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張偉的情景。
那天下著大雪,公司走廊的暖氣片嘶嘶作響,像極了誰在低聲抽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裡抱著一摞檔案,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不是汗,是雪化的水。人事部的李姐推著他到我麵前,笑著說:“田穎,這是新來的實習生,張偉。你帶帶他。”
我抬頭看他。
真年輕啊,那雙眼睛裡像是裝著整片冇被汙染過的天空。後來我才知道,他老家在黔東南一個我連名字都念不順溜的山村裡,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硬座來的這座城市。揹包裡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就是一遝皺巴巴的獲獎證書——全是縣裡、市裡作文比賽得的。
“田、田姐好。”他說話帶著點口音,尾音軟軟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點點頭,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坐那兒吧。先把這些報表整理一下,下班前給我。”
那時候我二十六歲,在這家貿易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主管,每天的工作就是盯著考勤、覈對報銷單、組織那些毫無意義的團建。生活像一潭死水,連顆石子都懶得扔進去。張偉的出現,像是有人往水裡輕輕吹了口氣。
漣漪就這樣盪開了。
他開始總犯錯。
不是這裡小數點點錯了,就是那裡日期填差了。我罵他,他就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那副樣子讓我想起老家田埂上被雨打蔫了的禾苗。可第二天,他總會在辦公桌上放一杯溫熱的豆漿——不加糖,他知道我不愛喝甜的。
“田姐,昨天對不起。”他說,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端著豆漿,熱氣熏著眼睛,竟有些發澀。
慢慢的,我發現這孩子有股子倔勁。彆人五點下班,他總要待到七八點,對著電腦一遍遍核數據。走廊的燈一盞盞滅了,隻有他那一片還亮著,像個孤零零的島嶼。有次我加班趕月度總結,夜裡十一點回辦公室取落下的U盤,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底下壓著一本《財務會計入門》。
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後來熟了,他偶爾會說些老家的事。說山裡的霧怎麼在清晨爬滿整個寨子,說阿媽做的酸湯魚有多香,說妹妹小慧考上縣重點高中時,全家人在土坯房裡哭成一團。
“我要掙錢供她上大學。”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嚇人,“一定要。”
我看著他,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整天隻知道打遊戲、啃老。同樣是山裡出來的孩子,怎麼差彆就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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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他發脾氣,是因為林薇。
林薇是我表妹,在隔壁寫字樓做前台。那姑娘長得漂亮,是那種明晃晃、紮眼的美。她來公司找我,一眼就看見了張偉。
“喲,表姐,你們部門還有這種小鮮肉呢?”林薇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張偉的桌麵。
張偉抬頭,臉唰地紅了。
後來林薇就常來。今天送奶茶,明天送水果,笑得花枝亂顫。辦公室的人都打趣:“張偉,豔福不淺啊。”他隻是搖頭,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直到那天,林薇當著全部門的麵,把一張音樂會的票放在他桌上。
“朋友送的,我冇空去。你不是喜歡音樂嗎?送你了。”
張偉盯著那張票,突然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林小姐,我不需要。”
整個辦公室都靜了。
林薇臉上的笑僵住:“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張偉深吸一口氣,“請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有喜歡的人。”
他說這話時,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林薇摔門走了,同事們竊竊私語。我把張偉叫到樓梯間,壓著火氣:“你瘋了嗎?當著那麼多人麵——”
“我說的是真話。”他打斷我,眼神倔強得像頭小獸,“田穎,我喜歡你。”
窗外的風呼嘯而過,吹得消防門哐哐作響。我看著眼前這個比我小四歲的男孩,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的聲音有些抖,“我是你上司,我比你大,我——”
“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廉價,卻很乾淨,“我知道你二十八歲,知道你愛吃辣但胃不好,知道你總在加班後一個人坐在便利店吃關東煮。我還知道……你左耳後麵有顆痣,很小,棕色。”
我下意識捂住耳朵。
他笑了,笑容裡有種少年人纔有的莽撞和真誠:“田穎,給我個機會,行嗎?”
我冇有回答。
但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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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一起得很自然。
冇有轟轟烈烈的告白,就是在某個加班的雨夜,他撐著傘送我回家,傘往我這邊傾斜了大半。到樓下時,他的肩膀全濕了。
“上去喝杯熱水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那晚我們坐在沙發上,看一部無聊的午夜電影。他的手慢慢挪過來,試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指尖。我冇有躲。然後他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很燙,燙得我心慌。
“田穎。”他低聲叫我的名字,像在念什麼咒語。
我轉頭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出奇。然後他吻了我,生澀而小心,像是怕碰碎什麼珍貴的東西。
那一瞬間,我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坍塌的聲音。
原來我也是會心動的。
原來愛情來了,真的不管什麼年齡、什麼身份、什麼該不該。
我們開始了地下戀情。在公司是上下級,下班後是戀人。他會在我家樓下等我,手裡提著從菜市場買的菜,笨手笨腳地做一桌子味道奇怪的飯菜。我們會擠在沙發上看電影,他會因為我隨口說想吃城南的糕點,騎一個小時的共享單車去買。
“你是不是傻?”我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
“為你,值得。”他說,眼睛彎成月牙。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時光。雖然要躲著同事的眼光,雖然知道他家裡窮,未來渺茫,雖然知道我們之間隔著四年光陰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但那一刻,我什麼都不想管。
愛就愛了,能怎樣?
直到林薇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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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週末,張偉去參加同鄉會了。我一個人在家打掃衛生,門鈴響了。
林薇站在門外,妝容精緻,眼神卻冷得像冰。
“表姐,不請我進去坐坐?”
她徑直走進客廳,目光掃過茶幾上的兩個水杯、沙發上的男士外套、鞋櫃裡那雙明顯不是我的運動鞋。
“果然。”她冷笑,“田穎,你真行啊。搶自己表妹看上的男人?”
“我們冇有搶誰。”我儘量保持平靜,“感情的事,講究兩情相悅。”
“兩情相悅?”林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以為他是真喜歡你?他不過是看你有點錢、有點地位,能在這座城市拉他一把!田穎,你都二十八了,還做這種少女夢?”
我握著拖把的手在抖。
“出去。”
“我偏不。”林薇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上週三晚上,張偉和你吵架了是吧?他一個人跑去酒吧喝悶酒,你猜他遇到誰了?”
我的血液一點點冷下來。
“他遇到了我。”林薇的笑容豔麗而殘忍,“我們聊了很久,喝了很多。後來……後來發生的事,你應該能猜到。”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湊近我的耳朵,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表姐,你那晚給他打了十七個電話,他一個都冇接。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正抱著我,在酒店的床上。”
我舉起手,想給她一巴掌。
她輕易抓住我的手腕:“彆自欺欺人了。田穎,你輸就輸在太認真。男人嘛,都一樣,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跟你搶——這種山溝裡出來的窮小子,玩玩就算了,誰還真要啊?”
她走了。
門關上那一刻,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週三晚上。是的,我們吵架了,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我讓他下班早點回來,他說要加班。我質問他是不是煩我了,他說我無理取鬨。後來電話就打不通了,一直到淩晨三點,他才發來一條簡訊:“睡吧,我今晚住公司。”
住公司?
原來是住酒店。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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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回來時,已經是晚上。他手裡提著我愛吃的草莓蛋糕,臉上掛著笑:“穎穎,你看我買了什麼——”
“我們分手吧。”
蛋糕掉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他愣住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碎裂:“……你說什麼?”
“我說,分手。”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害怕,“我累了,張偉。我們不適合。”
“為什麼?”他衝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你說,我改!我什麼都改!”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突然想起林薇說的那些話。胃裡一陣翻湧,我推開他,衝進衛生間乾嘔。
“穎穎!”他拍著門,聲音帶著哭腔,“到底怎麼了?你告訴我啊!”
我打開門,看見他滿臉的淚。那一瞬間,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還是說了,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冷漠:“張偉,我需要的是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能給我安全感,能給我想象的未來。你呢?你什麼都冇有。你連自己下個月的房租在哪裡都不知道,你拿什麼愛我?”
這話太狠了。
狠到我說完,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濺起看不見的水花。
“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歎息。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輕輕關上,輕得像是從來冇被打開過。
我蹲在地上,看著那攤糊掉的奶油,終於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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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就是結局。
兩個世界的人,本來就不該有交集。分手後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隻是偶爾路過他曾經等我的路口,心臟會突然抽痛一下。
張偉辭職了。李姐說,他走的時候眼睛腫得厲害,但還是笑著跟每個人道彆。
“這孩子,可惜了。”李姐歎氣。
我冇說話,低頭整理檔案,手指卻抖得握不住筆。
一個月後,林薇來找我,說她懷孕了。
“不是張偉的。”她輕描淡寫地說,“是趙總的——你知道,就我們公司那個副總。他有家室,不能要這個孩子。我得打掉。”
我看著她平坦的小腹,突然覺得噁心。
“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借錢。”林薇說得理所當然,“手術費,還有營養費。表姐,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我最終還是給了她錢。不是心軟,是想儘快打發她走。
又過了半個月,張偉突然回來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渾身濕透地站在我家樓下,手裡捧著一束已經蔫了的玫瑰花。
“穎穎。”他啞著嗓子叫我,“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工資雖然不高,但我可以加班,可以兼職……我會努力,我會給你想要的生活。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混著眼淚,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他,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他也是這樣濕漉漉的樣子。
心,軟得一塌糊塗。
“上來吧。”我說,“彆感冒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裡突然點燃的燈火。
那晚,我們和好了。他抱著我,抱得那麼緊,像是怕我會消失。他在我耳邊一遍遍說“對不起”,說“我愛你”,說“這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忘了林薇說的那些話吧。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愛情不就是這樣嗎?總要學會原諒,學會妥協。
可我忘了,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再也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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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後的日子,像是暴風雨後的平靜。
張偉更加拚命工作,每天早出晚歸,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他會把工資的大部分交給我,自己隻留一點飯錢。
“存著,將來買房。”他說,眼睛裡有光。
我不止一次想說:彆這麼辛苦,我們可以慢慢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知道,他需要這種證明——證明他配得上我,證明他能給我未來。
林薇又來找過我一次,臉色蒼白得像紙。
“手術做完了。”她說,聲音虛弱,“疼死了。”
我看著她,突然問:“那天晚上,你真的和張偉……”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諷刺:“表姐,你都跟他和好了,還問這個乾什麼?有意義嗎?”
“有。”我盯著她,“我要聽真話。”
林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如果我說是假的,你會信嗎?”她輕聲說,“如果我說,那天我隻是氣不過,故意編故事刺激你,你會信嗎?”
我怔住了。
“看吧。”她扯了扯嘴角,“你心裡已經認定是真的了。田穎,其實你從來就冇真正相信過他,對吧?你覺得他窮,覺得他幼稚,覺得他隨時可能被誘惑——哪怕冇有我那件事,你們遲早也會分開。因為在你心裡,他永遠低你一等。”
她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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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我發現我懷孕了。
驗孕棒上兩道鮮紅的杠,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算算日子,應該是我和張偉和好後的第一次。那晚我們都喝了點酒,有些失控。
張偉知道後,高興瘋了。他抱著我轉圈,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把我放下,手足無措地摸我的肚子:“冇事吧?寶寶冇事吧?我太激動了……”
他眼睛裡有星星。
那天晚上,他趴在我肚子上聽了很久,雖然什麼都聽不見。
“我要當爸爸了。”他喃喃道,然後抬頭看我,眼圈紅了,“穎穎,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也哭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彆的什麼。
我們把這件事告訴雙方家裡。我爸媽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既然有了,就結婚吧。但田穎,你想清楚,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他爸媽從山裡趕來,背了一大袋土特產。兩個老人皮膚黝黑,手掌粗糙,見到我就要跪下來道謝,被我死活拉住了。
“小偉這孩子,命好,命好啊。”他媽媽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田姑娘,委屈你了。我們家窮,冇什麼拿得出手的,但我們會把你當親閨女疼。”
我看著他們淳樸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婚禮辦得很簡單,領了證,請幾個親朋好友吃了頓飯。張偉給我買了一枚很小的鑽戒,戴在手上幾乎看不見。
“對不起,等以後有錢了,我一定給你換個大的。”他愧疚地說。
我搖搖頭,握緊他的手:“這個就很好。”
是真的很好。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和他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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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吐得厲害,吃什麼都吐,整個人瘦了一圈。張偉急得團團轉,變著花樣給我做飯,但往往我剛吃兩口,就又衝進衛生間。
公司那邊,我請了長假。張偉更加拚命工作,有時候淩晨兩三點纔回家,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和汗味。
“又加班了?”我問。
“嗯,有個急單。”他含混地說,洗了澡倒頭就睡。
我看著他的睡顏,伸手想摸摸他的臉,卻在快碰到時停住了。
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開始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身上的煙味越來越重。問他,他總是說工作忙。有次我聞到他襯衫上有香水味——很廉價的那種,夜市三十塊一瓶的花香。
我冇問。
不敢問。
孕六個月時,我在家待得悶,去附近公園散步。遠遠地,看見張偉和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女人背對著我,但從穿著打扮看,很年輕。
張偉低著頭,女人似乎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的腳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兒,女人站起來,突然抱住張偉。張偉僵硬了一下,冇有推開。
時間好像靜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女人鬆開他,擦了擦眼淚,轉身走了。我看見她的臉——很陌生,我不認識。
張偉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抱住了頭。
我冇有過去。
我轉身,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天晚上,張偉回來得很早,還買了菜。他做了一桌我愛吃的,不停地給我夾菜。
“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他說,笑容很勉強。
我看著他,突然說:“我今天去公園了。”
他的筷子停在空中。
“看見你了。”我繼續說,“和一個女人。”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然後他放下筷子,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她叫小慧。”他說,聲音悶悶的,“我妹妹。”
我愣住了。
“她來城裡打工,被工頭欺負了,不敢跟家裡說,隻能來找我。”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我幫她找了律師,但證據不足,告不了。剛纔……剛纔她是來告彆的,說要回老家,再也不出來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你為什麼不說?”
“我怕你擔心。”他苦笑,“你現在懷著孕,我不能讓你操心這些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我隻是握住他的手:“張偉,我們是夫妻。以後有什麼事,一起扛,好嗎?”
他用力點頭,眼淚掉在我手背上,滾燙。
那晚我們相擁而眠,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但我心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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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在深秋。
是個男孩,嗒吧嗒往下掉。
“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他反覆唸叨著,像個傻子。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們父子倆,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給孩子取名張小山——張偉說,山是根,無論走多遠,都不能忘了根。
小山很乖,很少哭鬨。張偉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笨拙地換尿布、餵奶,做不好就急得滿頭大汗。
“我來吧。”我總說。
“不行,我要學。”他很固執,“這是我兒子,我要親手把他帶大。”
那些日子,雖然累,但很踏實。
直到小山三個月時,發了一次高燒。我們連夜送他去醫院,醫生說要抽血檢查。張偉抱著孩子,我跟著護士去采血室。
針紮進孩子細小的胳膊時,小山哇哇大哭。我心疼得也跟著掉眼淚。
化驗結果要等一個小時。我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張偉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孩子,哼著走調的兒歌。
“張偉。”我突然說,“你有冇有覺得,小山長得不太像你?”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孩子:“怎麼不像?你看這鼻子,這嘴巴,明明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仔細看了看,確實,鼻子和嘴巴是像他。
但眼睛呢?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像張偉,也不像我。
倒有點像……林薇。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渾身一涼。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拚命搖頭,想把那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
“怎麼了?”張偉看我臉色不對,關切地問。
“冇事。”我勉強笑笑,“有點累。”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我的:“辛苦你了。等小山好了,我帶你們去吃飯,吃好的。”
我點點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但那個念頭,像根刺,紮在心裡,再也拔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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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病好後,我做了件蠢事。
我偷偷收集了張偉的頭髮,和小山的頭髮一起,寄去了親子鑒定中心。寄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快遞單。
等待結果的那一個星期,我寢食難安。
張偉以為我是照顧孩子累的,變著法兒地給我補身體。他學會了燉雞湯,雖然味道一般,但每次都會把雞腿夾給我。
“你吃。”我說。
“你吃,你瘦了。”他固執地把雞腿放進我碗裡。
我看著碗裡的雞腿,突然想哭。
如果……如果結果不是我想的那樣,我該怎麼麵對他?
我該怎麼解釋自己的不信任?
一個星期後,快遞來了。
薄薄的一個檔案袋,拿在手裡卻重如千斤。
我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顫抖著手拆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依據DNA分析結果,不支援張偉是張小山的生物學父親。”
不支援。
三個字,像三把刀,狠狠捅進我心裡。
我癱坐在地上,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世界在眼前旋轉、坍塌,最後隻剩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衛生間的門被敲響。
“穎穎?你冇事吧?”張偉在外麵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趕緊把報告藏起來,洗了把臉,打開門。
“冇事。”我說,聲音嘶啞,“有點累。”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疲憊。
那天晚上,我睜著眼睛到天亮。身邊的張偉睡得很沉,一隻手還搭在我腰上。
我看著他的睡顏,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說喜歡我時,通紅的耳朵。
想起他為了給我買城南的糕點,騎了一個小時單車。
想起他知道我懷孕時,高興得抱著我轉圈。
想起他抱著小山,說“這是我兒子”時,眼裡的光。
可現在,這一切都是假的。
小山不是他的孩子。
那會是誰的?
我的記憶瘋狂倒帶,倒回到我懷孕的那個時間點。我和張偉和好後的第一次……不,不對。那之前,我還有過一次……
一次酒醉。
公司年會,我喝多了。同事送我回家,但我記不清是哪個同事了。第二天醒來,我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什麼都冇有發生——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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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疏遠張偉。
藉口孩子吵,讓他睡客廳。他委屈巴巴地抱著枕頭,但冇說什麼。
“你是不是嫌棄我了?”有天晚上,他突然問。
我正在哄小山睡覺,手一頓。
“冇有。”我說,“就是想好好休息。”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穎穎,我知道我窮,冇本事,讓你跟著我吃苦了。但我真的在努力,你信我,再過幾年,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冇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小山的背。
小山睡著了,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雙眼睛……到底像誰?
我又想到了林薇。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媚意。小山雖然還是個嬰兒,但眼型已經能看出些端倪。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海裡成形。
但我不敢去證實。
我怕真相太殘忍,我承受不起。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張偉依舊早出晚歸,掙的錢都交給我。我辭了職,在家帶孩子,偶爾接點零活。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都說不了幾句。
小山一歲時,會叫“爸爸”了。
張偉高興得把他舉過頭頂,親了又親:“再叫一聲!再叫一聲!”
“爸爸!”小山咯咯笑。
張偉眼圈紅了,抱著孩子不肯撒手。
我在一旁看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揉搓,又酸又疼。
如果他知道真相,該有多傷心?
這個念頭折磨得我幾乎要發瘋。我開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髮,體重直線下降。
張偉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產後抑鬱,開了藥。
“會好的。”張偉握著我的手,“一切都會好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訴他。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我懦弱。
我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儘管這一切建立在謊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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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兩歲那年,張偉出了車禍。
不是他的錯,是對方酒駕。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斷了兩根肋骨,左腿骨折。
我去醫院照顧他,給他擦身子、餵飯、端屎端尿。他總是不好意思:“讓你受累了。”
“說什麼呢。”我說,“你是我丈夫。”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穎穎,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出院那天,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神色嚴肅。
“張太太,有件事必須告訴你。”醫生說,“我們在給張先生做全麵檢查時發現,他的精子存活率極低,幾乎為零。也就是說……他幾乎冇有生育能力。”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麼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很遙遠。
“意思就是,你們的孩子,不太可能是他親生的。”醫生推了推眼鏡,“當然,醫學上也有奇蹟,但概率極低。建議你們做個親子鑒定,確認一下。”
我扶著桌子,纔沒讓自己倒下去。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張偉自己都不知道,他不能生育。所以他從未懷疑過小山的身世。所以他那麼愛這個孩子,因為他以為這是他的骨血。
可我呢?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什麼都冇說。
我像個卑鄙的小偷,偷走了他的父愛,偷走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那天回家的路上,張偉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穎穎。”他突然說,“等我能走了,我想帶你和兒子回趟老家。讓我爸媽看看孫子,他們想小山想得不行。”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好。”我說,“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去。”
他笑了,笑容裡有種單純的快樂。
那一刻,我決定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
就讓他以為小山是他的兒子吧。
就讓他一直這麼快樂下去吧。
這是我欠他的。
---
但我們終究冇能回他老家。
小山三歲那年,張偉的母親病重。他匆匆趕回去,在山裡待了一個月。回來時,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凹陷下去,像是老了十歲。
“我媽走了。”他說,聲音沙啞,“臨走前一直唸叨著想見孫子。”
我抱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冇用。”他把臉埋在我肩上,肩膀顫抖,“連我媽最後的心願都滿足不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塗。我扶他上床,他抓住我的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穎穎,你老實告訴我。”他說,“小山……到底是不是我兒子?”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說什麼胡話呢。”我強裝鎮定,“他當然是你兒子。”
“是嗎?”他笑了,笑容苦澀,“可為什麼,所有人都說他長得不像我?連我表姐都說,這孩子眼睛像外人。”
“外人說的你也信?”我的心跳如擂鼓。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信你。”最後他說,“隻要你說他是,他就是。”
然後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憔悴的側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對不起。
張偉,對不起。
---
裂痕一旦產生,就會越來越大。
張偉開始頻繁出差,有時候一走就是半個月。回來也不怎麼說話,就坐在沙發上發呆。小山跑過去叫他“爸爸”,他會抱抱孩子,但眼神是飄的。
我們開始吵架。
為錢,為孩子,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摔門而出,三天冇回來。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發簡訊,他不回。
第四天,他回來了,身上帶著酒氣。
“我們離婚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他重複道,“我累了,田穎。你也累了吧?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發現,裡麵已經冇有光了。
那個眼睛裡裝著整片天空的少年,不見了。
“小山怎麼辦?”我問。
“歸你。”他說,“我每個月給撫養費,給到他十八歲。”
“張偉……”
“彆說了。”他打斷我,“我已經決定了。房子歸你,存款歸你,我什麼都不要。我隻想……隻想離開這裡,重新開始。”
他轉身去收拾行李,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等我挽留嗎?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一件一件把衣服塞進行李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我家,也是這樣一個行李箱,裝著全部家當。
那時他說:“穎穎,我會給你一個家。”
現在他說:“我們離婚吧。”
命運真是個諷刺的東西。
“張偉。”我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如果……如果我說,我從來冇有背叛過你,你信嗎?”
他拉行李箱拉鍊的手停住了。
“我信。”他說,冇有回頭,“但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話,比“我不信”更傷人。
行李箱的拉鍊拉上了,聲音很響,像是在宣告什麼終結。
他提著箱子,走到門口,停下。
“田穎。”他背對著我說,“這些年,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一個兒子——雖然他不一定是我親生的。”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我真的累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裝不下去了。每天看著小山,我都會想,這是誰的孩子?你懷著他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這些問題快把我逼瘋了。”
“我冇有……”
“不重要了。”他打斷我,“都過去了。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小山。”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就像他第一次離開時那樣。
但這一次,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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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手續辦得很順利。
張偉說到做到,房子、存款都給了我。他搬去了公司宿舍,每個月按時打撫養費,從不拖欠。
小山問我:“爸爸呢?”
我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小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去玩玩具了。
孩子還小,不懂離彆。
但我懂。
那種心裡缺了一塊的感覺,空落落的,風吹過去,會有回聲。
離婚後的第三個月,我帶著小山去公園玩。遠遠地,看見張偉和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
不是林薇,也不是他妹妹。
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很普通,但笑容很溫柔。
張偉在笑,是我很久冇見過的、放鬆的笑。
小山也看見了,指著那邊喊:“爸爸!爸爸!”
張偉聽見了,轉頭看過來。看見我們時,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女人也看過來,禮貌地點點頭。
我抱起小山,轉身就走。
“媽媽,為什麼不跟爸爸說話?”小山問。
“爸爸在忙。”我說。
“可我想爸爸……”
我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走出公園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張偉還坐在那裡,低著頭,女人在跟他說什麼。
陽光很好,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畫。
但那幅畫裡,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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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九歲那年,出了一件事。
學校體檢,血型檢測結果出來了。我是O型,張偉是A型,但小山是B型。
老師委婉地提醒我:“田媽媽,是不是哪裡弄錯了?父母都是O型和A型的話,孩子不可能是B型。”
我拿著那張體檢單,手抖得厲害。
九年了。
這個秘密,藏了九年。
現在,它終於要浮出水麵了。
我找到張偉——他現在開了一家小物流公司,聽說做得不錯。我們在咖啡館見麵,他看起來精神很好,比離婚時胖了些。
“怎麼了?”他問我,“小山出事了?”
我把體檢單推到他麵前。
他看了一眼,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是……”
“小山的血型。”我說,“B型。你A型,我O型,不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他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咖啡都涼了。
“所以呢?”他抬起頭,看著我,“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深吸一口氣,“對不起,張偉。小山確實不是你的孩子。”
我說出來了。
九年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我以為他會憤怒,會罵我,會掀桌子。
但他冇有。
他隻是笑了笑,笑容裡有種釋然。
“我早就知道了。”他說。
我愣住了。
“知道什麼?”
“知道小山不是我親生的。”他端起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離婚前一年,我就知道了。我偷偷去做了親子鑒定——用我和小山的頭髮。”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那為什麼……”
“為什麼不拆穿你?”他接過話,“因為冇必要了。田穎,我愛過你,真的。就算知道小山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愛過他——畢竟我養了他三年,畢竟他叫了我三年‘爸爸’。這些感情,不是一紙鑒定就能抹掉的。”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對不起……”我反覆說著這三個字,“對不起……對不起……”
“不用道歉。”他說,“都過去了。現在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小山……他也是無辜的。你好好把他養大,彆告訴他這些。”
“那你……”
“我?”他笑了笑,“我會繼續付撫養費,付到他十八歲。這是我的承諾。”
他站起來,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裡有十萬,是我這兩年攢的。給小山存著,將來上學用。”
“我不能要……”
“拿著。”他的語氣不容拒絕,“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了。”
他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回頭看我。
“田穎。”他說,“這些年,我恨過你,也怨過你。但後來我想通了,我們都冇錯,隻是緣分不夠。下輩子……如果我們還能遇見,希望是在對的時間。”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陽光照進來,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坐在那裡,看著那張銀行卡,突然放聲大哭。
九年了。
我終於哭出來了。
為我的懦弱,為我的自私,為那個我永遠虧欠的男人。
也為那段,一開始就錯了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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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帶著小山去做了親子鑒定——用我的頭髮和他的。
結果出來,我們是親生母子。
那麼,他的父親是誰?
我努力回憶九年前那場酒醉。那個送我回家的同事……到底是誰?
我問遍了當年的同事,冇人承認。
也許,那個人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那隻是一場意外,一個錯誤。
但這個錯誤,改變了三個人的一生。
小山慢慢長大了,不再問爸爸的事。他很懂事,學習也好,老師都誇他聰明。
張偉每個月按時打錢,從不間斷。逢年過節,還會給小山寄禮物。但他從不露麵,也不接我的電話。
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我,放下了過去。
隻有我還困在那裡,困在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天,困在那個眼睛裡裝著整片天空的少年麵前。
“田姐好。”他說。
然後,我的世界就變了。
如今,我常常想,如果當初我冇有和他在一起,如果我冇有懷孕,如果我冇有隱瞞真相……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冇有如果。
人生就是這樣,一步錯,步步錯。
而我們能做的,隻有揹負著這些錯誤,繼續往前走。
就像張偉說的,下輩子吧。
下輩子,希望我們在對的時間相遇。
希望那時,冇有風雪,冇有誤會,冇有錯過。
希望那時,我們能堂堂正正地相愛,能光明磊落地相守。
希望那時,我不會再欠你一句——
“對不起,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