈。
抬起頭,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重新聚起一點光。很微弱,很冷,像雪地裡的殘火。
不能這樣。
我擦乾臉,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贈與協議,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開啟手機,把那條簡訊,和所有帶“彩禮”備注的轉賬記錄,一一截圖。
周銘,遊戲還沒完。
我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裡麵夾著一張有些褪色的名片。律師,羅靖。兩年前一次公益法律諮詢活動上,他給我的。我當時覺得這人過於嚴肅,眼神銳利得像能刮人骨頭。現在,我需要一把能刮骨頭的刀。
撥通電話,響了四聲,那邊接了,是一個平穩的男聲:“喂,你好。”
“羅律師嗎?我是田穎,兩年前在社羣法律諮詢……”
“我記得,田小姐。”他打斷我,聲音沒什麼波瀾,“有事?”
“是。有點事,想諮詢您。關於……贈與和借款。”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涉及金額?”
“二十一萬。”
“備注?”
“彩禮。”
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略長。“你現在在哪?”
“在家。”
“帶上所有材料,紙質和電子版。一小時後,我事務所見。”他報了個地址,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虛偽的安慰。這種直接,奇異地讓我穩住了心神。我迅速換好衣服,把協議、手機、還有那個舊筆記本(直覺告訴我,可能用得上)塞進包裡。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鏡子。
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不再渙散。那點殘火,還在。
羅靖的事務所在一個老式寫字樓裡,裝修簡單到近乎冷硬。他本人和兩年前沒什麼變化,瘦削,穿著合身的西裝,看人時目光直接,帶著審視。
我把事情原委,儘量客觀、不加情緒地敘述了一遍,把協議和手機截圖推到他麵前。
他看得很慢,尤其最後那行小字,看了許久。然後拿起我的手機,指尖劃動著那些“彩禮”備注,眉頭微微蹙起。
“聊天記錄呢?特彆是提到這些錢的時候。”
我苦笑:“大部分是電話和當麵說的。微信上……他很少提錢,提也是含糊帶過。有幾次我推拒紅包,他說‘給你的你就收著’,‘跟我還客氣’,‘一點心意’。最早的十萬,電話借的,沒留痕。”
羅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硬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彩禮’,在法律上,是以締結婚姻為條件的贈與。婚沒結成,原則上應當返還。加上他這份協議,”他點了點那份檔案,“最後那行條款,雖然字型小,位置隱蔽,但如果沒有其他證據證明你簽訂時受到欺詐或脅迫,很可能被認定為雙方對款項性質的補充約定。特彆是,它和‘彩禮’備注,形成了相互印證。”
我的心往下沉。“所以……我輸定了?”
“不一定。”羅靖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彩禮’返還,也要考慮雙方過錯、是否共同生活、財物消耗情況。他備注‘彩禮’,你當時是否知情?是否認可?”
“我……”我語塞。我當時根本沒點開看過。“我不知道他寫了這個。”
“聊天記錄裡,他有沒有任何明確表述,這些錢是‘彩禮’,或者以結婚為前提?”
我拚命回想,搖頭:“沒有。他從來沒提過‘結婚’才給錢,一直說的是‘對你好’、‘我的心意’、‘節日紅包’。”
羅靖點了點頭,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興趣的東西。“這就是關鍵。法律講證據鏈。他現在有的,是備注‘彩禮’的轉賬憑證,和這份有你簽名的、附條件的協議。證據優勢在他。但你也有你的點:第一,你對他備注‘彩禮’不知情;第二,他長期、多次、以各種名目發紅包,符合情侶間贈與特征;第三,他從未在可留痕的溝通中明確‘以結婚為目的’;第四,”他頓了頓,“那份協議最後的小字,涉嫌格式條款,可能以顯著方式提示的義務未儘到。我們可以主張你簽訂時未注意到,該條款不成為合同內容。”
“可能性大嗎?”我問。
“看怎麼打,看證據,也看運氣。”羅靖很直接,“而且,他選擇用陌生號碼發那條簡訊,很謹慎。但這條簡訊,坐實了他知曉協議內容,並以‘履行義務’向你施壓,結合‘彩禮’備注,他‘以結婚為條件’的意思表示就很明顯了。這對我們有利有弊,弊在強化了他‘彩禮’的說法,利在……我們可以反訴他借婚戀索取財物,甚至涉嫌欺詐。”
“欺詐?”
“以虛假的結婚意願,騙取大額財物。當然,這個認定很難,需要更多證據。”羅靖身體微微前傾,“田小姐,現在的問題是,你想達到什麼目的?全額保住這二十一萬,基本不可能。目標是儘量減少損失,還是……”
“我要他付出代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甚至有點冷,“錢,該還的,我可以還。但他用這種方式,不行。”
羅靖看了我幾秒,臉上似乎有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不像笑。“那麼,第一步,固定所有證據。聊天記錄,通話記錄(想辦法去運營商拉清單),他送過的禮物,所有相關的東西。第二步,暫時不要聯係他,尤其不要在任何渠道承認這是‘彩禮’或‘借款’。他肯定會再找你,用各種方式。第三步,”他頓了頓,“回憶一切細節,關於他這個人,他的工作,家庭,朋友,任何可能找到他其他目的或破綻的地方。這種局,不像臨時起意。”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天已經黑了。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我站在街邊,風很大,吹得我頭發淩亂。包裡裝著那份協議和羅靖的名片,像兩塊烙鐵。
代價。我要他付出代價。
可我能做什麼?我隻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在這個城市無根無基。周銘,他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人脈,心思縝密得可怕。那行小字,那些備注,那條簡訊……每一步都算好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但內容變了:
“小穎,我知道你找了律師。何必呢?協議你簽了字,錢你拿了,備注清清楚楚。鬨上法庭,難看的是你。好好考慮一下,回到我身邊,一切都可以當作沒發生。我還是愛你。”
愛我。我盯著那兩個字,胃裡一陣翻騰。
我沒有回複。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著遠處高樓閃爍的霓虹。那光亮冰冷而遙遠,像無數隻窺伺的、嘲諷的眼睛。
周銘,你以為,簽了字,我就隻能任你擺布了嗎?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上班,處理檔案,開會,和同事說笑。隻有我自己知道,平靜的表象下,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如弦。羅靖讓我等,等對方出招。
周銘很沉得住氣。簡訊沒再發。那個號碼也打不通了。他像憑空消失,卻又無處不在——公司樓下,我似乎瞥見過熟悉的車影;深夜,會有陌生號碼打來響一聲就掛;甚至我的電子郵箱裡,躺著一封沒有內容、標題為“想你”的郵件,發件人是一串亂碼。
他在施加壓力,用這種陰魂不散的方式。
羅靖說得對,他一定會找我。果然,週五下班時,我在車庫被堵住了。不是周銘,是一個穿著得體、笑容職業的陌生男人。
“田小姐?你好,我姓王,是周銘先生的代表。”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某諮詢公司,“周先生不希望把事情鬨大,影響你的聲譽和工作。方便找個地方談談嗎?”
我看著他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指甲掐進掌心。“我和他沒什麼好談的。一切走法律程式。”
“田小姐,”王律師笑容不變,壓低聲音,“這裡人來人往,你是體麵人。周先生手裡,不止有協議和轉賬記錄。你們在一起時,總有些……照片、視訊什麼的吧?雖然可能隻是親密些,但流傳出去,配上些風言風語,你在這個行業,恐怕……”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頃刻褪得乾乾淨淨。照片?視訊?我想起度假村,想起他偶爾舉起手機說“彆動,這張好看”……我竟然從未警覺。
“你想怎麼樣?”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
“周先生是念舊情的人。隻要你在七天內,簽了這份和解協議,承認借款,分期歸還本金,利息他可以不追究。之前的事,一筆勾銷,所有資料當麵銷毀。”他遞過來一個資料夾。
我接過,翻開。條款清晰,要求我承認二十一萬為借款,分期三年還清。末尾,附件清單寫著:贈與協議原件、所有轉賬截圖、相關視聽資料……
我的手冷得像冰。他什麼都有,早就準備好了。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把資料夾合上。
“三天。”王律師依舊笑著,“田小姐,識時務者為俊傑。周先生對你,已經仁至義儘了。”
他轉身走了,步伐從容。我靠在冰冷的車身上,才沒有滑下去。照片,視訊……那些我以為甜蜜的瞬間,都成了他刀俎上的魚肉。體麵,工作,名聲……他知道我在乎什麼。
我坐在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巨大的恐懼和惡心過後,一種更冰冷的情緒蔓延上來。憤怒,被逼到絕境後的憤怒。
我不能簽。簽了,就等於認了這莫須有的債務,認了他的栽贓。那些東西,就算隻是普通合影,被編排上“拜金女”“詐騙犯”的故事,也足以毀掉我。
我撥通了羅靖的電話,把情況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他在恐嚇。但我們必須假設他真有這些材料。現在情況更複雜了。如果你堅決不和解,他可能真會散佈。你要想清楚,能不能承受這個風險。”
“如果……我能找到他的把柄呢?”我忽然問。
“什麼把柄?”
“我不知道。但他做局這麼熟練,不像第一次。他提過一些以前的事,炫耀過自己‘有辦法’……”
“證據呢?”
“……沒有。”
“那就去找。”羅靖的聲音很冷靜,“在他給你的期限之前。注意安全,合法手段。”
結束通話電話,我啟動引擎。車子駛出昏暗的地庫,投入外麵流淌的、璀璨的光河。城市這麼大,這麼亮,我卻覺得無處可逃。
找把柄。談何容易。我對周銘的瞭解,僅限於他自己的描述,和這幾個月有限的交往。他在隔壁公司,但專案結束後就沒了交集。他似乎朋友很多,但隻帶我見過一兩個,還是匆匆打個照麵。他老家好像在外省某個縣,具體哪裡,他沒細說,我也沒問。
等等,縣?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提過他一個“哥們”,老家是江北省林口縣下麵一個什麼村的,好像叫“石門鎮”?
“那地方,窮山惡水,”他當時撇撇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我那哥們出來混,不容易。家裡老孃病了,差點被村裡人逼死。不過,他後來找了個有錢女朋友,嘿嘿……”
我當時沒在意,隻覺得他語氣有點怪。現在想來,那個“嘿嘿”,意味深長。
林口縣,石門鎮。這是他唯一提及的、具體的地名和人。那個“哥們”,後來找了有錢女朋友……
一個模糊的、可怕的念頭浮上來。會嗎?
回到家,我開啟電腦,搜尋“林口縣
石門鎮”。資訊不多,一個普通的北方小鎮。我在社交媒體、求職網站、甚至一些地方論壇上,用“石門鎮”、“彩禮”、“糾紛”、“詐騙”等關鍵片語合搜尋,一無所獲。
大海撈針。
我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三天,七十二小時。我能做什麼?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架,落在一個舊盒子上。那裡麵裝著一些不用的零碎,包括一張廢舊的手機sim卡。是幾年前我換號時留下的,後來忘了扔。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跳出來。那張舊卡,會不會還關聯著以前的什麼賬號?我有個早就不用的舊微博,是用那個號碼註冊的。
找出舊卡,費了點功夫找到適配的老款手機,開機,登入微部落格戶端,用簡訊驗證碼登入——居然成功了。
這個微博荒廢已久,上麵隻有寥寥幾條學生時代的無聊絮叨。我本不抱希望,但鬼使神差地,我在搜尋欄輸入了“石門鎮”。
結果出來幾條無關資訊。正要放棄,我試著加了“彩禮”一起搜。
一條發布於四年前的微博跳了出來。發博人是個陌生id,頭像是個模糊的風景照。博文隻有一句話,帶著濃重的地域口語和憤懣:
“石門鎮老周家那小子真不是東西,哄騙外麵女娃錢,到手就翻臉,彩禮要天價,逼得人差點跳了井,鎮上都傳遍了,呸!”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老周家?周?
沒有照片,沒有具體名字。但“哄騙外麵女娃錢”、“彩禮要天價”、“到手就翻臉”……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紮進我的眼睛。
我試圖點開發博人的主頁,發現賬號已注銷。微博也沒有任何轉發評論。像沉入水底的石子,隻留下這一圈微弱的漣漪。
但這足以讓我渾身發抖。是他嗎?那個“哥們”?還是……就是周銘自己?他說是“哥們”,也許就是他自己!“老周家那小子”……
時間點也對得上,四年前,周銘大概正是二十五六歲。
我截了圖,手指冰涼。這算什麼證據?一則來源不明、賬號已注銷的舊微博。法庭上,毫無效力。
可它像黑暗裡的一點磷火,讓我看到某種可能性,一條極其幽暗、充滿荊棘的小徑。
我給羅靖發了截圖。“查到一條四年前的舊微博,提到石門鎮老周家,騙彩禮。可能有關,但沒實證。”
羅靖很快回複:“地名和姓氏對得上,但太模糊。想辦法核實。如果能找到當事人,或更多當地人的說法,會很有用。但時間很緊,你隻有三天。另外,注意,對方可能隻是同鄉,未必是周銘。”
我知道。可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盯著螢幕上“石門鎮”三個字。窮山惡水。他語氣裡的憐憫和那聲“嘿嘿”,此刻回想,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我必須去。在周銘給我的最後期限之前。
我跟公司請了三天年假,理由是老家人病了。經理沒多問,爽快批了。我買了最快一趟去江北省城的火車票,連夜出發。
火車在黑暗中哐當前行。我靠在硬臥上,毫無睡意。包裡裝著那份和解協議,像一塊燒紅的鐵。羅靖不讚同我獨自去,太危險,且希望渺茫。但我沒有選擇。留在城裡,我隻能在他的恐嚇和倒計時中煎熬。出去,至少還有一線可能,抓住點什麼。
哪怕,隻是抓住一點他過去的影子。
省城轉長途汽車,顛簸了五六個小時,纔到林口縣。再從縣城坐破舊的中巴,一路塵土飛揚,晃到石門鎮時,已是第二天下午。
小鎮比想象中更凋敝。一條主街,兩旁是灰撲撲的樓房和店鋪,街上人不多,空氣裡有煤煙和牲口味。我找了家看起來最乾淨的招待所住下,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一邊嗑瓜子一邊打量我:“妹子,探親?我們這地方,可沒啥親戚好探。”
“找人。”我說,儘量讓聲音顯得自然,“打聽個人,鎮上是不是有戶姓周的人家?”
“姓周的多咧,你說哪家?”
“……家裡有個兒子,大概三十歲左右,在外麵工作的。”
老闆娘吐掉瓜子皮,眼神裡多了點探究:“外麵工作的後生多了去了。叫啥名?”
“具體名字不清楚,可能叫周銘,或者周……”我卡住了,我連他是否用真名都不知道。
老闆娘搖搖頭:“那沒法找。你要找誰,得有個準信兒。”
我道了謝,放下行李,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憔悴的自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來。我太衝動了,僅憑一條虛無縹緲的微博,就跑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像沒頭蒼蠅。
但來都來了。
我走出招待所,沿著主街慢慢走。鎮子很小,一會兒就走到了頭。路邊有小賣部,棋牌室,修理鋪。我鼓起勇氣,走進一家小賣部,買水,結賬時,狀似無意地問:“老闆,打聽個事兒,鎮上有沒有姓周的人家,兒子在外麵做生意,好像……挺能折騰的?”
店主是個老頭,瞥我一眼:“能折騰的?老周家以前那個?”
我心裡一跳:“哪個老周家?”
“就西頭那家,周老栓。他兒子,早幾年出去混,聽說發了點財,後來……”老頭搖搖頭,不說了,低頭找零錢。
“後來怎麼了?”
“不怎麼。”老頭把零錢塞我手裡,擺擺手,明顯不想多說。
我捏著錢和水,走出小賣部,手心有點汗。西頭。
順著街往西走,越走越偏僻,房屋也低矮破舊起來。在一棵老槐樹下,我看到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我走過去,蹲下,儘量笑得無害:“爺爺奶奶,問個路,周老栓家是住這附近嗎?”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太眯眼看我:“你找老栓?他前年就走了。”
走了?死了?
另一個老頭叼著旱煙:“你誰啊?找他乾啥?”
“我……我是他兒子朋友的朋友,路過,順道看看。”我胡亂編著理由。
“他兒子?”老頭哼了一聲,“那個混賬東西,還好意思提?把老栓活活氣死,幾年沒見人影了。”
“怎麼回事啊?”我順著問,心跳如擂鼓。
幾個老人互相看看,還是那個老太太嘴快:“造孽喲!在外麵不學好,騙人家姑娘錢,聽說數目不小。姑孃家裡人找上門,鬨得不可開交。老栓是個老實巴交的,一輩子沒丟過這人,又賠不起錢,一口氣沒上來,就……”
“那……他兒子叫啥名?”我聲音發乾。
“大名不知道,都叫他大銘。周大銘。”
周大銘。不是周銘。但“銘”字對上了。
“後來呢?那姑孃家……”
“後來?後來那混賬就沒回來過!姑孃家也沒辦法,聽說報了警,也沒用,人都找不著。錢?更彆提了。”老頭狠狠啐了一口。
“那混賬以前在鎮上就不安分,偷雞摸狗,”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太婆補充,“後來出去打工,穿得人模狗樣回來過兩次,開著小車,嘚瑟!誰想是乾這缺德事!”
“可不是,老栓就是被他那次回來,帶了人上門鬨,給氣死的。唉……”
我蹲在地上,腿有些麻。周大銘,騙錢,氣死父親,幾年不歸……每一個資訊,都和我認識的周銘隱隱重疊。是他嗎?那個“發了點財”的,是不是用騙來的錢?他對我炫耀的“有辦法”,是不是就是這些?
“那……被他騙的姑娘,是哪裡人?您們知道嗎?”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老人們搖頭。“外麵來的,誰清楚。聽說不是本省的,好像……南邊什麼地方的?”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確認了“周大銘”這個人和他做的事,就是巨大的收獲。
我謝過老人們,起身離開。走到沒人的地方,靠著土牆,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不是怕,是激動,一種混雜著惡心和憤怒的激動。
如果周銘就是周大銘,那他就是個慣犯!一個對自己父親都能氣死、對被騙女孩都能逼到“差點跳井”的人渣!
我開啟手機,想給羅靖打電話,發現這裡訊號極弱。我快步走回招待所,連上時斷時續的wi-fi,把打聽來的情況,儘可能詳細地編輯成文字,發給羅靖。
“找到疑似周銘老家。他可能真名叫周大銘,父親周老栓已故。四年前左右,曾以戀愛結婚為名騙取外地女子錢財,致糾紛,其父因此事被氣死。周大銘此後未歸。正在嘗試尋找當年受害女子資訊,但希望渺茫。這些資訊,能否作為證據或談判籌碼?”
羅靖很久纔回複,訊號太差。
“資訊有價值,但仍是間接傳聞,需要進一步核實和證據固化。若能找到當年受害女子或其家屬,取得證言或報警記錄等,將是重磅炸彈。但難度極大,且你時間不多。注意安全,勿與當地人發生衝突,尤其避免接觸周家可能親屬。先回來,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我沒有時間了。明天就是和解協議的最後期限。
我盯著手機螢幕,那個陌生號碼沒有再發來訊息。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等,等我在恐懼中屈服。
不。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我再次走出招待所。鎮子很小,訊息傳得很快。我這樣打聽,很可能已經引起注意。但我顧不上了。
我找到鎮上唯一的網咖,環境昏暗,煙霧繚繞。我開了台機子,試圖搜尋更多關於“石門鎮
周大銘
騙婚”的資訊,一無所獲。這種小地方的事,很難上網。
我試著在貼吧、論壇的地方板塊,用“周大銘”、“彩禮詐騙”、“林口”等關鍵詞發帖詢問,石沉大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慮像螞蟻啃噬心臟。難道就這樣了嗎?帶著這點模糊的傳聞回去,麵對他那份“和解協議”和不知真假的“照片視訊”威脅?
就在我幾乎絕望時,網咖管理員,一個打著哈欠的年輕男孩,過來給我續費,瞥了一眼我的螢幕,順口問:“姐,你找周大銘啊?”
我猛地抬頭:“你知道他?”
男孩撓撓頭:“聽說過,鎮上的名人嘛,不過是臭名。幾年前騙了個外地女的錢,那女的家裡人來鬨,可凶了。”
“你知道那女的是哪裡人嗎?或者,當時鎮上派出所有沒有記錄?”我急切地問。
男孩搖頭:“那不清楚。不過……”他壓低聲音,“當時調解好像是在鎮司法所老劉那裡。老劉退休了,就住鎮東頭,自己開了個小賣部。他可能清楚。”
司法所!調解!
我幾乎要跳起來,強壓住激動:“鎮東頭哪家小賣部?”
“就東頭路口,紅房子那家。”
我道了謝,多付了網費,衝出網咖。天已經擦黑,我深一腳淺一腳往鎮東頭跑。
紅房子小賣部很好找。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乾瘦的老人,正坐在櫃台後聽收音機。店裡燈光昏暗,貨品雜亂。
我走進去,叫了聲:“劉伯?”
老人抬起頭,眼神有些渾濁:“買東西?”
“我不買東西。我……我想向您打聽個事。幾年前,是不是有個外地姑娘,被鎮上姓周的人家騙了彩禮,鬨到司法所調解?”
老劉眼神倏地銳利起來,打量著我:“你是誰?問這個乾嘛?”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也是受害者。我被一個叫周銘的人騙了,他可能就是周大銘。我在網上看到一點訊息,才找到這裡。劉伯,求您告訴我,當年到底怎麼回事?那個姑娘,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留下什麼……證據?”
老劉盯著我看了很久,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唱著戲。半晌,他歎了口氣,關小了音量。
“造孽啊。”他搖搖頭,“是有這麼回事。那女娃,好像是南邊江州那邊的人,姓……姓吳吧?記不清了。跟周家大銘在外麵打工認識的,大銘能說會道,把那女娃哄得團團轉,說要結婚,讓家裡先給了八萬八彩禮。結果錢到手,大銘就變臉了,挑那女娃毛病,拖著不結婚,後來乾脆躲著不見人。女娃家裡人氣不過,千裡迢迢找過來,就在我這司法所鬨的。”
“當時怎麼處理的?”
“怎麼處理?”老劉苦笑,“周大銘那混賬,壓根不露麵!他爹周老栓,老實人一個,嚇得直哆嗦,說錢被兒子拿走了,他沒錢還。那女娃家不乾,要報警告詐騙。可這……你說詐騙吧,兩人確實談過物件,彩禮也是自願給的,就是後來反悔。警察來了,也隻能調解。周老栓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湊了兩萬塊,剩下的打了欠條。可欠條有什麼用?周大銘不回來,周老栓後來也……唉。”
“那欠條呢?還有調解記錄,派出所有備案嗎?”
“欠條當時是那女娃家拿走了。調解記錄……司法所應該有存檔,但我退休了,所裡現在也沒人,檔案估計都蒙灰了。派出所那邊,就是個普通糾紛調解,未必有詳細案底。”老劉看著我,“姑娘,你也被那混賬騙了?”
我點頭,鼻子發酸:“騙了二十一萬。”
老劉倒吸一口涼氣:“作孽啊!這混賬東西,騙到城裡去了,手段更高明瞭!”他憤憤地捶了下桌子,“姑娘,聽我一句,趕緊報警!彆怕丟人,這種人就專挑你們這種麵皮薄的女娃下手!”
“我有證據,但他也有……他逼我簽了協議。”我把大致情況說了。
老劉聽完,眉頭緊鎖:“這混賬,學‘奸’了!知道用法律坑人了!姑娘,司法所的調解記錄,我可以幫你問問,看還能不能找到。但當年那女娃家的聯係方式,我是真沒有。過去好幾年了。”
能有調解記錄,已經是意外之喜!“劉伯,太謝謝您了!如果能找到記錄,可能就是救了我的命!”
“唉,彆說這話。你住哪?明天一早,我去所裡瞧瞧。不過你彆抱太大希望,年頭久了。”
我留下招待所地址和電話,千恩萬謝地離開。走出小賣部,天已黑透,鎮上沒有幾盞路燈,但我覺得心裡亮堂了一些。
回到招待所,我再次嘗試聯係羅靖,這次訊號好點,把新情況告訴了他。
“如果能拿到當年的司法調解記錄,上麵有雙方資訊、糾紛事由、金額,尤其是如果提到‘以結婚為名索要財物後反悔’,將是證明其過往行為模式、主觀惡意的重要證據。結合你的事,可以強烈主張他是慣常以此牟利,涉嫌詐騙,而不僅是民事糾紛。”羅靖語速加快了一些,“儘快拿到。另外,注意安全。你打聽這些,他或他家裡可能很快會知道。”
羅靖的提醒讓我心頭一凜。是啊,這是他的地盤。
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穩,半夢半醒間,總聽到敲門聲。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等到八點多,估摸著司法所上班了,我退房離開,在鎮上找了個僻靜角落等著。
十點左右,我看到老劉背著手,往鎮子另一頭走去。我遠遠跟著。他進了一個掛著舊牌子的院子,應該是司法所舊址。
等了快兩個小時,老劉纔出來,手裡拿著個舊檔案袋。我迎上去。
“找到了!”老劉把檔案袋遞給我,壓低聲音,“就這一份,我偷偷拿出來的,你趕緊看,看完我得還回去。彆讓人看見。”
我手有些抖,接過檔案袋。紙張已經泛黃,是幾頁手寫的調解記錄。時間,四年前。申請人:吳秀娟(女),江州市人。被申請人:周大銘(男),石門鎮人。事由:婚約財產糾紛。上麵簡單記錄了吳秀娟與周大銘戀愛,談婚論嫁,周大銘索要彩禮八萬八千元,後無故悔婚,拒絕歸還彩禮,周大銘拒不露麵,其父周老栓到場……調解結果:周老栓當場歸還兩萬元,剩餘六萬八千元出具欠條,約定分期償還。下方有雙方簽字和手印,還有調解員老劉的簽字。
最關鍵的是,在“事由”簡述裡,有一句:“周大銘以結婚為名,收取女方彩禮後,態度轉變,拖延並拒絕結婚,亦不歸還財物。”
我的手緊緊攥著紙張邊緣。是的,一模一樣的手法!以結婚為名,要錢,到手後變臉!
“劉伯,這個,能給我影印一份嗎?或者我拍個照?”我懇求道。
老劉麵露難色:“這不合規矩……你快點拍,拍完我還得放回去。”
我趕緊用手機,把每一頁都清晰拍下,特彆是簽字和手印,以及那句關鍵描述。拍完,老劉把檔案袋收好,歎了口氣:“姑娘,我能幫的就這些了。那混賬不是好東西,你千萬彆心軟。趕緊回城裡,該報警報警,該打官司打官司!”
“劉伯,謝謝您!真的謝謝!”我深深鞠了一躬。
有了這個,我不再是隻有一麵之詞了。周銘,不,周大銘,你的麵具,該揭下來了。
我不敢久留,立刻趕往縣城汽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車票。車子駛離石門鎮時,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心裡沒有輕鬆,隻有更沉的決絕。
路上,我把照片發給了羅靖。他很快回複:“很好。這是關鍵證據。可以證明其有前科,且手段類似。結合你的案子,足以向警方報案,控告其涉嫌詐騙。同時,在民事訴訟中,這也是證明其存在欺詐故意、‘彩禮’性質不成立的有力武器。立刻回來,我們準備材料。”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農田,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第一條資訊:
“協議我不會簽。你做的事,不止我知道。”
點選傳送。然後,將這個號碼拉黑。
我知道,戰爭才剛剛開始。但我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殼裡發抖的田穎了。周銘,不,周大銘,我們法庭上見。
車窗外,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了。但我知道,我心底那點殘火,已經燒成了不肯熄滅的冷焰。等著,燒穿這精心編織的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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