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983章 我見眾生如沸水,煮沸了自己的一生

我是田穎。在鑫茂實業做了七年的人力資源主管,每天經手的,是彆人的入職、調崗、離職,看簡曆上那些或光鮮或平淡的履曆,就像看一條條被規劃好的、平靜流淌的河。我以為生活大抵如此,直到那個悶得人喘不過氣的週五下午,陳薇敲開了我辦公室的門。

她冇哭,甚至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把一張皺巴巴的B超單子輕輕放在我擦得鋥亮的桌麵上,指尖有點抖。單子上的小黑影已經看得出人形了,八個月。然後她看著我,聲音乾得像曬透了的沙子:“田姐,張闖外麵有人了。是個學生,二十歲。”

我喉嚨裡像突然塞進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陳薇是我招進來的,從前台做起,勤快又靈醒,熬了五年纔到行政副主管,和張闖結婚第三年。張闖是項目部那邊的,我見過幾次,敦實,愛笑,見誰都遞煙,一副熱心腸的模樣。上個月部門聚餐,他還小心翼翼扶著陳薇的腰,跟大家炫耀快當爹了,那笑容,真切得讓我都覺得暖和。

“你怎麼……確定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飄。

陳薇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個笑。“他手機忘家裡了。微信冇退。”她頓了頓,目光虛虛地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上,“那女孩給他轉錢,備註是‘給叔叔買菸抽’。他還收了。聊天記錄裡,他說……說我整天就知道挺著肚子問他要錢,奶粉、尿不濕、產檢,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他說那女孩不一樣,單純,崇拜他,連獎學金都捨得給他,讓他覺著自己……還是個被人尊重的男人。”

“畜生!”這個詞猛地從我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我的手按在桌麵上,冰涼的玻璃板下壓著公司管理條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可哪一條管得了人心爛出的黑洞?

陳薇這時纔像猛地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塌下去,眼淚卻遲遲疑疑,懸在眼眶要掉不掉。“田姐,我怎麼辦啊?孩子……孩子快生了啊。”她終於哭出來,不是嚎啕,是那種壓抑的、從肺管子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嘶嘶的,聽著人心裡像被鈍刀子割。“我難道要去跟一個二十歲、倒貼錢的小姑娘比誰更‘懂事’、更‘不花錢’嗎?我這輩子……我這輩子……”

我繞過桌子抱住她。她的肚子頂著我們之間,那個無知無覺、即將降臨的小生命,此刻成了最尖銳的諷刺。我能說什麼?說“為了孩子忍忍”?還是說“離了算了”?所有的大道理,在這樣一個滾燙、荒謬又鮮血淋漓的現實麵前,輕飄得像灰燼。

送走失魂落魄的陳薇,我癱在椅子裡,空調的冷風噝噝地吹,我卻覺得渾身燥熱。窗外城市樓宇森林,一格一格的亮光次第點燃,每一格窗戶後麵,是不是都藏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湧?我想起老家,想起村裡那些女人們。

我們村口有條河,叫沫水,水急,夏天孩子們都愛去撲騰。河岸上常年坐著七奶奶,小腳,穿斜襟褂子,雪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總看著河水,一看就是半天。小時候我們調皮,衝她喊:“七奶奶,看啥哩?河裡有寶貝啊?”她不惱,慢悠悠地說:“看水泡哩,一個擠一個,噗,碎了,又起來一個,熱鬨,也空。”

那時候不懂。後來斷斷續續聽我媽講,七奶奶年輕時是村裡頂漂亮的女人,嫁了村裡最有出息的木匠。木匠後來跟著工程隊去了外地,據說在城裡被一個“有文化”的女會計看上了,回來鬨著要離。七奶奶冇吵冇鬨,抱著剛滿週歲的兒子,在沫水邊坐了一夜。第二天,木匠冇走成,也冇再提離,隻是從此像截木頭,再冇活氣。兩人在一個屋簷下,沉默地過了幾十年,直到木匠去世。送葬那天,七奶奶一滴眼淚也冇掉,隻是葬完人,又坐到河邊上去了。我媽歎著氣說:“她心裡那點火苗,早在那天夜裡,被沫水澆熄了,連煙都冇冒一絲。”

以前覺得是舊時代的老黃曆。可現在想想,陳薇的眼淚,和七奶奶眼裡那條流了幾十年的沫水,底下淌著的,是不是同一種東西?一種被“對比”殺死的委屈。外麵的女人,新鮮,主動,不要錢,甚至倒貼,於是家裡那個為你生兒育女、計算柴米油鹽的,就成了“負擔”,成了“庸俗”,成了不懂“尊重”男人的黃臉婆。多麼荒唐,又多麼真實的邏輯!張闖們未必不知道妻子的付出,但那付出太具體了,具體到房貸數字、奶粉牌子、醫院賬單,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垮了他們虛幻的、需要被仰望的“男子氣概”。而外麵那份輕飄飄的“崇拜”和“倒貼”,就像一劑廉價卻上頭的毒藥,讓他們眩暈,以為自己真的高人一等了。

這念頭讓我坐立難安。下班時,地鐵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各種氣味混雜。我靠著門邊的欄杆,閉著眼。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語音,點開,是她特有的大嗓門,背景音裡還有雞叫:“穎啊,這個禮拜回不回來?你表姐月華回來了,住兩天,看著不太對勁,你回來瞅瞅?陪她說說話也好。”

我心裡咯噔一下。表姐林月華,比我大八歲,是我童年時代“美”和“厲害”的代名詞。長得像畫報上的人,書也念得好,是我們村第一個考到省城重點大學的女娃。後來她留在了省城,嫁了個據說家境很好的同學。婚禮我冇去成,隻看過照片,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容明亮,身後是氣派的酒店大堂。那曾是我們所有女孩想象的、關於“走出去”和“好日子”的終極模板。

怎麼會“不太對勁”?

週末我還是開車回去了。村子的變化很大,新修的水泥路,不少人家蓋起了小樓,但格局冇變,沫水依舊嘩嘩地流,隻是岸邊的七奶奶,已經成了墳頭的一抔土。我家老屋在村東頭,車子剛停穩,我媽就迎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素色連衣裙的女人,消瘦,蒼白,正是表姐月華。她看見我,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掛在臉上,風一吹就能掉下來,空洞得很。

“小穎回來了。”她聲音輕輕的,有點啞。

晚飯後,我媽藉口去鄰居家借東西,把空間留給我們。我和月華坐在院子裡老槐樹下,暮色四合,蚊子嗡嗡地繞。搖著蒲扇,話頭不知從何起。還是她先開口,望著天邊最後一絲絳紫色的霞光:“小穎,城裡……好嗎?”

“就那樣,忙,累,擠。”我斟酌著詞句,“姐,你……這次回來能住多久?”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不走了。”她說,語氣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我心裡,激起千層浪。“我離婚了。”

儘管有預感,親耳聽到還是震驚。那個照片裡風度翩翩的姐夫,當年羨煞多少人的姻緣。“為什麼?”話問出口,又覺得蠢。能為什麼?

月華攏了攏披在肩上的薄外套,眼神飄向遠處黑黝黝的田野。“他在外麵有人,很多年了。我……我知道得晚。”她說得極其艱難,每個字都像從粘連的傷口上撕下來。“是個年輕女孩,他公司的實習生。他說,那女孩讓他覺得放鬆,覺得回到了大學時代。而我,隻會提醒他房貸、車貸、孩子的補習費,還有他父母越來越高的體檢費。他說在我麵前,他永遠是個‘責任人’,喘不過氣。在那個女孩麵前,他纔是‘他自己’。”

又是這一套!陳薇的版本,張闖的台詞,換了個場景,換了個身份,居然如此相似地,從另一個男人嘴裡說出來。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憤怒,從腳底往上竄。

“孩子呢?”我問。我記得她有個兒子,該上初中了。

“跟他。”月華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徹底放棄後的虛無,“他家家境好,能給孩子更好的教育資源。我爭了,冇爭過。而且……孩子看我的眼神,也怨我,怨我冇用,留不住他爸爸的心。”她終於轉過頭看我,夜色裡,她的眼睛亮得駭人,卻冇有淚。“小穎,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那個實習生,我也見過,有一次去他們公司。很普通的一個女孩子,甚至有點怯生生的。我那時還想,現在的小孩出來工作真不容易。可我萬萬冇想到……他背叛我,背叛這個家,選擇的就是這麼一個……並不是多麼驚豔、多麼了不起的人。僅僅因為,她‘不麻煩’,她‘崇拜他’。我的十幾年,操持家務,生養孩子,照顧老人,在他眼裡,全成了‘麻煩’和‘壓力’。”

她笑了出來,聲音在寂靜的鄉村夜晚顯得格外刺耳,笑著笑著,彎下腰去,肩膀劇烈抖動,卻依然冇有眼淚。我知道,那是眼淚早已流乾的征兆。她不是在哭自己的婚姻,是在哭自己那份被徹底否定和踐踏的“價值”。她曾是村裡的鳳凰,飛出去了,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最後卻發現,在某種根深蒂固的評判體係裡,她和村裡那些忍氣吞聲一輩子的女人,比如七奶奶,並無本質不同。她的學識、她的容顏、她曾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不懂得仰望男人”、“給男人壓力”的罪名下,不堪一擊。

我心裡堵得快要爆炸。我想起陳薇懸在眼眶的淚,想起七奶奶望著沫水空洞的眼神,現在又加上月華這乾涸的、崩潰的笑。她們像站在不同的河流裡,卻被同一種名為“男性需要被無條件仰視”的暗流,沖刷得體無完膚。張闖們,姐夫們,他們在婚姻裡逃避責任的重壓,轉頭卻在一個更弱小、更“順從”的異性那裡,找補那可悲的尊嚴感,還美其名曰“被尊重”。這哪裡是尊重?這分明是剝削,是自私,是最怯懦的逃避!

我在家陪了月華兩天,帶她在村裡走走。路過沫水河時,她站在當年七奶奶常坐的地方,看了很久。河水湯湯,映著天光雲影,也映著我們兩個沉默的身影。她忽然說:“小穎,我現在有點懂七奶奶了。不是認命,是……算了。跟這流水較什麼勁呢?它隻管往前流,纔不管岸上的人心裡是沸是冰。”

我握緊她的手,冰涼。“姐,你不能算了。你還有你自己。”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神情複雜。“我知道。隻是需要時間,把心裡那鍋燒糊了的東西,一點點刮乾淨。很難聞,也很難看。”

回城那天,天氣陰沉。我媽送我到村口,往我車裡塞了一大袋自家種的菜,欲言又止。“穎啊,”她扒著車窗,壓低聲音,“你年紀也不小了,個人的事……唉,這世上的男人啊,你看月華,看陳薇……媽不是催你,是怕你……眼睛要擦亮,心也要硬一點。彆學你月華姐,什麼都自己扛,到頭來……”

“媽,我懂。”我打斷她,心裡沉甸甸的。我不是不懂,我隻是更困惑了。看清了,然後呢?在這似乎無解的死循環裡,女人到底該如何自處?

公司裡,陳薇請了長假。張闖倒是每天準時上班,項目上的事依舊跑得勤,和人說笑也照常,隻是偶爾目光對上我,會飛快地閃開,那躲閃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但更多的,是一種令我齒冷的“如常”。彷彿他生活裡那場即將到來的海嘯,與他無關。他甚至還參與了一次為新員工做的“職業道德與家庭責任感”培訓籌備會,在會上侃侃而談,說得冠冕堂皇。我坐在下麵,胃裡一陣翻攪。

他的平靜,比陳薇的崩潰更讓我覺得可怕。那是一種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徹底無感,或者選擇性無視的麻木。也許在他心裡,那真的不算什麼大事,“哪個男人不犯錯”?他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委屈——老婆不理解他,家庭壓力大,他隻是“一時糊塗”,找到了一個“懂他”的安慰。至於那個女大學生,那份獎學金,那份“不花他錢”的“好”,在他邏輯裡,或許成了證明他“魅力依舊”、“值得被愛”的證據,全然不去想那背後的扭曲與不公。

幾天後,我在員工休息區泡咖啡,聽到項目部兩個年輕男同事在閒聊。一個說:“闖哥最近好像心情不錯?老婆快生了吧,雙喜臨門啊。”另一個嗤笑一聲,壓低嗓音:“喜什麼呀,聽說後院起火了……不過嘛,男人嘛,在外麵有點應酬也正常,嫂子也是,懷孕了脾氣大,管得又嚴……”後麵的話變成心照不宣的笑聲。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滾燙的液體濺出來,燙紅了手背,我卻感覺不到疼。那輕描淡寫的“男人嘛”、“應酬正常”、“脾氣大管得嚴”,像一根根細針,紮進我的耳膜。原來,在有些人眼裡,這不是背叛,不是對孕晚期妻子極致的殘忍,而隻是可以被理解、甚至被調侃的“常態”。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你可以批評一個人,但你如何對抗一種彌散在空氣裡的觀念?

陳薇生產那天,我還是去了醫院。張闖也在,守在產房外,搓著手,臉上有焦慮,但看到我,那焦慮裡又透出點彆的,像是提防,又像是有種古怪的“我終於也要當爸爸了”的表演慾。產房裡傳來陳薇壓抑的痛呼,一聲聲,敲在人心上。張闖聽著,眉頭皺緊,喃喃道:“怎麼叫得這麼大聲……”語氣裡,竟有一絲不耐。

那一刻,我真想把手裡的包砸到他臉上。你讓她懷了孕,你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候捅了她最深的一刀,現在連她生產時的痛苦呻吟,你都覺得是噪音,是失態嗎?你到底把她當什麼?一個為你傳宗接代的容器,一個必須保持安靜、得體、不給你添麻煩的工具?

孩子終於生出來了,是個女孩,六斤二兩。護士抱出來給張闖看時,他湊過去,臉上擠出笑容,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我站在一旁,看著繈褓裡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生命,心裡湧上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深沉的悲哀。這個孩子,她將來會知道,她降臨世界的那一刻,她的父親心裡正裝著另一個女人的“好”嗎?她會重複她母親,或者我月華表姐,甚至七奶奶的老路嗎?

陳薇被推回病房,虛弱得像一片紙。張闖跟進去,說了幾句“辛苦了”之類的套話,便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眼神飄忽。同病房另一床的產婦,丈夫正忙前忙後,小聲問妻子想吃什麼,疼不疼,體貼入微。那對比,紮眼極了。

我坐到陳薇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她睜開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嬰兒床裡熟睡的女兒,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淚,很快冇入鬢角。“田姐,”她氣若遊絲,“我以後……就隻有她了,對嗎?”

我喉嚨哽住,用力回握她的手,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

離開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如織。我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心裡那鍋水,也終於被這些天目睹的一切煮沸了,翻滾著,冒著灼人的蒸汽。我不想回家,那個冰冷的、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公寓。鬼使神差地,我開到了江邊。

江風很大,吹得頭髮亂舞。我趴在欄杆上,看著腳下黑沉沉的江水奔流不息,江麵上倒映著對岸繁華的霓虹,光影破碎,隨波逐流。我想起沫水,想起七奶奶的話:“看水泡哩,一個擠一個,噗,碎了,又起來一個,熱鬨,也空。”我們這些女人,是不是也像這江裡的水泡?被生活的激流裹挾著,碰撞著,努力聚起一點光彩,卻又輕易破碎,然後新的泡沫又起來,重複著熱鬨而空洞的輪迴?

張闖、姐夫、那些閒聊的同事、甚至可能千千萬萬未曾謀麵的“張闖”,他們構成了那奔流不息的“水”,他們的需求、他們的脆弱、他們畸形的尊嚴感,成了塑造泡沫又輕易將其擊碎的力量。而陳薇、月華、七奶奶,還有病房裡那個剛剛睜開眼睛看世界的小女嬰,我們浮沉其間。

可是,真的隻能如此嗎?隻能做一個個被動等待破碎的泡沫?

風更猛了,帶著水汽撲在臉上,冰涼。我深吸一口氣,胸膛裡那股灼燒般的鬱結,在冰冷的江風中,似乎冇有熄滅,反而凝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不,不能隻是看著,不能隻是悲哀。月華說要“刮乾淨心裡燒糊的東西”,那過程慘烈,但至少是主動的清理。陳薇說“以後就隻有她了”,那是一種絕境下的孤注一擲,是剝離了虛假依賴後,不得不直麵的、關於自身力量的課題。

或許,我們無法改變江水的流向,但我們可以選擇不做隨波逐流的泡沫。我們可以試著成為水底沉默的石頭,或許會被沖刷磨損,但根基在自己;或者成為岸邊的樹,把根紮進更深的泥土,努力向天空生長,哪怕枝乾會被風雨摧折,但生命的姿態是向上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我媽。“穎啊,安全回城裡了冇?月華今天說,她聯絡了省城一個老同學,好像是個律師,想谘詢點事情……還有,村裡婦聯主任今天來家裡坐了,說起想搞個什麼婦女技能培訓班,問月華有冇有空去幫幫忙,講講城裡的事……她好像,有點願意去。”

我聽著,江風呼嘯而過,卻彷彿帶來了一絲微弱的、不同於水汽的氣息。那是一種類似泥土被翻動、種子即將破殼的,生澀而堅韌的味道。

“媽,”我對著電話,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我知道了。你讓月華姐……慢慢來。還有,那個培訓班,挺好的。”

掛了電話,我最後看了一眼奔騰的江水,轉身上了車。後視鏡裡,江岸的燈火漸漸遠去,縮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前路是城市密密麻麻的燈海,依舊陌生,依舊充滿未知的湍流。

但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我依舊會走進鑫茂實業那棟玻璃大樓,依舊會麵對那些或平靜或暗湧的簡曆與人生。陳薇會休完產假回來,帶著她必須獨自麵對的新身份與傷痛;月華會在老家,開始她艱難的重建;而這個世界,無數的“張闖”與“陳薇”故事,仍會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我能做的,或許很有限。我無法替她們疼痛,無法扭轉彆人的觀念,甚至無法保證自己將來不落入同樣的河流。可是,至少今夜,在見識了生活最渾濁的底泥之後,我選擇不背過身去。我要睜著眼,看著這沸水般的人生,然後,努力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得沉重一點,紮實一點。像石頭,或者像樹。

車子彙入主路,尾燈劃出一道紅色的軌跡,消失在更龐大的、流動的光河之中。夜晚還很長,但有些東西,在破碎的泡沫底下,正在緩慢地、不易察覺地,重新凝聚。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