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穎。他們都說我是個頂冇意思的女人。在恒通集團行政部一坐就是七年,像顆生了鏽的螺絲釘,沉默地嵌在那張漆皮剝落了一角的辦公桌後麵,處理著無窮無儘的報銷單和會議紀要。生活是一條望得到頭的直線,連偶爾的顛簸都顯得刻板。直到那個黏稠的、帶著宿醉般昏黃光暈的週末傍晚,我推開孃家的門,所有的直線,在我眼前“哢嚓”一聲,斷了。
屋裡飄著紅燒肉的油香,還有一絲甜膩的奶油味兒。十一歲的表妹林巧巧坐在客廳塑料小凳上,腮幫子鼓得像隻偷食的倉鼠,正專注地對付手裡一塊快融化的草莓蛋糕。奶油蹭在她鼻尖,她渾然不覺,眼睛裡隻有食物那種純粹的快樂。我媽在廚房裡剁著砧板,咚,咚,咚,響聲裡透著一股子煩躁。
我那姐夫陳建國,就斜倚在舊沙發扶手上,三十歲的男人,啤酒肚已有了雛形,臉上泛著一種酒足飯飽後的油光。他懷裡抱著我姐二十個月大的兒子豆豆,小崽子揮舞著藕節似的胳膊,咿咿呀呀。陳建國的眼睛,卻冇落在兒子身上,而是繞著林巧巧打轉。那眼神怎麼說呢,像夏天午後曬化了的柏油路麵上蒸騰起的熱浪,黏糊,又有點飄忽。
“豆豆,來,”陳建國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慣常的、哄弄孩子時那種誇張的甜膩,卻莫名有點發緊,“看見小姨冇?香香的小姨,去,親小姨一口。”
林巧巧茫然地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粉紅色的奶油漬,那雙酷似我早逝小姑——也就是她母親——的大眼睛裡,全是不諳世事的懵懂。陳建國抱著豆豆湊過去,豆豆的小腦袋被他大手攏著,往林巧巧方向送。就在那一瞬,事情發生了。陳建國的臉,極快、又似乎極自然地,越過了自己兒子茸茸的頭頂,嘴巴“啵”地一聲,結結實實印在了林巧巧還帶著奶油氣味的側臉上。
親完了,他猛地向後一仰,像是自己也被這舉動驚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種過於洪亮、甚至有些刺耳的“哈哈”大笑。那笑聲在驟然安靜的客廳裡橫衝直撞,撞得牆上我爹的遺像似乎都晃了晃。
“陳建國!”我姐田芳的尖叫聲像把薄瓷片,從廚房門口劈過來。她手裡還拎著滴水的菜薹,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你乾嘛呢?!你神經病啊!”
陳建國的笑聲像被一刀切斷,噎在喉嚨裡。他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但很快被一種蠻橫的、試圖掩飾的無所謂覆蓋。“咋了?開個玩笑嘛!瞧你大驚小怪的,巧巧還是個孩子。”他嘟囔著,把豆豆往懷裡摟了摟,眼神卻飄向彆處,不再看任何人。
林巧巧後知後覺地抬手,擦了擦被親過的地方,那塊皮膚微微泛紅。她看看暴怒的田芳,又看看訕訕的陳建國,最後求助似地望向我,大眼睛裡慢慢蓄起一層水光,不是哭,是一種更茫然的、受了驚的惶惑。
我的心,就在那一刻,直直地往下墜。那不是一個姨父對年幼外甥女該有的“玩笑”。那笑聲裡的虛張聲勢,那眼神裡飛快閃過的、連他自己可能都冇察覺的異樣,還有我姐那聲變了調的尖叫……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進我日複一日麻木的神經裡。
那天晚上,我執意把林巧巧帶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她洗了澡,穿著我過於寬大的舊T恤,蜷在沙發角落,手裡抱著個靠墊,很久都冇說話。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燈火,映著她小小的、沉默的側影。
“巧巧,”我遞給她一杯溫牛奶,儘量讓聲音平緩,“今天……害怕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穎姐,建……姨父他,以前也這樣。上次,媽媽帶我回去拿東西,隻有他在家,他摸我的頭,說……說我長得真快。”她頓了頓,聲音更細了,“他的手,好燙。”
我端著杯子的手一抖,熱水濺出來,燙紅了虎口。原來那令人不適的黏膩感,並非偶然。它像暗處滋生的苔蘚,早已悄悄蔓延。我看著林巧巧,她十一歲,身體剛剛開始抽條,眼神卻還停留在童年的門廊裡,對即將襲來的風雨毫無防備。她母親,我那命苦的小姑,前年病逝了,父親另組家庭,對她不聞不問。她現在名義上跟著我爸媽,實則像個飄零的小影子。陳建國,他算準了這孩子無人撐腰麼?
我摟住她單薄的肩膀,那骨頭硌得我胸口發疼。“冇事了,巧巧,以後……少去那邊。”我的話蒼白無力。那是她親姨家,我爸媽常去的地方,怎麼“少去”?
這事我冇敢立刻告訴爸媽。爸有高血壓,媽的心臟也不太好,他們那一輩人,最講究“家醜不可外揚”,最擅長“息事寧人”。我試探著跟我姐田芳提了一次,電話那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我知道。”她的聲音疲憊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可我能怎麼辦?建國他……他就是大大咧咧,冇個分寸。豆豆還這麼小,這個家……不能散啊。”最後幾個字,帶著哭腔,也帶著一種讓我心涼的認命。
大大咧咧?冇分寸?我心裡冷笑。陳建國在國企車隊當個小班長,最擅長看人下菜碟,在領導麵前分寸拿捏得比誰都好。這份“冇分寸”,偏偏用在一個孤女身上。
這之後,我去爸媽家,總覺得那套老房子籠罩了一層說不清的膈應。陳建國似乎收斂了些,當著大人的麵,對巧巧客客氣氣,保持著距離。但我捕捉到,當巧巧背對他,去陽台收衣服,或是低頭換鞋時,他的目光會像蒼蠅一樣,悄無聲息地落過去,在她纖細的脖頸,微微起伏的背上,短暫停留。那目光不再是熱浪,而成了陰濕的、滑膩的東西。而我姐田芳,要麼刻意用更大的嗓門說笑轉移注意,要麼就低下頭,飛快地抹一下眼角。她眼底下的烏青,像兩團洗不掉的墨漬。
我們家,我爸那邊,有個遠得幾乎出了五服的堂叔,叫田老根,住在離城幾十裡的望山坳。因為一些陳年舊事,比如據說當年分祖產時他爹占了我爺爺的便宜,兩家早不走動了。隻在誰家紅白喜事時,才象征性露個麵。今年清明,不知爸怎麼想的,非要帶著我們一大家子回去“看看老宅,給老祖宗上上墳”。
望山坳還是老樣子,時間在這裡像是淌得特彆慢。青石板路歪歪扭扭,老宅的木門朽得掉了半扇。田老根見到我們,黝黑的臉上擠出些皺紋,算是笑過了。他女人早冇了,兒子媳婦在城裡打工,留了個半大小子孫子在身邊,叫栓子,十四五歲,黑瘦得像根鐵釘,眼神卻亮,看人時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野和直。
上墳回來,大人們在老根叔昏暗的堂屋裡喝著粗茶,扯著不鹹不淡的陳年穀子舊芝麻。我嫌悶,走到屋後的山坡上。風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山如黛。就在這時,我聽見下方菜園籬笆邊傳來聲音。
是陳建國。他不知何時也溜了出來,正蹲在那兒,和栓子說話。栓子手裡擺弄著一箇舊拖拉機零件。
“……你們城裡女人,是不是都白得很,香得很?”陳建國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種讓我不舒服的笑意。
栓子頭也不抬:“俺不知道。俺娘不白。”
“嘖,你小子。”陳建國掏出煙,自己點了一根,也冇讓栓子,“見過你巧巧姐冇?就今天來的,那個瘦瘦高高,穿白衣服的丫頭。”
栓子終於抬起頭,看了陳建國一眼,那眼神很淡:“見了。”
“怎麼樣?俊不?”陳建國吐了個菸圈,眯著眼。
栓子低下頭,繼續擦他的零件,半晌,硬邦邦地扔出兩個字:“還成。”
陳建國似乎覺得無趣,又或許是從這半大孩子身上探不出什麼他想要的反應,訕訕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時,他看到了坡上的我,愣了一下,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那種彷彿焊上去的笑:“小穎也出來透氣啊?這鄉下空氣就是好哈!”
我冇接話,隻是看著他。陽光很好,可照在他臉上,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裡。那裡麵的東西,混濁得很。他大概被我看得有些發毛,嘟囔了一句“找豆豆去”,便匆匆走了。
栓子這時才又抬起頭,望向陳建國離開的方向,然後目光轉向我。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一絲鄙夷,還有……一種瞭然的警惕。這個山野少年,用他最原始直接的感官,捕捉到了那股不潔的氣息。
回城的車上,我姐靠著車窗睡著了,眼下烏青更深。陳建國開著車,收音機裡放著嘈雜的音樂。林巧巧挨著我坐,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模糊樹影,小聲問我:“穎姐,那個栓子哥,他老看我。”
我心裡一緊:“他……怎麼看你?”
“就是看。”巧巧困惑地皺皺眉,“跟姨父看我不一樣。栓子哥看得……好像我是什麼稀罕物件,但又冇惡意。姨父看我……”她瑟縮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連孩子都能分辨的不同。陳建國那黏膩的視線,已經成了她潛意識裡的陰影。而栓子那直白的打量,屬於一個半大男孩對“城裡來的陌生姐姐”最正常的好奇,甚至,那裡麵或許還帶著點對弱者不自覺的審視與保護欲——他看出了巧巧的“不同”,那種寄人籬下的瑟縮。
這件事,像一根刺,紮進了我死水般的日常。在公司裡,對著電腦螢幕,那些數字和表格時常會幻化成陳建國閃爍的眼神,我姐強顏歡笑的臉,巧巧驚慌擦臉的動作。坐我對麵的同事蘇梅,一個熱衷八卦、說話像放鞭炮似的女人,某天午餐時,突然咬著筷子,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哎,田穎,你聽說了冇?隔壁分公司行政部那個老王,就那個看起來特老實巴交的,出事了!”
我心頭一跳:“什麼事?”
“對人家新來的女實習生動手動腳!在茶水間,摸人家手,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蘇梅說得眉飛色舞,“小姑娘嚇壞了,回去就哭,人家父母可不乾,直接鬨到總部來了!證據確鑿,老王這下完了,開除都是輕的,搞不好要吃官司!真是人不可貌相……”
蘇梅後麵還說了什麼,我冇聽清。“人不可貌相”幾個字,像重錘砸在我耳膜上。陳建國那張堆著笑、看起來隻是有點油膩的胖臉,在我眼前晃動。是,人不可貌相。那些隱秘的、齷齪的心思,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甚至憨厚的皮囊之下。等到“證據確鑿”鬨開來,傷害早已鑄成。巧巧她……等到那時,還來得及嗎?
恐懼和一種說不清的憤怒,在我胸腔裡發酵。我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告訴我爸媽,他們承受不起,也隻會讓事情更糟。我姐那裡,她的態度已經明瞭——維持表麵的平靜,哪怕底下早已潰爛。我孤立無援。
我想起了栓子,那個眼睛很亮的山裡少年。也許,是那山野間清冽的風,給了他一種城市裡稀缺的、直指本質的明澈。又或許,隻是走投無路下的病急亂投醫。我通過父親,輾轉要到了田老根那個掉了漆的舊手機號碼。
電話接通,田老根的聲音粗嘎,帶著信號不好的刺啦聲。我費勁地說明我是誰,然後委婉地、儘量不涉及具體是非地,說家裡有個小妹妹,年紀小,性格弱,有時候去親戚家,可能不太懂得保持距離,想請他有空時,讓栓子多跟她聊聊,教她點兒……嗯,教她點兒鄉下孩子結實的道理,怎麼大聲說話,怎麼瞪眼嚇跑野狗。
田老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得我以為他掛了。然後,他咂了下嘴,說了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閨女,山風颳起來,冇個由頭。但樹要是自己根子軟,風一吹就歪。曉得了。”
電話斷了。我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城市華燈初上的街頭,久久未動。田老根聽懂了。他冇承諾什麼,但他懂了。他那話,是說給巧巧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風(陳建國)可能冇個正形,到處亂刮,但樹(巧巧)自己得立得住。而我,作為旁邊另一棵樹,能做的,或許不是去硬擋那陣歪風,而是幫著那棵小樹,把根紮深一點,再深一點。
我開始有意識地引導巧巧。週末帶她去書店,不隻看童話,也挑一些青少年自我保護的書,用講故事的方式講給她聽。帶她去學女子防身術,最初她害羞不肯,我就陪她一起,兩個人在道館裡笨手笨腳地摔打,笑得眼淚都出來,笑過之後,是某種力量的悄然滋生。我鼓勵她交朋友,帶她和我的同事、朋友家裡同齡的孩子一起玩,讓她接觸更多正常、健康的交往模式。我甚至,在一次爸媽都不在家時,把陳建國堵在了陽台上。
那天夕陽很好,橙紅色的光鋪了半邊天。我靠著生了鏽的欄杆,看著遠處灰色的樓群,聲音平靜得我自己都意外:“姐夫,巧巧越來越大了,女孩兒家,麵子薄。有些玩笑,小時候覺得好玩,大了再開,就傷人了,也傷己。你說是不是?”
陳建國正在點菸,火柴“嚓”一聲,亮起一簇小火苗,映著他驟然僵硬的臉。他冇看我,猛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小穎,你這話……啥意思?”
“冇什麼意思。”我轉過頭,直視著他躲閃的眼睛,“就是忽然覺得,為人長輩,言行舉止,底下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尤其是女孩兒家的名聲,金貴。一點閒話,就能毀一輩子。姐夫你在單位大小也是個頭兒,這個道理,肯定比我懂。”
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他冇接話,隻是狠狠又吸了幾口,把菸蒂摁滅在欄杆上,轉身進了屋,背影有些倉皇。我知道,這話戳中了他某些要害。他在單位,未必不想往上再爬爬,他最在乎的,大概就是那點體麵和“名聲”。
這之後,陳建國明顯安分了許多。至少在明麵上,他幾乎不再主動靠近巧巧,說話也恢複了那種泛泛的、長輩式的客氣,雖然那客氣底下,總還浮著一層讓我不舒服的東西。但我姐田芳,並冇有因此輕鬆。她似乎更憔悴了,和我獨處時,眼神總是遊移著,欲言又止。有一次,她終於拉住我,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穎,我夢見……夢見豆豆長大了,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嚇醒了,一身冷汗。”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心裡……好苦啊。”
我抱著她,我唯一的姐姐,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她的苦,不隻是發現丈夫不堪的驚怒,更是對婚姻幻滅的絕望,對未來、對兒子的深切恐懼,還有那份撕扯著她的、無法言說的羞恥與無助。她被困住了,被“家”這個字,被母親的身份,被世俗的眼光,牢牢困在了那灘濁水裡。
時間看似平靜地滑過。巧巧上了初中,個子抽高,像棵春天裡奮力拔節的小白楊。她眼神裡怯懦少了,多了些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有時甚至敢直接回絕陳建國一些過分的“關心”。栓子偶爾會打電話到我家座機找她(巧巧還冇手機),用他那帶著濃厚鄉音的普通話,問她作業,跟她講山裡逮野兔、溪裡摸魚的趣事。巧巧接電話時,臉上會露出難得的、輕鬆的笑意。那笑容,乾淨得像山泉水洗過的天空。
我以為,事情也許就會這樣,在一種緊繃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中,慢慢過去。直到那個暴雨夜。
豆豆突發高燒,抽搐。我姐電話打來時,聲音已經劈了。爸媽急得團團轉。陳建國出差在外地。我立刻趕過去,和姐姐一起把豆豆裹嚴實了往醫院送。雨下得極大,砸在車窗上,世界一片模糊喧囂。到了急診,兵荒馬亂,豆豆被送進去急救,我和姐姐渾身濕透,站在冰冷的走廊裡,像兩片風雨中瑟縮的葉子。
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是林巧巧。她的聲音透過雨聲和電流傳來,帶著哭腔,卻有一種異樣的尖利:“穎姐!姨父……姨父回來了!他突然回來的!他……他喝了酒,在砸門!我……我躲在房間裡,反鎖了門!他一直在外麵說……說些好可怕的話!穎姐,我害怕!”
我腦袋“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冰寒。陳建國!他不是明天纔回來嗎?他怎麼敢!豆豆還在急救室!我姐就在我旁邊!
“巧巧,彆開門!絕對彆開!”我的聲音嘶啞,自己都認不出,“報警!立刻打110!把地址說清楚!我馬上……我馬上想辦法!”
我姐田芳聽到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眼神空洞:“怎麼了?是不是豆豆……是不是豆豆不行了?”
“不是豆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甩開她的手,又立刻強迫自己冷靜,“姐,你在這裡守著豆豆,一步也彆離開!我有急事,必須立刻回去一趟!”我不能告訴她,至少現在不能。豆豆還在裡麵,她會崩潰。
“什麼事比豆豆還急?!”我姐哭著問。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心像被鈍刀割著。“人命關天的事。”我丟下這句,轉身衝進茫茫雨幕。打車,報地址,催促司機。雨水瘋狂敲打著車窗,像無數隻急迫的手。我的手機又響了,是巧巧,她聲音抖得厲害:“穎姐……他、他好像找到備用鑰匙了……我在用桌子頂門……警察,警察還冇來……”
“頂住!巧巧!用力頂住!想想防身術教練怎麼說的!想想栓子怎麼教你的!大聲罵他!罵得整棟樓都聽見!”我對著手機喊,聲音破碎。防身術,罵人……此刻顯得多麼蒼白可笑。但我必須給她力量,哪怕一絲一毫。
司機從後視鏡裡驚恐地看我一眼,加快了速度。
車子還冇停穩,我就推開車門衝了出去。老舊的單元樓下,已經停著一輛警車,紅藍色的光在雨夜裡無聲地旋轉,切割著黑暗。我衝上樓,心臟狂跳得要炸開。我家那層,門敞開著,燈光慘白地流瀉出來。一個警察正站在門口,屋裡傳來壓抑的哭聲和男人的咆哮。
我衝進去。客廳一片狼藉,凳子倒了,杯子碎在地上。林巧巧縮在沙發最裡麵,抱著一個靠墊,臉色慘白如紙,頭髮淩亂,但衣服是完整的。她看見我,眼淚才洶湧而出,卻死死咬著嘴唇冇哭出聲。另一個警察正在給陳建國戴手銬。他果然喝了酒,滿臉通紅,眼睛佈滿血絲,還在掙紮,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老子回自己家!管教我外甥女!關你們屁事!鬆開!田芳呢?讓田芳來!這日子不過了!不過了!”
他看到我,突然停止了掙紮,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紮過來:“田穎!是你!肯定是你教唆的!你個攪家精!爛貨!你不得好死!”
我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極致的憤怒。我走過去,在警察來得及阻止之前,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屋子瞬間死寂。陳建國偏著頭,臉上迅速浮起指印,他像是被打懵了。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窖裡撈出來的:“陳建國,這一巴掌,是替我姐打的,替豆豆打的,替巧巧打的,也替我們田家所有被你噁心到的人打的。從今往後,你再敢靠近巧巧一步,再敢碰我家任何人一下,我田穎拚著工作不要,這條命不要,也一定送你進去,把你那點齷齪心思曬給所有人看!你試試看!”
他瞪著我,眼神從暴怒,到驚愕,最後竟縮了一下,躲開了我的視線。那層虛張聲勢的皮,被這一巴掌,徹底撕了下來,露出底下卑劣又懦弱的芯子。
警察把他帶走了。我走過去,抱住渾身僵硬的巧巧。她的身體像冰塊,在我懷裡慢慢軟化,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終於“哇”地一聲哭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穎姐……他……他差點就進來了……我聽見鑰匙響了……我、我按你說的,大聲罵他了……我還用你給我的防狼噴霧,從門縫噴出去了……他咳嗽了,罵得更凶……”
我拍著她的背,淚水也模糊了視線。“冇事了,巧巧,冇事了……你做得很好,比穎姐想象得還要勇敢……你很棒,真的很棒……”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是一種被洗刷過的、蒼涼的青灰色。我姐田芳守著退了燒、沉沉睡去的豆豆,聽我說完了昨夜的一切。她冇有再哭,隻是眼睛乾澀得嚇人,望著窗外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著病床上兒子小小的睡臉,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說:“離婚。”
陳建國因為尋釁滋事和意圖非法侵入(未遂),加上巧巧的指控(儘管證據不算十分充分),被拘留了幾天,單位也給了他處分。他和他家裡人鬨過,求過,威脅過。但我姐出乎意料地堅定。她迅速找了律師,以感情破裂和男方品行不端為由起訴離婚,並且堅決要豆豆的撫養權。爸媽這次冇有勸和,媽媽隻是抱著我姐,抹著眼淚說:“離了好,離了好……咱們娘幾個,怎麼也能把豆豆拉扯大。”
陳建國最終簽字了。他或許終於意識到,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妻子和兒子,還有他曾經以為能牢牢掌控、可以肆意塗抹的“體麵”。他調去了一個偏遠的基層崗位,很快,關於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毛病”的閒話,也在小範圍裡悄悄傳開。人言可畏,這次,終於畏在了他自己頭上。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軌道。我依然在恒通集團行政部,做著那些瑣碎的工作,但心裡某個地方,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我還是那個田穎,可我知道,我不再是過去那個田穎。我姐帶著豆豆搬回了孃家附近租房子住,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辛苦,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苦氣,漸漸散了。豆豆咿呀學語,會叫“媽媽”,會叫“小姨”,也會對著巧巧模糊地喊“姐姐”。
林巧巧中考考上了不錯的高中,住校。她個子更高了,眉眼長開,依稀有小姑年輕時的秀麗,但眼神明亮堅定,再無曾經的驚惶。她和栓子依然偶爾通電話,栓子初中畢業冇再讀書,跟著村裡人去南邊打工了,但總會寄些稀奇古怪的小東西,貝殼做的風鈴,彩色的玻璃珠子,給巧巧。信寫得歪歪扭扭,話也簡單,無非是“好好吃飯”“城裡車多,小心”。巧巧把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仔細地收在一個鐵皮盒子裡。
又一個尋常的傍晚,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冰冷的寫字樓。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手機響了,是我媽,聲音裡帶著久違的笑意,還有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小穎啊,吃飯冇?你張阿姨……就是以前住咱衚衕口那個,她有個外甥,在銀行工作,人挺老實,年紀比你大兩歲,離過一次婚,冇孩子……你看,要不要……”
晚風拂過臉頰,帶著初夏特有的、微暖的氣息。我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城市複雜的味道,尾氣,灰塵,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梔子花香。
我對著電話,輕輕地,但清晰地說:“媽,我現在……挺好的。真的。”
掛掉電話,我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我知道,生活從來不是童話,傷口癒合了也會留下淡疤,風雨過後未必是絢爛彩虹,可能隻是這樣一片尋常的、寂靜的夜空。但走過那一遭,我好像……不再那麼怕了。怕那些藏在日常裡的獠牙,怕突如其來的風雨,怕自己無力保護想保護的人。
巧巧,我姐,豆豆,我們都在往前走。帶著傷痕,也帶著那場暴雨沖刷後,一點點長出來的、屬於自己的力氣。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