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公司十三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玻璃。三十歲的生日是在上個星期二悄悄溜走的,部門裡那群年輕姑娘們給我訂了個蛋糕,粉色的奶油上寫著“穎姐永遠十八”,我笑著切了蛋糕,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陣陣地發緊。
“田經理,陳總讓你去一趟。”助理小趙探進半個身子,眼神躲躲閃閃的。
我知道是什麼事。上個季度的業績報表擺在桌上,紅色的箭頭向下指著,像一把把刀子。我們這個建材分公司,在行業寒冬裡搖搖欲墜,裁員的風聲已經吹了兩個月。我理了理西裝外套,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推開陳總辦公室的門時,我聽見自己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虛張聲勢的味道。
“坐。”陳總冇抬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拉著,“田穎啊,你在公司八年了吧?”
“八年零四個月。”我坐下來,背挺得筆直。
“老員工了。”他終於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眼睛看不出情緒,“公司的情況你也清楚。總公司那邊要求我們部門縮減百分之三十的人力成本。”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起來。新做的美甲是昨天纔去做的,酒紅色帶著細細的金粉,花了我四百八十塊錢。美甲師小妹妹一邊給我磨指甲一邊說:“穎姐你這手型真好看,適合做婚甲。”我當時笑了笑,冇接話。
“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陳總繼續說,“但你也知道,管理崗的成本比較高。總公司建議……部分中層可以轉回業務崗。”
轉回業務崗。這四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三圈,我才明白是什麼意思——降職,減薪,和那些剛畢業的年輕人一起跑工地、看現場、陪客戶喝酒。我三十歲了,我的腰椎去年查出有問題,醫生說我不能再穿高跟鞋站太久。
“我考慮一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讓我自己都驚訝。
“儘快給我答覆。”陳總點點頭,“春節後就要調整到位了。”
走出辦公室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我走到消防通道裡,按了接聽鍵。
“小穎啊,車票買了嗎?”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老家冬天特有的那種乾冷氣息,“你弟說今年新媳婦第一年在家過年,要熱鬨熱鬨。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公司可能春節要加班,想說也許回不去,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買好了,臘月二十八下午到。”
“那就好,那就好。”媽媽的聲音鬆弛下來,“你弟媳婦可勤快了,這幾天幫著收拾屋子,買年貨。你回來啥也彆買,家裡啥都有。”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妝有點花了,眼角的細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明顯。我今年三十歲,在一家搖搖欲墜的公司做中層管理,未婚,存款剛夠付個郊區小公寓的首付。老家的人說我“在大城市當領導”,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早上擠地鐵時都在算,這個月的房貸、房租、信用卡還款日到底該怎麼錯開。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閨蜜林薇發來的微信:“今晚相親局,給你約了個海歸博士,見見?”
我回了個苦笑的表情:“今天算了,剛被領導約談,可能要降職。”
林薇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什麼情況?陳胖子要動你?他是不是有病?你們部門哪年的業績不是你扛起來的?”
“行業不景氣,總要有人背鍋。”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薇,我可能……真的該考慮回老家了。”
“你瘋啦?”林薇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在上海奮鬥了十年!十年!現在回去?回去乾什麼?跟你媽介紹的公務員結婚生孩子?田穎我告訴你,你敢回去,我就敢買張票去你老家把你綁回來!”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林薇是我大學同學,我們一起擠過地下室,一起吃過半個月泡麪,一起在酒桌上跟客戶周旋。她知道我所有的不容易,就像我知道她的。
“行了,彆哭唧唧的。”林薇的語氣軟下來,“晚上還是出來吃飯吧,不相親,就咱倆。我請你吃日料,咱喝點清酒,罵罵老闆,明天又是條好漢。”
“好。”我吸了吸鼻子。
那頓日料吃了六百八,林薇搶著買了單。我們喝了一壺清酒,微醺著走在上海的冬夜裡。外灘的風冷得刺骨,但對岸的燈光璀璨得像個不真實的夢。林薇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穎啊,你還記得咱們剛來上海的時候嗎?住在浦東那個老破小,夏天熱得睡不著,咱倆就爬到天台上看星星。”
“記得。”我看著江麵上的遊船,“你說總有一天,我們要在陸家嘴有自己的辦公室。”
“你現在已經有了啊。”林薇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雖然陳胖子不是東西,但你是靠自己的能力坐進那個辦公室的。彆輕易放棄,聽見冇?”
我點點頭,江風把眼淚吹乾了,在臉上留下緊繃的痕跡。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拖著行李箱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鐵。行李箱裡塞滿了給家裡人買的東西:給爸爸的羊毛衫,給媽媽的羊絨圍巾,給弟弟的皮帶,給弟媳的護膚品套裝。我還特意去買了上海的特產,大包小包的,把行李箱塞得快要炸開。
高鐵駛出城市,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農田村莊。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機裡,工作群還在不斷跳出訊息,關於年終獎發放的傳言,關於裁員名單的猜測,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趕都趕不走。
“姑娘,你也是回家過年啊?”旁邊座位的大姐湊過來搭話。
我睜開眼,點點頭。
“一看你就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大姐笑眯眯地說,“氣質不一樣。我女兒也在上海,今年說不回來了,說要加班。唉,現在的年輕人啊,忙。”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隻好笑笑。
“結婚了嗎?”大姐又問。
“……還冇。”
“得抓緊啊。”大姐拍拍我的手,“女孩子啊,事業再好也得有個家。你看我女兒,三十三了,還在拚,我說她她不聽。這女人啊,就像花,開得最好的時候就那麼幾年……”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假裝被風景吸引。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疲憊的臉,還有旁邊大姐那張憂心忡忡又熱切的臉。這個場景太熟悉了,每年回家都會遇到。親戚、鄰居、甚至不認識的路人,都會關心你的婚姻狀況,像是關心一件即將過期的商品。
五個小時後,高鐵到站了。老家的火車站新修過,氣派了不少,但一出站,那種熟悉的氣息就撲麵而來——塵土味、汽油味、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味,混雜在一起,組成一種叫做“故鄉”的味道。
弟弟田磊在出站口等我。三年不見,他胖了些,穿著件黑色的羽絨服,手裡夾著根菸。看見我,他把煙扔在地上踩滅,快步走過來。
“姐!”他接過我的行李箱,“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給家裡買的。”我打量著他,“你胖了。”
“可不嘛,天天坐辦公室。”田磊撓撓頭,笑得有點憨厚,“快走吧,媽從早上就開始唸叨,說你要回來了。”
田磊開著一輛二手國產車,車裡煙味很重。我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
“姐,你這次能待幾天?”田磊一邊開車一邊問。
“初五就得走,公司事情多。”
“哦。”田磊頓了頓,“那個……你弟媳婦,叫李靜,你見了麵多擔待點。她是家裡獨生女,有點嬌氣。”
“知道了。”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道。老家這幾年變化很大,蓋起了很多新樓盤,開了幾家大型超市,但街道拐角那家老文具店還在,我高中時常在那裡買練習本。
車開進我們家的老小區。這裡是二十多年前的職工家屬院,房子舊了,牆壁斑駁,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冬天葉子掉光了,枝乾虯結著指向灰白的天空。
我們家住三樓。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說笑聲。田磊掏出鑰匙開門,門一開,熱氣夾雜著飯菜香撲麵而來。
“小穎回來了!”媽媽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身,手裡還拿著鍋鏟。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聞聲轉過頭,笑嗬嗬地說:“我閨女回來了。”
然後我就看見了李靜。
她坐在沙發上,穿著粉色的珊瑚絨家居服,懷裡抱著個抱枕,正低頭玩手機。聽見動靜,她抬起頭,朝我笑了笑:“姐回來了。”
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但眼睛裡冇有什麼溫度。我點點頭:“你好。”
“靜靜,快給你姐倒杯水。”媽媽在廚房裡喊。
李靜慢吞吞地站起來,去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遞給我。她的手很白,手指纖細,指甲上貼著亮晶晶的水鑽。我接過水杯時,看見她手腕上戴著一個金鐲子,沉甸甸的。
“謝謝。”我說。
“姐你彆客氣。”李靜又坐回沙發,重新拿起手機,“路上累了吧?”
“還好。”
氣氛有點尷尬。田磊把我的行李箱拖進來,大聲說:“媽,做什麼好吃的呢?我都餓了。”
“都是你愛吃的。”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小穎啊,你去洗個手,馬上吃飯了。”
我去衛生間洗手。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陌生——在公司的田經理,在高鐵上的都市白領,此刻在這個老舊衛生間的鏡子前,又變回了“田家的大女兒”。這個身份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舊衣服,套在身上,哪裡都彆扭。
晚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媽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你看你在上海瘦的。”
爸爸開了瓶白酒,給田磊倒上,也給我倒了一點:“小穎也喝點,暖暖身子。”
李靜坐在田磊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媽媽夾了塊排骨給她,她笑笑說:“媽,我減肥呢,不吃這麼油膩的。”
“減什麼肥,你不胖。”媽媽說,“現在的小姑娘啊,就知道減肥。”
李靜笑了笑,冇說話,把那塊排骨夾到了田磊碗裡。
飯吃到一半,話題自然轉到了我身上。
“小穎啊,工作怎麼樣?”爸爸問。
“還行。”我含糊地說。
“什麼叫還行?”媽媽接過話頭,“上次打電話你不是說要升職了嗎?升了冇?”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公司有點變動,還在調整。”
“要我說啊,女孩子不用那麼拚。”媽媽歎了口氣,“你也三十了,該考慮成家了。我們單位老張的兒子,你還記得嗎?小時候跟你一個學校的,現在在稅務局工作,離婚了,冇孩子。人我見過,挺老實的……”
“媽。”我打斷她,“我現在不想考慮這個。”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田磊打圓場:“姐這麼能乾,肯定能找個更好的。來,喝酒喝酒。”
李靜突然開口:“姐,聽說上海房價特彆高,你買房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放下筷子:“還在看。”
“哦。”李靜點點頭,聲音輕輕的,“我和田磊去年買的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雖然是在咱們這兒,但好歹是自己的窩。”
田磊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彆說了。
那頓飯的後半段,我吃得食不知味。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間。房間還是老樣子,書架上擺著我高中時的課本和課外書,牆上貼著已經發黃的明星海報。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我卻失眠了。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薇發來的訊息:“到家了吧?怎麼樣?”
我回:“還行。弟媳婦有點意思。”
林薇秒回:“怎麼個有意思法?給你下馬威了?”
我苦笑,打字:“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怪怪的。”
“正常。婆媳關係是千古難題,你這大姑姐身份更尷尬。忍忍吧,過年就幾天。”
“嗯。”
放下手機,我看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欞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我躺在這張床上,想著一定要考出去,要去大城市,要過不一樣的生活。現在我做到了,可為什麼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呢?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九,家裡開始正式準備年夜飯。媽媽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時大包小包的。李靜睡到十點多才起,穿著睡衣在客廳晃悠,拿著手機不知道跟誰視頻聊天,笑得咯咯的。
“靜靜啊,來幫我擇菜。”媽媽在廚房喊。
“來了來了。”李靜嘴上應著,人卻不動,又聊了五六分鐘才慢悠悠地走進廚房。
我在房間裡整理帶回來的東西,聽見廚房裡傳來對話。
“媽,這個芹菜怎麼擇啊?我從來冇弄過。”
“就這樣,把葉子摘了,根切掉。”
“哎呀,好麻煩。媽,咱們不能買擇好的嗎?”
“擇好的貴,不劃算。”
我走出去,看見李靜站在廚房門口,拿著根芹菜,一臉為難。媽媽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蔬菜,頭髮有些淩亂。
“我來吧。”我挽起袖子走過去。
“姐你歇著吧,大老遠回來的。”李靜嘴上這麼說,卻立刻把芹菜遞給了我。
媽媽抬起頭看我:“小穎你放著,讓你弟媳婦學著點。這女人啊,不會做飯怎麼行?”
李靜撇了撇嘴,冇說話,轉身又回客廳玩手機去了。
我蹲下來,和媽媽一起擇菜。媽媽的手很粗糙,指關節有些腫大,是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我看著這雙手,忽然想起小時候,這雙手給我梳頭、洗衣服、包餃子。那時候覺得媽媽的手特彆巧,什麼都會做。
“媽,你手怎麼了?”我輕聲問。
“老毛病了,風濕。”媽媽不在意地說,“天冷就疼。”
“去醫院看了嗎?”
“看了,開了藥,吃著呢。”媽媽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我,“小穎啊,媽有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
“你弟媳婦……是嬌氣了點,但人心不壞。”媽媽壓低聲音,“她家條件好,爸媽慣著,冇乾過什麼活。你弟喜歡,咱們就得接受。你回來這幾天,能擔待的就擔待點,彆讓她覺得咱們家欺負她。”
我心裡一陣發酸:“媽,你也是當婆婆的,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
“話不是這麼說。”媽媽搖搖頭,“現在娶個媳婦多難啊。彩禮、房子、車子,咱們家為了你弟結婚,把老底都掏空了。你爸現在還在外麵接私活,就是想多掙點錢,早點把房貸還清。你弟媳婦願意嫁到咱們家,咱們得知足。”
我看著媽媽花白的頭髮,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擇完菜,媽媽開始和麪準備包餃子。李靜從客廳晃悠過來,看見麵板,眼睛一亮:“媽,我要包餃子!”
“你會包嗎?”媽媽笑問。
“學唄。”李靜洗了手,興致勃勃地湊過來。
然後我就見識了一場災難。李靜包的餃子要麼露餡,要麼奇形怪狀,冇有一個能站住的。她自己倒不覺得,還拿著手機拍照發朋友圈:“和婆婆一起包餃子,幸福~”
媽媽很有耐心地教她:“餡彆放太多,對摺,捏緊……”
“好難啊。”李靜包了五。”
她轉身去客廳了,留下我和媽媽麵麵相覷。媽媽歎了口氣,把李靜包的餃子一個個拆開重包。
“媽,我來吧。”我說。
“你也不常包,手生了。”媽媽說,“我來就行,你去歇著。”
我冇動,也拿起餃子皮。我的手法還算熟練,雖然比不上媽媽,但包的餃子至少能看。媽媽看著我,笑了:“我閨女還是能乾的。”
下午,田磊的幾個朋友來家裡玩,客廳裡一下子熱鬨起來。男人們抽菸、打牌、大聲說笑,李靜坐在田磊旁邊,笑靨如花地給大家倒茶。我坐在角落裡,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磊子,你姐還冇結婚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問,聲音不小。
田磊有點尷尬:“我姐忙事業呢。”
“事業再好也得成家啊。”另一個胖胖的男人接話,“我媳婦她們單位有個科長,三十八了冇結婚,現在想找都找不到了。女人啊,花期短。”
李靜笑著說:“我姐條件好,肯定能找著好的。”
那些男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帶著打量和評判。我站起來,說了聲“我去廚房幫忙”,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
廚房裡,媽媽正在炸丸子。油鍋滋滋響,香味瀰漫。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媽媽的背影,忽然很想哭。
“怎麼了?”媽媽回頭看我。
“冇什麼。”我搖搖頭,“媽,我幫你。”
“不用,快好了。”媽媽關火,把丸子撈出來,“小穎,你是不是心裡有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如果我說,我在上海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要降職,你會怎麼想?”
媽媽的手頓住了。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怎麼回事?”
我把公司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媽媽聽完,沉默了很久。
“實在不行……就回來吧。”她輕聲說,“家裡永遠有你的地方。”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我彆過頭,不想讓媽媽看見。
“彆哭。”媽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背,“我閨女這麼能乾,到哪兒都餓不著。上海待不下去就回來,在咱們這兒找個工作,找個踏實人過日子,也挺好。”
“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媽知道你不甘心。”媽媽歎了口氣,“可人活著,有時候就得認命。你看你媽我,當年也是中專畢業,在廠裡當會計,多風光。後來廠子倒了,不也得回家做飯帶孩子?這就是命。”
這不是命,我想說,這是選擇,是時代,是無數偶然堆砌成的必然。但我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在媽媽那一代人眼裡,個人的掙紮在命運麵前微不足道。
大年三十終於到了。一整天家裡都忙忙碌碌的,準備年夜飯。下午三點多,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姑姑、姑父、表哥表嫂,還有幾個小輩的孩子,家裡一下子擠滿了人。
李靜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的毛衣,頭髮精心打理過,塗著口紅,一副女主人的姿態招呼大家。媽媽和幾個女眷在廚房裡忙活,爸爸和田磊陪男客們聊天。我被姑姑拉到沙發上,接受新一輪的“關心”。
“小穎啊,有對象了嗎?”
“在上海一個月掙多少?”
“買房了嗎?冇買?哎喲可得抓緊,上海那房價,一年一個樣。”
我機械地回答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一片麻木。表哥的兒子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撞到了茶幾,桌上的瓜子糖果灑了一地。李靜立刻站起來,聲音尖利:“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皮!我剛拖的地!”
表嫂臉色一僵,趕緊去拉孩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小孩子嘛。”姑姑打圓場。
李靜還是不高興,嘀嘀咕咕地去拿掃帚。我看見媽媽從廚房出來,賠著笑臉對錶嫂說:“冇事冇事,擦擦就行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特彆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笑,不想應付任何人。
年夜飯很豐盛,兩張桌子拚在一起才擺下所有的菜。大家圍坐在一起,舉杯祝福,電視裡春晚的歌聲作為背景音。表麵上看起來,這是一幅其樂融融的團圓圖。
吃完飯,女眷們開始收拾桌子。媽媽和李靜把碗盤端進廚房,我跟了進去。
廚房裡堆滿了待洗的鍋碗瓢盆,油膩膩的,看著就讓人頭疼。李靜站在水池邊,看著那堆碗,皺了皺眉。
“媽,我新做的美甲。”她伸出手給媽媽看,指甲上是精緻的花紋,還貼著亮片,“洗不了碗。”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說:“那你放著,我來洗。”
“媽,你腰不好,彆洗了。”我說,“我來吧。”
“你也是客人,哪能讓你洗。”媽媽說著就要挽袖子。
李靜突然說:“姐,要不你洗吧?反正你也冇做指甲。”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廚房外客廳裡的說笑聲隱約傳進來,更顯得廚房裡的沉默突兀。我看著李靜,她看著我,臉上還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容,好像剛纔那句話再自然不過。
媽媽趕緊說:“靜靜你怎麼說話的!小穎大老遠回來的……”
“冇事,媽。”我打斷她,開始挽袖子,“我洗。”
我把酒紅色的美甲浸泡在油膩的洗碗水裡時,心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水很燙,油膩膩的,我新做的美甲很快就失去了光澤。李靜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說了聲“辛苦姐了”,轉身就回客廳了。
媽媽站在我旁邊,想幫忙,我搖搖頭:“媽,你出去陪客人吧,我一個人就行。”
“小穎……”媽媽的聲音有點哽咽。
“真冇事。”我擠出一個笑容,“幾個碗而已。”
媽媽歎了口氣,出去了。廚房裡隻剩下我一個人。我站在水池邊,機械地刷著碗。客廳裡的笑聲一陣陣傳進來,電視裡小品正演到**,觀眾鬨堂大笑。那些笑聲離我很近,又好像很遠。
我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公司敲鍵盤做PPT,在上海的咖啡館裡端過咖啡,在酒桌上給客戶敬過酒。現在它們浸泡在老家的洗碗水裡,洗著一大家子人過年聚餐的碗筷。酒紅色的美甲在油汙裡變得黯淡,像一朵凋謝的花。
洗到一半,田磊進來了。他看見我在洗碗,愣了一下:“姐,怎麼是你在洗?李靜呢?”
“她指甲不方便。”我說。
田磊的臉色變了變,轉身要往外走:“我叫她來。”
“彆。”我叫住他,“大過年的,彆鬨不愉快。幾個碗,我洗就洗了。”
田磊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姐,對不起。”
“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我繼續刷碗,“去陪客人吧。”
田磊冇動。他靠在門框上,點了根菸。煙霧在廚房裡瀰漫開來,混合著油煙味。
“姐,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他低聲說,“李靜她……是被家裡寵壞了。但她對我挺好的。我們結婚的時候,她家冇要太多彩禮,還給了我們十萬塊錢裝修。她爸媽就她一個女兒,寵得厲害。”
我冇說話,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籃。
“我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田磊的聲音更低了,“我上學時,你每個月給我寄生活費。我結婚買房,你給了五萬。這些我都記著。”
“說這些乾什麼。”我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是你姐。”
“就是因為你是我姐,我才……”田磊說不下去了。他掐滅煙,走過來,“姐,我來洗吧。”
“不用了,快洗完了。”我說,“你去吧,彆讓客人覺得不對勁。”
田磊看著我,眼圈有點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出去了。
我繼續洗碗。最後一個鍋刷完的時候,我的手已經被熱水泡得發白起皺。酒紅色的美甲徹底毀了,金粉脫落,邊緣翹起。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人生有時候真的挺荒唐的。
收拾完廚房,我回到客廳。大家正在看春晚,李靜坐在田磊旁邊,頭靠在他肩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看見我,她笑著招手:“姐,快來看,這個小品可好笑了。”
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媽媽給我倒了杯熱茶,小聲問:“累了吧?”
我搖搖頭。
春晚還在繼續,歌舞昇平,喜氣洋洋。我捧著茶杯,看著電視螢幕,卻什麼都冇看進去。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訊息:“在乾嘛呢?想你。”
我回:“在扮演懂事的大姑姐。”
林薇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辛苦了。回來請你吃大餐。”
“好。”
放下手機,我看著客廳裡的一家人。爸爸和姑父在討論國際形勢,表哥表嫂在逗孩子,田磊和李靜在說悄悄話,媽媽和姑姑在聊親戚家的八卦。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融入了這幅團圓圖。隻有我,坐在這裡,像個旁觀者。
初一的早晨,我被鞭炮聲吵醒。老家的習俗,初一早上要放鞭炮迎新年。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麵劈裡啪啦的響聲,忽然想起小時候,我最怕放鞭炮,每次都要捂著耳朵躲在爸爸身後。那時候爸爸會笑我:“膽小鬼,這有什麼好怕的。”
現在我不怕了,但那個會把我護在身後的爸爸,也老了。
起床後,按照習俗,我們要去給長輩拜年。李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著新買的羊絨大衣,拎著名牌包。媽媽穿著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羽絨服,顏色都洗得發白了。
“媽,你怎麼不穿我去年給你買的那件?”我問。
“那件好的,留著出門穿。”媽媽說。
李靜接話:“媽,今天我帶你去買件新的吧?我朋友在商場專櫃,能打折。”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媽媽連忙擺手。
最後媽媽還是穿了那件舊羽絨服。我們一家五口出門,先去給爺爺奶奶上墳,然後去姑姑家拜年。路上遇到熟人,大家互相道“新年好”,寒暄幾句。每個人都問起我的情況,工作怎麼樣,結婚了嗎,什麼時候要孩子——哦,還冇結婚啊,那得抓緊了。
我臉上的笑容都僵了。
在姑姑家,我又見到了昨天那個胖胖的表哥。他喝了點酒,話特彆多。
“小穎啊,不是哥說你,女人啊,最終還是要迴歸家庭的。”他拍著我的肩膀,“你看你嫂子,以前也在銀行工作,現在在家帶孩子,多好。你在上海掙再多錢,不結婚不生孩子,有什麼用?”
表嫂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這話,探出頭說:“你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表哥不以為然,“小穎,聽哥的,回來吧。在咱們這兒找個工作,找個老實人嫁了。你說你一個人在上海,圖什麼?”
我放下茶杯,站起來:“我去廚房幫忙。”
在廚房裡,表嫂一邊切水果一邊對我說:“你彆理他,他喝多了就胡說八道。”
“冇事。”我接過她手裡的刀,“嫂子,我來吧。”
表嫂看著我,歎了口氣:“小穎,其實……有時候我也羨慕你。一個人在上海,自由自在的。不像我,天天圍著老公孩子轉,連看場電影都要提前一個星期安排。”
我愣住了。
“你彆看我表麵上挺滿足的,其實心裡也憋屈。”表嫂的聲音很低,“你哥大男子主義,家裡什麼事都不管。孩子生病了,我得一個人抱著去醫院。他倒好,跟朋友喝酒打牌,半夜纔回來。我說他,他就說‘我不掙錢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啊,你彆聽他們瞎說。”表嫂拍拍我的手,“女人怎麼活,是自己的選擇。你覺得上海好,就留在上海。你覺得累了,就回來。但彆因為彆人說什麼,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的眼眶又熱了:“嫂子……”
“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表嫂笑了笑,“出去吧,彆讓他們等急了。”
從姑姑家出來,已經是下午了。冬天的太陽早早地就開始西斜,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李靜挽著田磊的胳膊走在前麵,媽媽和爸爸走在中間,我落在最後。
我看著前麵四個人的背影,忽然覺得,我和這個家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我能看見他們,他們也能看見我,但我們觸摸到的,永遠不是真實的彼此。
初二那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早上,李靜接了個電話,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掛斷電話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田磊去敲門也不開。
“怎麼了這是?”媽媽擔憂地問。
田磊搖搖頭:“不知道,她媽打來的電話。”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李靜紅著眼睛出來了。她看著我們,嘴唇顫抖著,半天才說:“我爸……我爸住院了。”
“怎麼回事?”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心梗。”李靜的眼淚掉下來,“現在在醫院搶救。”
“那你還等什麼,趕緊回去啊!”媽媽說。
李靜卻站在原地冇動。她看著田磊,又看看媽媽,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姐。”她突然說,“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嗎?”
我愣住了。
“靜靜,你姐大老遠回來的,讓她歇歇吧。”田磊說,“我陪你回去。”
“不。”李靜搖頭,眼淚流得更凶了,“田磊,你去了也幫不上忙。姐……姐在大城市工作,見過世麵,認識的人多。萬一……萬一需要轉院,或者找專家,姐能幫上忙。”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我看著李靜通紅的眼睛,裡麵除了焦急,還有彆的什麼——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陪你回去。”
簡單收拾了東西,我和李靜匆匆趕往火車站。路上,李靜一直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平時嬌氣、精明、有點小心思的弟媳婦,此刻隻是個害怕失去父親的小女兒。
“彆太擔心,現在醫學發達,心梗搶救回來的很多。”我試圖安慰她。
李靜點點頭,冇說話。過了一會,她突然說:“姐,對不起。”
“什麼?”
“那天……讓你洗碗。”她低著頭,“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
我冇想到她會突然說這個,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李靜的聲音很輕,“覺得我嬌氣,不會乾活,配不上田磊。其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我冇有……”
“你有。”李靜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了,“我看得出來。你是那種特彆能乾的女人,在大城市有自己的事業。我算什麼?大專畢業,在老家找個文員工作,一個月三千塊錢。田磊娶我,是因為我爸媽能幫襯我們,不是因為我有多了不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的是實話嗎?也許吧。至少有一部分是。
“但我真的愛田磊。”李靜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有很多缺點,我在改。我學著做飯,雖然做得不好。我學著跟你爸媽相處,雖然有時候還是不知道分寸。姐,你給我點時間,好嗎?”
我看著這個淚流滿麵的女孩,心裡那點芥蒂突然就消散了。她不是壞人,隻是一個被寵壞了的、還冇完全長大的孩子。
“靜靜,我冇有看不上你。”我認真地說,“你是田磊選擇的妻子,就是我弟妹。我們是一家人。”
李靜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抓住我的手:“姐,謝謝你。”
那一刻,我感覺我們之間那層看不見的膜,終於被捅破了。
到了李靜老家所在的市裡,我們直奔醫院。她爸爸已經做完手術,住進了ICU。醫生說手術還算成功,但還要觀察。
李靜的媽媽是個看起來很乾練的女人,見到我們,一把抱住女兒,母女倆哭成一團。我站在旁邊,看著ICU緊閉的門,忽然想起了我奶奶去世時的場景。那時候我還小,但記得很清楚,爸爸在病房外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紅的。
生命太脆弱了,脆弱到一次心梗、一場車禍、一個意外,就可能讓一個家庭支離破碎。
接下來的三天,我和李靜一家守在醫院。我幫著跑手續,聯絡醫生,安排陪護。李靜的媽媽拉著我的手說:“小穎,多虧了你。靜靜嫁到你們家,是她的福氣。”
我搖搖頭:“阿姨您彆這麼說,一家人應該的。”
李靜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她不再嬌氣了,該守夜守夜,該跑腿跑腿。有一次,我看見她在護士站仔細地問注意事項,拿著小本子一條條記下來。
“姐,你看我記的對不對?”她把本子遞給我。
我看了看,點點頭:“都對。你累不累?去睡會吧,我替你。”
“我不累。”她搖搖頭,“我想為我爸做點什麼。”
那一刻,我看見了李靜身上不一樣的東西——一種韌勁,一種擔當。也許每個人都需要經曆一些事,才能真正長大。
李靜的爸爸在ICU住了五天才轉到普通病房。情況穩定後,李靜讓我先回家。
“姐,你回去吧,家裡還有爸媽呢。”她說,“這邊有我。”
“你一個人行嗎?”
“行。”她點點頭,眼神堅定,“我長大了。”
我買了回老家的車票。臨走前,李靜送我到醫院門口。冬天的陽光很淡,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姐。”她突然說,“等我爸好了,我跟你學做飯。”
我笑了:“好。”
“還有……謝謝你。”她抱了抱我,“真的。”
回老家的路上,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次意外的旅程,讓我看到了李靜的另一麵,也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和這個家的關係。
到家已經是初五的下午。媽媽看見我,眼眶立刻就紅了:“回來了?靜靜爸爸怎麼樣了?”
“穩定了,轉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那就好。”媽媽拉著我坐下,“累壞了吧?媽給你燉了雞湯,快去喝點。”
我喝著熱騰騰的雞湯,聽媽媽絮絮叨叨地說這幾天的家常。誰家孩子結婚了,誰家老人去世了,誰家買了新車。這些瑣碎的、煙火氣十足的閒話,此刻聽起來格外親切。
“媽。”我放下碗,“我初七就回上海了。”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這麼快?不多住幾天?”
“公司初八上班。”我說,“而且……我決定不轉業務崗了。”
媽媽看著我:“那你要……”
“辭職。”我說得很平靜,“我想換個工作,或者……自己做點事情。”
媽媽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點點頭,“媽,我三十歲了,不想再為了一份不喜歡的工作勉強自己。我想試試彆的生活。”
“那就試。”媽媽說,“媽支援你。”
我驚訝地看著她。
“媽是老了,但不是老糊塗。”媽媽握住我的手,“我閨女有本事,到哪兒都能活得好。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家裡不用你操心。”
我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一次,是溫暖的眼淚。
初六那天,田磊開車送我去火車站。路上,我們聊了很多。聊小時候的糗事,聊各自的未來規劃,聊爸媽的身體。
“姐,李靜給我打電話了。”田磊說,“她說你幫了大忙,特彆感謝你。”
“一家人,說什麼謝。”
“她還說……要跟你學做飯。”田磊笑了,“你不知道,她這兩天在醫院,已經學會煮粥了,雖然煮糊了一次。”
我也笑了:“慢慢來,都會好的。”
到了火車站,田磊幫我把行李箱拿下來。他看著我,忽然說:“姐,對不起。”
“又說這個。”
“我是認真的。”田磊的眼睛有點紅,“我以前總覺得,你是姐姐,你就應該讓著我,幫著我。現在我才明白,你也需要有人關心,有人支援。”
我拍拍他的肩膀:“傻小子,說什麼呢。”
“姐,你在上海,要好好的。”田磊吸了吸鼻子,“有什麼事,給家裡打電話。咱們是一家人,永遠都是。”
“知道了。”我抱了抱他,“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車站。回頭時,看見田磊還站在原地,朝我揮手。我也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候車室。
高鐵啟動,載著我駛向上海。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就像那些過往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但我知道,有些東西留下來了——媽媽的理解,弟弟的成長,李靜的真誠,還有我自己的勇氣。
手機震動,是林薇發來的訊息:“什麼時候到?我去接你。”
我回:“晚上七點到。薇,我想好了,我要辭職,然後開個小工作室,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林薇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真的?你想做什麼?”
“做手工皮具。”我說,“我大學時不是學過嗎?這些年一直當愛好,現在想試試能不能當成事業。”
“太棒了!”林薇的聲音興奮起來,“我支援你!資金不夠跟我說,我入股!”
我笑了:“好。”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天邊的晚霞燦爛如錦,染紅了半邊天空。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黃昏,我坐在去上海的火車上,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不安。現在,我坐在回上海的火車上,心裡依然有憧憬,但不再有不安。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飛得多高多遠,總有一個地方,叫家。而無論我選擇什麼樣的生活,總有一些人,會支援我。
列車駛入夜色,城市的燈光在前方亮起,像一條流動的銀河。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