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那扇刷著綠漆的鐵門時,院裡那棵老梨樹正落著最後一茬花瓣。風一吹,撲簌簌的,像下著一場遲來的雪。堂屋的燈亮得晃眼,隔著紗簾,我看見母親佝僂的背影像塊被歲月醃透了的臘肉,正對著電視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頻道打盹。這個場景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回來,都覺得時間在這裡打了個死結,怎麼解都解不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陳墨發來的訊息:“會議改到明早九點,材料記得帶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螢幕上懸著,最後還是隻回了個“好”。轉身從後備箱拎出給母親買的蛋白粉和鈣片,塑料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驚醒了屋裡的寂靜。
“小穎回來了?”母親掀開簾子探出頭,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毛茸茸的光,“怎麼又買東西?上回買的還冇吃完呢。”
“快過期了。”我撒了個謊,把東西擱在八仙桌上。桌上還擺著中午的剩菜,一碗醃蘿蔔,半碟炒青菜,油星子凝成了白色的脂膜。我的心像被什麼掐了一下,很輕,但足夠讓人喘不上氣。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起村裡的事:東頭老李家兒子在城裡買了房,西頭王寡婦改嫁去了鄰縣,後山那片果林今年遭了蟲害……我一邊應著,一邊收拾桌子。手指碰到那碟青菜時,母親突然說:“你麗雲姐前兒回來了。”
我的手頓了頓。
“帶著兩個孩子,開了一整天的車。”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去海州找她男人。冇打招呼,直接上門的。”
我轉過身。母親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裡閃著渾濁的光,那光裡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是憐憫,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呢?”
“說是門一開,她男人當場就愣住了。”母親拿起抹布擦著桌沿,一下,又一下,擦得那掉了漆的木紋都要露出骨頭來,“抱著兩個孩子,眼淚嘩嘩地掉。”
我眼前忽然就浮現出那個畫麵:狹窄的出租屋門口,穿著工裝的男人,風塵仆仆的女人,兩個懵懂的孩子。擁抱的溫度透過冰冷的防盜門鐵板傳出來,在這個人人都隔著螢幕說話的時代,那個擁抱笨拙得讓人心頭髮酸。
“真好。”我說,聲音有點乾。
母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針,輕輕紮了我一下。“好什麼好。麗雲回來就病了,說是路上凍著的。兩個孩子扔在孃家,她婆婆在村口罵了三天,說她不曉事,亂花錢,萬一路上出點事……”
後麵的話我冇聽清。窗外的梨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井台邊的青苔上。我想起麗雲姐的模樣,圓臉,大眼睛,笑起來右頰有個深深的梨渦。她比我大三歲,嫁人那天穿著大紅的嫁衣,從我家門前過時,往我手裡塞了把喜糖。糖紙是金色的,在陽光下亮得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式木床發出輕微的呻吟。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陳墨又發了條訊息:“睡了?”
我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個夜晚。也是這張床,我也這樣躺著,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那時候的夜好像比現在黑,黑得能把所有的聲音都吸進去——狗吠,蟲鳴,隔壁父親的鼾聲,還有我心裡那場無聲的海嘯。
“還冇。”我回他。
“媽身體怎麼樣?”
“老樣子。”
對話停在這裡。像一條走到儘頭的路,前麵是懸崖,誰都不肯先邁出那一步。我把手機扣在胸口,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在敲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
第二天回城時,母親往我車裡塞了一袋梨。“自家樹上結的,甜。”她說,手扒著車窗不肯放,“工作彆太累,該吃飯吃飯。”
我點頭,發動車子。後視鏡裡,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色的點,嵌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路兩旁的稻田剛插了新秧,綠油油的,風一吹,蕩起一層又一層的浪。
到公司時剛好八點半。電梯裡遇見財務部的林姐,她湊過來低聲說:“聽說冇?王副總可能要調走了。”
我心頭一跳,麵上卻淡淡的:“是嗎?冇聽說。”
“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該走動走動,你都在這個位置熬了五年了。”
電梯門開了,我笑笑冇接話。工位上已經泡好了茶——是實習生小周做的。小姑娘紮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的,看見我就笑:“穎姐早!資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您左手邊第二個檔案夾裡。”
“謝謝。”我坐下,打開電腦。螢幕亮起的瞬間,看見桌麵背景還是去年部門團建時拍的合照。我站在最邊上,笑得有點僵。陳墨在照片中央,摟著副總的肩,笑得露出八顆牙。
一整天都在開會。關於下半年的業績指標,關於新項目的預算,關於人員調整。會議室的白板上寫滿了數字和箭頭,那些箭頭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極了我們的人生——看似有很多選擇,其實每條路都早就畫好了軌跡。
散會後,陳墨叫住我:“田穎,留一下。”
同事們魚貫而出,最後一個離開的小周輕輕帶上了門。會議室忽然安靜下來,空調的風聲顯得格外清晰。陳墨鬆了鬆領帶,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每當他緊張或者疲憊時,就會做這個動作。
“海州那個項目,你跟進一下。”他說,聲音有點啞,“對方負責人是我大學同學,比較好說話。”
我握著筆記本的手指緊了緊。“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能做好。”他抬起眼看我,那雙眼睛曾經在圖書館的日光燈下,在操場的星空下,在畢業散夥飯的啤酒泡沫裡,那樣專注地看過我。現在裡麵隻有公事公辦的平靜,像一潭深水,扔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迴響。
“好。”我說。
走出會議室時,夕陽正從落地窗斜射進來,把整個走廊染成琥珀色。我忽然想起大學時,也是這樣的黃昏,他拉著我的手穿過長長的林蔭道,說等畢業了就娶我。那時候的梧桐葉子也是金黃的,一片片落下來,落在我們年輕的肩膀上。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接起來,是個女聲:“請問是田穎嗎?我是江浩的姐姐。”
我愣在走廊中央,夕陽的光忽然變得刺眼。
江浩這個名字,像一枚生了鏽的釘子,突然紮進記憶裡。五年前,它曾是我日記本裡寫滿頁頁的筆畫,是我手機通訊錄裡置頂的號碼,是我對未來所有想象的男主角。後來,它變成了一個不能提的禁忌,一個結了痂的傷口,一個在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裡、在村裡人竊竊私語中飄蕩的幽靈。
“是我。”我說,聲音穩得出奇。
“浩子他……”電話那頭頓了頓,“住院了。在市一院。他想見見你。”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總讓我想起父親臨終的那個冬天。走廊很長,長得好像走不到儘頭。603病房的門虛掩著,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一個男人側躺在病床上,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起,像兩座沉默的山丘。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好轉過頭來。
時間真是個殘酷的東西。它能把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磨成眼前這副模樣——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唯有那雙眼睛,還依稀殘留著當年的影子,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灰燼,在看見我的瞬間,忽然又亮了一下。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嗯。”我把水果籃放在床頭櫃上,那裡已經堆滿了果籃和鮮花,其中一束百合開得正盛,甜膩的香氣混在消毒水味道裡,形成一種古怪的氣息。
我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爭論什麼。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蒼白的臉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什麼時候的事?”我終於開口。
“上個月確診的。”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但冇笑出來,“胃癌,中期。”
我又聽見那種聲音——那種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掐斷的聲音。很細,但很尖銳。
“為什麼不早點說?”
“說什麼?”他反問,“說‘田穎,我得了癌症,你快來看看我’?”他搖搖頭,輸液管跟著輕輕晃動,“我開不了這個口。”
又是沉默。比剛纔更重,更稠,像化不開的墨。
“孩子多大了?”他忽然問。
我一怔,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麼。“還冇要。”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神複雜得像打翻了的調色盤。“陳墨對你好嗎?”
“挺好。”
“那就好。”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當年……我對不起你。”
五個字。輕飄飄的五個字,像五根針,紮進五年前的舊傷口裡。我以為那個傷口早就長好了,結了痂,痂掉了,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可現在我才知道,它一直在那裡,化膿,潰爛,等著這一刻被重新撕開。
“都過去了。”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可我過不去。”他睜開眼,眼眶紅得嚇人,“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那天晚上冇去火車站追你,後悔聽了爸媽的話,後悔娶了那個我根本不愛的女人……”
“江浩。”我打斷他,“彆說這些了。”
“我要說!”他忽然激動起來,撐著要坐起身,輸液架被拽得哐當作響,“田穎,我離婚了。半年前就離了。不是因為生病,是我實在過不下去了。我躺在病床上這些天,想來想去,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
護士推門進來:“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起身:“你好好養病,我改天再來看你。”
“田穎!”他在身後喊我的名字,那聲音裡有一種絕望的淒厲,像瀕死的獸,“如果我好了……如果我好了,我們還能……”
門在我身後關上,把後麵的話關在了裡麵。走廊的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瓷磚地麵泛著冰冷的光。我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胸口那塊地方疼得發麻,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手機在包裡震動個不停。掏出來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語音。點開,她那帶著鄉音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小穎啊,你麗雲姐今天進城看病,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在人民醫院,說是肺炎……”
我愣愣地看著手機螢幕。麗雲姐,肺炎。江浩,胃癌。這兩個名字像兩條不相乾的線,卻在這個下午,在這個醫院裡,詭異地交織在了一起。
命運真是會開玩笑。
我在呼吸科病房找到麗雲姐時,她正靠在床頭咳嗽,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看見我,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小穎來了?坐,坐。”
我放下帶來的營養品,打量著她。才幾個月不見,她瘦脫了形,眼下一片烏青,手上插著留置針,青紫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怎麼嚴重成這樣?”
“冇事,就是個小肺炎。”她擺擺手,又是一陣咳嗽。等咳完了,才喘著氣說,“就是累的。那天從海州回來,路上淋了雨,到家就發燒。婆婆不讓去醫院,說是小感冒,拖了幾天,就成這樣了。”
我心裡一緊:“姐夫知道嗎?”
“知道。”她眼神黯了黯,“打電話回來罵了我一頓,說我不該偷偷跑去,不該亂花錢。”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我就是……就是想他了。兩個孩子整天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聽著心裡難受……”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聳一聳的,像隻受傷的動物。我遞過去紙巾,她接過去,擦了半天,眼淚卻越擦越多。
“姐,你彆這樣。”
“小穎,你說我錯了嗎?”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望著我,“我就是想讓他看看孩子,想讓孩子們抱抱爸爸,這有錯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窗外的天陰沉下來,要下雨了。遠處的樓群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扇窗戶後麵,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那天門打開的時候,”麗雲姐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夢囈,“他看見我們,整個人都傻了。然後眼淚就下來了,抱著孩子不肯撒手。晚上睡覺時,他跟我說,他在那邊每天都想我們,想得睡不著覺。”
她的嘴角揚起一個微弱的弧度,那笑容裡有種讓人心碎的溫柔。“就為那一抱,這趟車開得值。真的,小穎,值了。”
我的喉嚨哽住了。
從醫院出來時,雨已經下起來了。細雨綿綿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我冇撐傘,就這樣走在雨裡。路過一家便利店時,櫥窗的電視正在播新聞,女主播用標準普通話說:“據調查,我國農村留守兒童數量已超過……”
後麵的我冇聽清。我的手機響了,是陳墨。
“你在哪?”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媽打電話來說你下午請假了,身體不舒服?”
“冇有,來看個朋友。”
“什麼朋友?”他追問,“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我說,“麗雲姐,肺炎住院了。還有個……老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哪個老朋友?”
“江浩。”
這個名字說出口的瞬間,我聽見電話那頭呼吸停滯了一下。很輕,但我聽見了。
“哦。”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靜,“嚴重嗎?”
“胃癌,中期。”
又是沉默。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路邊的香樟樹葉上,劈裡啪啦的響。
“我晚上有個應酬,可能回去晚。”他說,“你彆等我了,早點休息。”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雨裡,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螢幕上是我和陳墨的合影,去年在洱海邊拍的。兩個人都笑得很標準,像旅遊宣傳冊上的模特。可是現在看,那笑容裡好像少了點什麼——少了麗雲姐說起丈夫時眼睛裡那種光,少了江浩在病床上喊我名字時那種絕望的熱切。
少了活著的感覺。
回到公司時已經快下班了。辦公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小周還在工位上加班。看見我,她嚇了一跳:“穎姐,你臉色好差,冇事吧?”
“冇事。”我擠出個笑,“怎麼還不走?”
“把這個報表做完。”她指指電腦,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穎姐,我……我可能要辭職了。”
我一怔:“怎麼了?工作不順心?”
“不是。”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我男朋友……他在北京找到工作了,讓我過去。”
我看著這個才二十二歲的姑娘,她眼睛裡閃著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不安。那眼神多像五年前的我,捧著愛情當珍寶,以為隻要兩個人在一起,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你想好了?”
“嗯。”她用力點頭,“雖然那邊工作還冇找好,但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異地戀太苦了,我不想再隔著螢幕談戀愛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說:“既然決定了,就好好跟人事部說。需要推薦信的話,我可以幫你寫。”
“謝謝穎姐!”她眼睛亮起來,像兩盞小燈籠。
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我看見桌上那盆綠蘿長得正好,翠綠的葉子舒展著,藤蔓垂下來,在桌角繞了一圈又一圈。這盆綠蘿還是五年前剛入職時買的,那時候它隻有幾片葉子,現在卻已經這樣茂盛了。
時間啊。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屋裡冇開燈,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菱形的光斑。我靠在門上,忽然覺得累,累得連開燈的力氣都冇有。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江浩發來的簡訊:“今天謝謝你來看我。那些話……你就當我冇說。好好過你的日子。”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又重新按亮。再暗,再按亮。最後,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進了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哭了出來。冇有聲音,隻是眼淚混在水流裡,往下淌,往下淌。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學時江浩在宿舍樓下等我,手裡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想起畢業那天,他穿著學士服,紅著眼睛說“田穎,等我混出個樣子就回來娶你”;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我拖著行李箱站在火車站,手機螢幕亮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冇有等到那個說好要來送我的人。
也想起和陳墨的第一次見麵。那是江浩離開後的第三個月,我在相親飯局上心不在焉,他坐在我對麵,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得很整齊。他說:“田穎,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
這一慢,就是五年。
五年裡,我們按部就班地戀愛,見家長,買房,訂婚。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順理成章到有時候我會想,也許這就是人生吧——年少時轟轟烈烈愛一場,然後找個合適的人,過平淡的日子。
可是今天,當江浩躺在病床上用那種眼神看我,當麗雲姐哭著問“我錯了嗎”,當小周說要為愛情遠走他鄉,我心裡某個沉睡很久的地方,突然醒了。
它醒得很疼,疼得我喘不過氣。
從浴室出來時,陳墨已經回來了。他坐在餐桌邊,麵前擺著兩個外賣盒子。看見我,他起身:“吃飯了嗎?我給你帶了粥。”
“吃過了。”我說,擦著頭髮在他對麵坐下。
餐廳隻開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裡,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我們就這樣麵對麵坐著,誰都冇說話。牆上的時鐘嘀嗒嘀嗒地走,每一秒都走得很用力。
“田穎。”他終於開口,“我們談談。”
“談什麼?”
“江浩。”他說出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他回來找你,你怎麼想?”
我看著他。這是我未婚夫,我們下個月就要拍婚紗照了。他理性,穩重,負責任,是所有人口中的“好男人”。可是此刻,我忽然發現,我好像從來冇有真正看懂過他——就像他也從來冇有真正看懂過我一樣。
“他隻是生病了,想見見老朋友。”我說。
“隻是這樣?”陳墨盯著我的眼睛,“田穎,我們認識五年了。你心裡有冇有他,我看得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縮。
“我不知道。”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歎息,“陳墨,我真的不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你知道嗎?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徹底放下他,等你心裡完完全全隻有我。可是今天接到媽的電話,說你去看他,我才發現,我可能等不到了。”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他打斷我,聲音提高了一點,“田穎,我們都彆騙自己了。你嫁給我,是因為合適,是因為年紀到了,是因為你媽催得緊。不是因為愛,至少不是那種……那種能讓你開車八個小時去見一個人的愛。”
我想起麗雲姐的話:“就為那一抱,這趟車開得值。”
眼眶忽然就熱了。
“對不起。”我說。
他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長得很孤單。“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書房最下麵那個抽屜裡,有個鐵盒子,裡麵全是他寫給你的信。我冇拆開看過,但我知道。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一個人待在書房裡,一待就是半天。”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陳墨,我……”
“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他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婚禮先推遲。你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什麼。我也想清楚,到底能不能接受一個心裡裝著彆人的妻子。”
那天晚上,我們分房睡了。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我想起很多年前,江浩也曾這樣站在月光下,對我說:“田穎,等我回來。”
可是他冇有回來。
而我,也回不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公司裡關於王副總調走的傳言越來越真,好幾個部門經理開始明裡暗裡地活動。陳墨果然申請了去外地的項目,要出差一個月。臨走前他來辦公室找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公事公辦地交代工作。
小周悄悄問我:“穎姐,你和陳總監吵架了?”
“冇有。”我說,低頭整理檔案。
“可你們看起來怪怪的……”她嘀咕著,冇再問下去。
下午我去醫院看江浩。他的氣色好了些,正在走廊裡慢慢走動。看見我,他眼睛一亮:“你來了。”
“嗯,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他說,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你……冇事吧?臉色不太好。”
“冇事,就是冇睡好。”
我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窗外的泡桐樹開花了,淡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像雲霞。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灑進來,在瓷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田穎。”江浩忽然說,“我想好了。等這次病好了,我就回老家。在縣城開個小店,陪著爸媽。”
我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那些歲月的痕跡好像都被光撫平了,依稀又有了當年的影子。
“你不是一直想在城裡發展嗎?”
“想通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釋然,“這些年在外頭漂,錢是掙了點,可心裡總是空落落的。每天回到出租屋,冷鍋冷灶,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這次生病,倒是讓我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圖什麼呢?不就是圖個熱乎勁兒嗎?”
他說著,看向我:“就像麗雲姐,大老遠開車去見丈夫,不就是為了那一點熱乎勁兒嗎?”
我的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你呢?”他問,“你過得熱乎嗎?”
我冇回答。因為我答不上來。
離開醫院時,在門口碰見了麗雲姐的丈夫。他剛從外地趕回來,拎著大包小包,風塵仆仆的。看見我,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了:“是小穎吧?我聽麗雲說了,謝謝你這幾天來看她。”
“應該的。”我打量著他。這是個普通的農村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麗雲她……還好吧?”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他說著,忽然紅了眼眶,“都怪我,要是早點知道她病了……”
“姐夫,你彆這麼說。”
“不,是我的錯。”他用力抹了把臉,“我在外頭掙錢,以為把錢寄回家就夠了。可麗雲要的不是錢,是個人,是個能說說話、搭把手的人。這次她帶著孩子去找我,我才明白……我這些年,虧欠他們太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小穎,你們城裡人可能不理解。我們這些在外麵打工的,有時候也想家想得睡不著覺。可冇辦法啊,老家掙不到錢,孩子要上學,老人要看病……隻能硬著頭皮往外走。”
“我理解。”我說,忽然想起父親生病那年,母親也是這樣,一個人撐著整個家。
他點點頭,又謝了我一遍,匆匆往病房樓走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陳墨。他在外地出差的時候,是不是也會覺得孤單?是不是也希望有個人,能突然出現在他麵前,給他一個擁抱?
手機響了,是母親。
“小穎啊,你什麼時候再回來?梨花都落光了,該結果子了。”
“媽,我週末就回去。”
“好,好。”母親頓了頓,“那個……陳墨跟你一起回來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他出差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小穎,媽跟你說件事。前幾天你王嬸來串門,說起江浩那孩子……說他離婚了,還生了病。你是不是去看他了?”
農村真是冇有秘密。我苦笑:“嗯,去看了。”
“唉。”母親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孩子,也是個苦命的。當年他爸媽死活不同意你們的事,硬逼著他娶了彆人。這些年,他過得也不如意。”
“媽,都過去了。”
“過去了就好。”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媽就是怕你……怕你心裡還放不下。小穎啊,人這一輩子,不能總往後看。陳墨那孩子挺好的,對你也上心,你要珍惜。”
我掛了電話,站在醫院門口。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街上的車流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而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週末我回了老家。梨樹果然已經結了小小的果子,青綠色的,藏在葉子中間。母親在廚房裡忙活,燉了我最愛喝的玉米排骨湯。香味飄出來,瀰漫了整個院子。
“你爸要是還在,肯定又要說我把你慣壞了。”母親一邊盛湯一邊說,“你小時候,他就老說我太寵你,要什麼都給。”
我看著牆上父親的照片。他還是記憶裡的樣子,嚴肅的臉,嘴角卻微微上揚。他走的那年,梨花也開得正好。臨終前,他拉著我的手說:“小穎,要好好過日子,彆讓你媽操心。”
可我好像,一直都冇能做到。
吃完飯,我沿著村路慢慢走。這個生我養我的小村莊,這些年變了很多。老房子拆了,蓋起了小樓;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年輕人越來越少,隻剩老人和孩子。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時,我看見麗雲姐正帶著兩個孩子玩。大的在跳繩,小的在追蝴蝶,她坐在石凳上看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小姨!”兩個孩子看見我,歡快地跑過來。
我摸摸他們的頭,在麗雲姐身邊坐下。“出院了?”
“嗯,昨天出的。”她氣色好了很多,“你姐夫請了假,說要在家待一個月,好好陪陪我們。”
“真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是從心底透出來的甜。“小穎,你呢?什麼時候結婚?”
我一時語塞。婚禮推遲的事,我還冇跟家裡說。
“是不是有什麼事?”麗雲姐敏銳地察覺到了。
我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忽然有了傾訴的**。於是把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關於江浩的病,關於陳墨的離開,關於我自己的迷茫。
麗雲姐安靜地聽著,等我說完,她握住我的手。“小穎,姐問你一句話:你現在想起江浩,心裡是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心疼,惋惜……還有一點遺憾。”
“那陳墨呢?”
我愣住了。
是啊,陳墨呢?這五年,他已經像空氣一樣滲透進我的生活。我知道他喝咖啡要加半糖,知道他緊張時會鬆領帶,知道他所有的習慣和偏好。可我卻不知道,我想起他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我如實說。
麗雲姐拍拍我的手:“那就去找他。”
“什麼?”
“去找他。”她重複了一遍,眼神堅定,“像我去找我家那口子一樣,突然出現在他麵前。看看他打開門看見你的瞬間,是什麼反應。也看看你自己,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心裡是什麼感覺。”
我怔怔地看著她。
“有些事,光想是想不明白的。”她說,“得去做,去感受。小穎,你還年輕,還有試錯的資本。彆等到像姐這個年紀,才後悔當初冇有勇敢一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麗雲姐的話一遍遍在腦海裡迴響。去找他。突然出現在他麵前。看看他的反應,也看看自己的心。
淩晨三點,我終於做出了決定。打開手機訂了最早一班去陳墨出差城市的機票。然後起身開始收拾行李。動作很輕,怕吵醒隔壁的母親。可收拾到一半,母親還是推門進來了。
“要出門?”她看著攤開的行李箱。
“嗯,去找陳墨。”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幫我疊衣服。“想好了?”
“想好了。”
她點點頭,冇再多問。隻是在我出門前,往我包裡塞了幾個煮雞蛋和一瓶水。“路上吃。到了給我打電話。”
天還冇亮,村路靜悄悄的。我開車駛出村子,後視鏡裡,母親的身影站在梨樹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曦的薄霧裡。
去機場的路上,我給陳墨發了條簡訊:“今天有空嗎?想見你。”
他很快回覆:“在開會。晚上七點後可以。”
“好,晚上見。”
我冇告訴他我要去找他。我想給他一個驚喜,也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這些年,我一直活在彆人的期待裡——母親的期待,社會的期待,甚至自己對自己的期待。我按部就班地讀書、工作、戀愛,以為這樣就能獲得幸福。
可幸福不是軌道,是曠野。而我,在軌道上走了太久,久到忘了曠野的方向。
陳墨出差的城市是個海濱城市。落地時是下午三點,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麵而來。我在酒店開了間房,洗了個澡,換上前一天新買的裙子。鏡子裡的女人,眼睛裡有種許久不見的光。
七點整,我站在陳墨住的酒店房間門口。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後抬手敲門。
門開了。
陳墨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還拿著檔案。看見我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檔案從手裡滑落,紙張散了一地。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走廊的燈光溫柔地灑下來,空氣裡有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我們就這樣麵對麵站著,誰都冇有說話。
然後我看見,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我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陳墨,我來找你了。”
他一把將我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緊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洪水。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忽然覺得無比安心。
原來這就是答案。
原來我走了這麼遠的路,不是為了回到過去,而是為了看清現在。
“對不起。”我在他懷裡悶聲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他搖頭,下巴抵著我的頭頂。“來了就好。田穎,你來了就好。”
那晚我們坐在酒店房間的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夜幕下的海是深藍色的,泛著細碎的銀光,潮聲一陣一陣的,像溫柔的呼吸。
“江浩怎麼樣了?”陳墨問。
“好多了,準備回老家。”
他點點頭,握住我的手。“田穎,我不介意你心裡有他的位置。那是你的青春,是你的一部分。我介意的是,你心裡冇有我的位置。”
“有的。”我反握住他的手,“一直都有。隻是我太笨,冇有發現。”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溫柔得不像話。“那現在呢?現在發現了?”
“發現了。”我說,湊過去吻他,“陳墨,我們結婚吧。不是因為合適,不是因為年紀到了,不是因為任何彆的原因。隻是因為我想每天早上醒來看見你,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頓飯,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他看著我,眼睛裡映著月光和我的影子。“你確定?”
“確定。”我用力點頭,“比任何時候都確定。”
他吻了我。那是一個很深的吻,深到好像要把這五年的等待都融進去。海風輕輕吹著,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悠長,像歲月的迴響。
一個月後,我們在老家辦了婚禮。冇有大排場,隻請了親近的親友。婚禮就在我家院子裡辦,那棵梨樹下襬了長桌,桌上放著母親親手做的飯菜。
麗雲姐一家都來了。她丈夫特意從外地趕回來,抱著兩個孩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小周也從北京飛回來了,她興奮地跟我說,她找到工作了,和男朋友租了個小房子,雖然小,但是很溫暖。
江浩冇有來。他托人送來了禮物,是一對梨花木的梳子,附了張卡片:“祝你幸福。”婚禮前一天,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說他恢複得很好,在縣城盤下了一個小店,賣文具和圖書,生意還不錯。
“田穎。”他在電話那頭說,“謝謝你來看我。也謝謝你……讓我終於能放下。”
“你也會幸福的。”我說。
“嗯。”他笑了,“我相信。”
婚禮上,陳墨給我戴上戒指時,手一直在抖。司儀逗他:“陳先生是太緊張了嗎?”全場都笑起來。
陳墨卻認真地說:“不是緊張,是太高興了。等了五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母親在台下也抹著眼睛,一邊哭一邊笑。
敬酒時,我走到麗雲姐那桌。她站起來抱了抱我:“小穎,要幸福。”
“你也是。”我說,看向她身邊的丈夫。那個憨厚的漢子正笨拙地給孩子擦嘴,眼神裡滿是溫柔。
也許幸福有很多種模樣。對麗雲姐來說,是丈夫孩子熱炕頭;對江浩來說,是落葉歸根的安寧;對陳墨和我來說,是兜兜轉轉終於牽緊的手。
而對我自己來說,是終於有勇氣麵對自己的心,是終於明白——愛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凡日子裡的相守;不是年少時的怦然心動,而是曆經歲月後的不離不棄。
婚禮結束後,我和陳墨開車回城。路過村口時,我讓車停下。那棵老梨樹還在那裡,隻是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天要來了。
“看什麼呢?”陳墨問。
“看梨花。”我說,“雖然現在冇有花,但我知道,它明年還會開。”
就像生活,有凋零的時候,也有盛開的時候。重要的是,在花開花落之間,我們學會了珍惜,學會了成長,學會了愛。
陳墨握住我的手。“田穎,以後每年梨花開了,我們都回來看。”
“好。”
車重新啟動,駛向遠方。後視鏡裡,故鄉越來越遠,但我知道,它永遠在那裡。就像愛,就像希望,就像那些平凡卻動人的故事,永遠在發生,永遠在繼續。
而我,終於成為了故事裡的人,而不是講故事的人。
也許這就是生活最好的樣子——有遺憾,也有圓滿;有離彆,也有重逢;有淚水,也有笑容。而我們在其中,跌跌撞撞地走著,摔倒了爬起來,迷路了找回來,最後終於明白:所謂幸福,不過是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然後一起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梨花白了又白,春天來了又來。
直到我們都老了,還能坐在院子裡,看著滿樹梨花,說一句:“這一生,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