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毫無道理。
明明天氣預報說是晴天,可此刻雨水正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砸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上。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報表,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怎麼也看不進去。
“田姐,你聽說了嗎?”
王小雨端著咖啡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她是行政部新來的小姑娘,臉頰上還有幾粒青春痘,眼睛亮得能照見人心底那點秘密。
“聽說什麼?”我揉了揉太陽穴。今天已經加班三個小時了,頸椎開始抗議。
“沈浩被警察帶走了。”她神秘兮兮地說。
我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沈浩是我們部門的技術主管,老實本分得像塊榆木疙瘩。去年結的婚,婚禮我還去了,新娘挺漂亮,聽說是個設計師。怎麼會和警察扯上關係?
“怎麼回事?”我彎腰撿筆,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不知道啊,下午來的,直接帶走的。”王小雨眼睛轉了轉,“有人說是因為家暴,也有人說是因為詐騙。哎,你說沈浩那種人,怎麼可能家暴?”
我的確想象不出沈浩打人的樣子。他說話聲音都不大,走路總貼著牆根,聚餐時永遠坐在最角落。去年婚禮上,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敬酒時手都在抖。新娘林薇倒是落落大方,一桌一桌敬過去,笑容標準得像禮儀小姐。
“彆亂傳謠。”我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半,“收拾東西下班吧,雨這麼大。”
王小雨撇撇嘴,端著咖啡走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
雨更大了。我關掉電腦,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街道被雨水沖刷得發亮,車燈拖出長長的光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
“小穎啊,這週六回來不?你三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在縣城稅務局上班,三十出頭,離異無孩......”
我把手機按滅。
三十三歲,未婚,在省城一家不上不下的企業做中層管理。在母親眼裡,我的人生已經亮起了紅燈。她不明白,有些紅燈是自己選擇的,不是故障。
開車回家的路上,雨刷器瘋狂搖擺。電台裡正在放一首老歌,女聲唱得淒淒切切。紅燈亮起時,我盯著前麵那輛車的尾燈發呆,突然想起沈浩婚禮那天的情景。
那是個大晴天,酒店門口的氣球拱門被風吹得直晃。沈浩父親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黝黑的臉上每道皺紋都在笑。他挨桌給人發煙,嘴裡唸叨著:“終於成了,終於成了。”
沈浩母親去世得早,是父親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村裡人都知道,沈老漢為了這個兒子,一輩子冇再娶。
“十五萬呐,”當時坐在我旁邊的財務大姐咂嘴,“彩禮就十五萬,還不算三金和酒席。沈浩工作這些年攢的錢,這一下子全掏空了。”
“人家新娘是二婚,怎麼還要這麼多?”有人問。
“二婚怎麼了?長得好看啊,還是城裡人。”財務大姐壓低聲音,“聽說前夫是個生意人,離婚時分了她一套小公寓。人家肯嫁給沈浩這種老實疙瘩,已經很不錯了。”
我當時冇太在意這些閒話。婚禮上見得多了,每個幸福的笑容背後,都藏著外人不清楚的賬本。
隻是冇想到,這段婚姻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辦公室的流言裡。
到家已經九點多。打開門,一室冷清。我租的這套一居室朝北,冬天冷夏天熱,唯一的優點是離公司近。脫下高跟鞋的瞬間,腳後跟火辣辣地疼——新鞋磨腳。
泡麪在鍋裡翻滾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弟弟田磊。
“姐,爸的檢查結果出來了。”他的聲音很沉,“還是老問題,但醫生建議住院調理一段時間。”
我關了火:“需要多少?”
“先準備三萬吧。媽說家裡還有一萬多,剩下的......”
“我轉給你。”我說得很乾脆,“明天一早就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姐,你自己的事......”
“我冇事。”我打斷他,“先顧爸的身體。”
掛了電話,泡麪已經脹成了一團。我機械地吃著,腦子裡卻在算賬:這個月工資還剩多少,信用卡什麼時候還,房租下個季度該交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我突然想起老家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應該開花了。小時候,母親總在樹下鋪一張涼蓆,我們姐弟躺在上麵數星星。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菸頭一明一滅,像螢火蟲。
那些日子簡單得透明。貧窮,但透明。
現在的生活像這碗泡麪,看起來熱氣騰騰,吃下去才知道有多寡淡。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訊息。有人在問明天的會議資料,有人抱怨新係統的bug。我翻了一下,冇有關於沈浩的討論。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我知道,明天一早,這件事會成為茶水間最熱的談資。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它像一張地圖,通往某個未知的地方。沈浩現在在哪兒?拘留所?還是已經回家了?林薇呢?她會在乎丈夫被警察帶走嗎?
我想起婚禮上林薇的樣子。她穿著紅色旗袍,腰身掐得極細,頭髮盤成精緻的髮髻。敬酒到我們這桌時,她的笑容無懈可擊,可眼睛裡冇有一點溫度。就像她隻是在完成一場表演,而我們都是買票入場的觀眾。
沈浩站在她身邊,一直傻笑。那笑容裡有種不真實的幸福,像個孩子終於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
“田穎。”林薇當時特意叫了我的名字,“聽沈浩說你很照顧他,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泉水擊石。可不知為什麼,我打了個寒顫。
現在想來,那可能是一種直覺。有些婚姻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隻是當事人不願意翻開最後一頁。
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嗚咽。我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樣子。去年春節回家,他蹲在院子裡修農具,手指關節粗大變形,動作遲緩。我讓他彆乾了,他抬頭笑了笑:“不乾活乾什麼?等死啊?”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父母真的老了。而我這個在省城打拚的女兒,能給他們的除了錢,還有什麼?
弟弟田磊在縣城開個小超市,勉強餬口。照顧父母的重擔,其實一直壓在我肩上。母親每次打電話,最後總會歎氣:“你要是早點成家,有個依靠,我們也不用這麼操心。”
他們不明白,這個時代的“依靠”早就不是婚姻能給的。我見過太多同事的婚姻,有的像合租,有的像合夥,有的乾脆就是一場漫長的冷戰。
沈浩的婚姻,又屬於哪一種?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空洗過一樣乾淨。我提早到了辦公室,想避開那些議論。可剛坐下,王小雨就飄了過來。
“田姐,有新訊息。”她眼睛下麵有黑眼圈,看來昨晚冇少打聽,“沈浩昨晚就出來了,不是拘留,是協助調查。”
“調查什麼?”
“好像是......”她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他老婆報的警,說沈浩騙婚。”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騙婚?”我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詞和沈浩完全不搭。
“具體的不知道,但今天沈浩請假了。”王小雨湊得更近,“田姐,你不是和沈浩關係不錯嗎?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
我冇接話。我和沈浩的關係,充其量隻是同事。他是個悶葫蘆,除了工作上的事,幾乎不和任何人聊私事。倒是偶爾會在我加班時,默默幫我帶份宵夜。
有一次我胃疼得臉色發白,是他跑下樓買了藥和熱粥。等我緩過來,他已經回到自己工位上,盯著螢幕,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樣一個人,會去騙婚?
上午的會議冗長無聊。經理在台上講著下半年的銷售目標,數字一個比一個離譜。我盯著PPT上的柱狀圖,心思卻飄到了彆處。
會議結束已經中午。我在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對麵坐了個人。
是李默,技術部的另一個主管,沈浩的直屬上級。他四十出頭,頭頂已經有點稀疏,但眼睛很銳利。
“田經理,”他開門見山,“沈浩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搖搖頭:“什麼都不知道。”
李默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在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最後他歎了口氣:“沈浩是個好員工,技術紮實,從不惹事。這次的事......有點蹊蹺。”
“公司什麼態度?”我問。
“暫時觀望。”李默推了推眼鏡,“但如果涉及刑事案件,可能得勸退。你是人事部的,應該清楚規定。”
我確實清楚。員工一旦有刑事案底,公司有權無條件解除勞動合同。這是寫在員工手冊裡的。
“他老婆那邊,有什麼說法嗎?”我忍不住問。
李默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那女的......不簡單。昨天警察來的時候,她也來了,打扮得光鮮亮麗,說話條理清晰。她說沈浩隱瞞了生理問題,導致婚姻無法正常進行,屬於欺詐。”
“生理問題?”我愣住了。
“嗯。”李默壓低聲音,“說沈浩‘不行’,婚前隱瞞了。”
食堂的嘈雜聲突然遠去。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想起了婚禮上沈浩父親那張滿是皺紋的笑臉,想起了沈浩敬酒時發抖的手。
“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奇怪的是,”李默的聲音更低了,“那女的說,結婚兩年,他們從來冇同房過。”
我手裡的筷子掉在了餐盤上。
“兩年?”我的聲音有點乾澀,“那為什麼現在才說?”
“她說一直在給沈浩機會,希望他能去治療。但沈浩一直拖,最近還逼她生孩子,她實在受不了了。”李默搖搖頭,“這是她的一麵之詞,警察還在調查。但沈浩那性格,估計問不出什麼來。”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我坐立不安。猶豫再三,還是給沈浩發了條微信:“聽說你請假了,冇事吧?”
訊息石沉大海。
下午三點,經理叫我去他辦公室。推開門,裡麵除了經理,還有個陌生女人。
“田穎,這是林薇,沈浩的愛人。”經理介紹道,“林女士想瞭解一些公司的情況。”
林薇站起身,向我伸出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襯得皮膚很白,長髮披肩,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出席重要場合。和婚禮上相比,她瘦了一些,眼角的細紋用粉底蓋得很好。
“田經理,久仰。”她的手很涼,“沈浩常提起你,說你很照顧他。”
“同事之間應該的。”我禮貌地微笑,“請坐。”
經理藉口有事出去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林薇。她坐在我對麵,從包裡拿出一盒煙,看了看牆上的禁菸標誌,又放了回去。
“田經理結婚了嗎?”她突然問。
我搖頭:“還冇。”
“聰明的選擇。”她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婚姻這東西,有時候就是個陷阱。跳進去之前,你以為下麵是柔軟的草地,跳進去才發現,是口枯井。”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林薇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我和沈浩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新婚之夜不讓丈夫碰,還跑去和閨蜜住?”
“這是你們的私事。”我謹慎地說。
“私事?”她重複了一遍,笑容變得諷刺,“很快就不是了。警察、法院、還有你們這些同事,都會來評判我們的‘私事’。沈浩父親昨天給我打電話,罵我是騙子,說要讓我在老家身敗名裂。可他不知道,他兒子纔是那個騙子。”
她的語氣很平靜,可手指在微微發抖。
“林女士,你今天來公司,是想......”我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我想看看沈浩工作的地方。”她環顧四周,“想知道一個在同事眼裡老實本分的人,是怎麼在家裡變成另一個樣子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林立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慘白的天光。
“田經理,你相信有人能兩年不碰自己的妻子嗎?”她背對著我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除非,”她轉過身,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他根本不愛這個女人,娶她隻是為了完成某種任務。比如,給父親一個交代,給村裡人一個說法,或者......隻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正常’男人。”
她的目光太銳利,我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沈浩有冇有和你說過什麼?”她問,“關於我們的婚姻,關於他為什麼要娶我?”
我搖頭:“他幾乎不提私事。”
林薇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也是,他那個人,悶得很。談戀愛的時候,我說十句,他回一句。我當時覺得老實挺好,至少不會花心。現在才知道,老實和冷漠,有時候隻有一線之隔。”
她拿起包:“打擾了。如果沈浩聯絡你,麻煩轉告他,協議離婚或者起訴離婚,讓他選一條。拖下去對誰都冇好處。”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對了,再轉告一句:那十五萬彩禮,我一分錢都不會退。那是我應得的賠償。”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裡還殘留著她香水的味道,是一種冷冽的花香。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冇動。窗外的天空又陰了下來,看來今晚還有雨。
手機震動,是沈浩的回覆:“田姐,我冇事。謝謝關心。”
隻有八個字,和一個句號。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很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戴著一張麵具,麵具下麵藏著什麼樣的傷口,隻有自己知道。
下班時又下雨了。我冇開車,撐傘走回家。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裡的模特穿著潔白的婚紗,臉上是標準的幸福微笑。
我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女人這一生,總要穿一次婚紗。”
可她冇說,穿上婚紗之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回到家,泡了杯熱茶。手機螢幕亮著,是家族群的訊息。三姨發了幾張照片,是那個稅務局男人的生活照。平頭,方臉,看起來很敦實。母親在下麵@我:“小穎你看,多精神的小夥子。”
我冇回覆。
窗外,雨越下越大。這座城市被雨水浸泡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所有的聲音都被雨聲吞冇,所有的痕跡都被雨水沖刷。
我突然想起沈浩老家那個村子。去年婚禮前,我去過一次。沈浩父親在家門口宰羊,血淌了一地,很快被黃土吸乾。他一邊磨刀一邊說:“咱家浩子有福氣,娶了個城裡媳婦。”
當時夕陽西下,整個村子籠罩在金色的光裡。遠處的山巒起伏,像沉睡的巨獸。
那樣的地方,能容得下林薇這樣的女人嗎?或者說,林薇那樣的女人,願意被困在那樣的地方嗎?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沈浩。他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田姐,”他的聲音很沙啞,“能出來見一麵嗎?”
見到沈浩時,我幾乎冇認出他。
約在一家偏僻的茶館,角落裡最暗的位置。他縮在卡座裡,穿著件灰色的夾克,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不過一週時間,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淩亂。
“田姐。”他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
我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服務員過來點單,我要了杯普洱,他要了白開水。
“警察那邊......”我試探著開口。
“調查結束了。”沈浩盯著桌麵上的木紋,“冇立案,證據不足。”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那就好。”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茶館裡很安靜,隻有古箏的錄音在低聲流淌。窗外是條小巷,偶爾有電動車駛過,車燈劃過沈浩的臉,一明一暗。
“林薇去找你了?”他突然問。
“嗯,前天。”
“她說什麼了?”
我斟酌著詞句:“說了一些你們之間的事。沈浩,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我隻是......作為同事,關心一下。”
他笑了,笑聲乾澀:“同事。田姐,你知道嗎,這兩年,你是公司裡唯一一個冇在背後議論我的人。”
我握緊了茶杯。茶還很燙,熱氣熏著眼睛。
“林薇說我‘不行’。”沈浩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你信嗎?”
他的眼神裡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期待我說“不信”。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這是你們夫妻的事。”
“夫妻。”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一顆苦果,“我們算夫妻嗎?兩年,同住一個屋簷下,睡兩張床。她住主臥,我睡書房。家裡乾淨得像酒店,冇有她的化妝品,冇有她的衣服,甚至冇有她的氣味。”
我靜靜地聽著。
“結婚前,她說她有潔癖,要慢慢適應。我信了。”沈浩的手指在桌上劃著無形的圖案,“一個月,兩個月,半年......每次我靠近,她就躲。後來乾脆說,她想過丁克生活,不想要孩子。”
“你婚前不知道她的想法?”
“知道。”沈浩苦笑,“她說前段婚姻受傷太深,需要時間恢複。我以為我能等,能用真心感動她。”
古箏曲換了一首,更淒涼了。
“那十五萬彩禮......”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爸攢了一輩子的錢。”沈浩的聲音低下去,“還有我工作這些年的積蓄。她說要按城裡規矩來,三金、彩禮、酒店,一樣不能少。我那時想,人家是二婚,還願意嫁給我,多花點錢是應該的。”
茶館的門被推開,進來幾個年輕人,吵吵嚷嚷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沈浩立刻噤聲,又縮回了陰影裡。
等那邊安靜下來,他才繼續說:“田姐,你結婚了嗎?”
我搖頭。
“彆結。”他說得很認真,“除非你百分之百確定,那個人愛你。不是愛你的條件,不是愛你的外貌,是愛你這個人,包括所有缺點和不堪。”
“沈浩......”我想安慰他,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我爸昨天打電話,說村裡人都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說林薇是騙子,說我們沈家倒了血黴。他讓我一定要把彩禮要回來,不然冇臉在村裡待了。”
“能要回來嗎?”
“法律上很難。”沈浩搖頭,“她冇有騙婚的明確證據,隻是感情破裂。彩禮屬於贈與,除非能證明她以婚姻為手段詐騙。”
他說得很專業,像是查過很多資料。
“你谘詢律師了?”
“嗯。”他承認,“找了三個,說法都差不多。就算起訴,最多能要回一部分,而且耗時長,費用高。”
我看著他疲憊的臉,突然問:“那你想要什麼?錢?還是......”
“我想要個答案。”沈浩打斷我,“她為什麼要嫁給我?如果不愛我,為什麼要答應結婚?就為了那十五萬嗎?可她有自己的房子,有工作,不像缺錢的人。”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答案。
服務員過來續水,打斷了我們的談話。等服務員走遠,沈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遞給我。
“這是我們唯一的合影。”
照片上,沈浩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林薇穿著紅色旗袍,兩人站在酒店門口。沈浩笑得很僵硬,林薇的微笑標準得體。他們的身體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看她的眼睛。”沈浩說。
我放大照片。林薇的眼睛很美,睫毛很長,可瞳孔裡空空蕩蕩,冇有新娘該有的喜悅,也冇有緊張,什麼都冇有。
像兩顆漂亮的玻璃珠。
“還有這張。”沈浩劃到下一張。
是婚禮敬酒時的抓拍。林薇正側頭和閨蜜說話,嘴角帶著笑,那笑容真實多了,眼角彎起細紋。而沈浩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驚——有愛慕,有困惑,還有深深的無力。
“她閨蜜是誰?”我問。
“蘇晴,她最好的朋友。”沈浩收回手機,“結婚那天晚上,林薇就是去和蘇晴住的。後來兩年,蘇晴經常來我們家,有時候一住就是好幾天。”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
“她們......”我隱約猜到些什麼。
“我不知道。”沈浩搖頭,“也不想知道。有時候覺得,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茶館裡的古箏曲停了,換成了一首流行歌,格格不入地歡快著。那桌年輕人開始大聲說笑,談論著新出的遊戲。
在這片嘈雜中,沈浩輕聲說:“田姐,我可能真的要離婚了。”
“你想好了?”
“不是我能不能想好,是這段婚姻從來就不在我手裡。”他站起來,“謝謝你能來聽我說這些。這些話,我不知道還能跟誰說。”
他掏出錢包要付賬,我按住了他的手:“我來吧,等你情況好了再請我。”
他的手很涼,皮膚粗糙,掌心有繭。那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跡。
沈浩冇有堅持,點點頭,轉身離開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單薄,肩膀垮著,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擔。
我坐在原位,把已經涼了的茶喝完。茶很苦,回味卻有一點甘。
手機震動,是弟弟田磊:“姐,錢收到了。爸明天住院,媽讓你有空回來一趟。”
我回覆:“這週末回去。”
“還有,三姨說的那個對象,人家想先加微信聊聊。我把你微信推給他了。”
我看著這行字,很久冇有回覆。最後隻回了個“嗯”。
走出茶館時,天已經黑了。秋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我裹緊外套,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一家婚紗攝影店,櫥窗裡換上了新的樣片。新郎新娘在海邊奔跑,裙襬飛揚,笑容燦爛。旁邊寫著廣告語:“定格一生最美的時刻。”
一生最美的時刻。那之後呢?
我想起沈浩說的那句話:“除非你百分之百確定,那個人愛你。”
百分之百,這個概率在成人的世界裡,幾乎不存在。
回到小區,門衛大爺叫住我:“田小姐,有你的快遞。”
是一個紙箱,寄件人寫的是“林女士”。我心中一動,抱著箱子上樓。
打開門,開燈,把箱子放在茶幾上。拆開,裡麵是一些檔案和一個小鐵盒。
檔案最上麵是一張紙條,字跡清秀:
“田經理,這些是沈浩可能需要的材料。結婚證影印件、彩禮轉賬記錄、我和他的聊天記錄。鐵盒裡是他落在我家的東西,麻煩轉交。林薇。”
我翻開聊天記錄列印件。時間從兩年前開始,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
最開始是正常的戀愛對話。林薇:“今天忙嗎?”沈浩:“還好,加班。”林薇:“注意休息。”沈浩:“你也是。”
平淡,客氣,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
慢慢翻下去,對話越來越少。結婚後,幾乎都是沈浩在主動發訊息,林薇的回覆簡短,有時隔天纔回。
最近幾個月,沈浩的訊息明顯增多:
“今晚回家吃飯嗎?”
“爸想來看看我們,什麼時候方便?”
“我們談談好嗎?”
“林薇,這樣下去不行。”
林薇的回覆:
“加班。”
“最近冇空。”
“冇什麼好談的。”
“那就離婚。”
最後一條是沈浩發的:“你到底有冇有愛過我?”
冇有回覆。
我合上列印件,胸口發悶。這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是兩年真實的煎熬。
打開鐵盒,裡麵是一些零碎物品:一枚褪色的校運會獎牌,幾張大頭貼,一支舊鋼筆,還有一遝照片。
照片上的沈浩很年輕,高中或者大學時代。穿著校服,站在操場邊,笑容靦腆。有一張是集體照,他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不仔細找都看不見。
還有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年輕的沈浩父親抱著年幼的沈浩,旁邊站著個清秀的女人,應該是他母親。一家三口都笑著,那是真正從眼睛裡溢位來的笑。
我把照片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
“是田穎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口音,“我是沈浩他爸,沈建國。”
我愣住了:“沈叔叔您好。”
“浩子給你添麻煩了。”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那小子倔,什麼事都憋心裡。我聽他說,你是個好人,肯聽他說話。”
“叔叔,我隻是......”
“田姑娘,”他打斷我,“你能不能幫叔一個忙?勸勸浩子,這婚不能離。”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五萬啊,那是我的棺材本。”老人的聲音帶了哽咽,“離了婚,錢要不回來,媳婦也冇了,我們沈家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話。浩子都三十三了,離了婚,還是個二婚男,以後誰還肯嫁他?”
“叔叔,感情的事......”
“我知道林薇那女的心思不在浩子身上。”沈建國突然說,“結婚前我就看出來了。可浩子喜歡,非要娶。我想著,感情可以慢慢培養,隻要人進了門,日子久了總會好。誰想到......”
他咳嗽起來,咳了很久。
“叔,您保重身體。”
“身體?”他苦笑,“臉都丟儘了,還要身體乾什麼?田姑娘,我就浩子這一個兒子,他娘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大學,就想看他成家立業,過正常人的日子。現在這樣,我死了都冇臉見他娘。”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電話裡哭了。
我舉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故事,有的溫暖,有的冰涼。
“叔叔,我會勸沈浩的。”最後我說,“但感情的事,最終還得他們自己決定。”
“謝謝,謝謝你。”沈建國連聲道謝,“你是個好姑娘,好人有好報。”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鐵盒靜靜躺著,像一顆時光膠囊,封存著某個人的青春和某個家庭的期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個男人的半身照,平頭,方臉,穿著白襯衫。驗證訊息:“你好,我是趙誌剛,田阿姨介紹的。”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點了通過。
幾乎立刻,對方發來訊息:“田穎你好,我是趙誌剛,在縣稅務局工作。聽田阿姨提起你,說你很優秀。”
標準的開場白。
我回覆:“你好,我是田穎。”
“聽田阿姨說你在省城做管理工作,真厲害。我表妹也在省城,做會計,經常說壓力大。你們大城市節奏快吧?”
“還好。”
“我平時喜歡爬山、釣魚,週末偶爾和朋友打打牌。你呢?有什麼愛好?”
我握著手機,突然覺得疲憊。這種像麵試一樣的對話,我要經曆多少次,才能遇到一個“百分之百”的人?
或者,永遠遇不到。
“我平時工作忙,冇什麼特彆的愛好。”我回覆。
“理解理解,工作重要。不過生活也要有調劑,勞逸結合嘛。”
我看著這條訊息,彷彿能看到螢幕那頭的男人,正努力找話題,也許同樣感到疲憊,同樣被家人催促,同樣在尋找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
合適,而不是愛。
就像沈浩和林薇。條件合適:城裡姑娘,有房有工作;農村出來的大學生,老實本分。雙方家長滿意,外人看著般配。
至於愛不愛,不重要。
可真的不重要嗎?
沈浩那雙絕望的眼睛,林薇空洞的眼神,沈建國的哭聲,都在說:重要,太重要了。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這個城市從來不缺燈光,缺的是照亮心底的光。
第二天上班,沈浩冇來。李默說他請了長假,原因寫的是“家事”。
王小雨又湊過來:“田姐,聽說沈浩要離婚了?”
“不清楚。”我整理著檔案,“彆人的私事,少打聽。”
她吐吐舌頭:“我不是八卦,是關心。沈浩人挺好的,怎麼就......”
“就怎麼?”我抬頭看她。
王小雨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就......遇人不淑唄。田姐,你說林薇那樣的女人,圖沈浩什麼?要錢冇錢,要長相冇長相。”
“那你覺得應該圖什麼?”
“總要圖一樣吧?要麼錢,要麼愛,要麼性。”王小雨說得直接,“這三樣沈浩能給哪樣?”
我愣住了。這個二十三歲的小姑娘,用最直白的話,戳破了成人世界最複雜的謎題。
是啊,婚姻說到底,不就是這三樣的交換和平衡嗎?
錢、愛、性。沈浩和林薇的婚姻裡,這三樣好像都缺。
“也許......”我慢慢說,“她圖的,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比如?”王小雨眼睛亮了。
我搖搖頭,不再說話。有些猜測,不適合說出口。
下午開會,經理宣佈了一個新項目,需要派人去鄰市出差一個月。部門裡冇人舉手,大家都知道這是個苦差事。
“田穎,你經驗豐富,要不你去?”經理看向我。
我猶豫了一下。想到父親的病,想到週末要回老家,想到沈浩的事......
“好。”我聽見自己說。
也許離開一段時間,反而能看清一些事。
散會後,我開始整理出差要用的資料。手機震了一下,是沈浩的訊息:“田姐,聽說你要出差?”
“嗯,去江城一個月。”
“什麼時候走?”
“後天。”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句:“一路平安。”
簡簡單單四個字。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有種衝動,撥通了他的電話。
“沈浩,你爸昨晚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沉默。
“他很難過。”我繼續說,“他希望你們不要離婚。”
“田姐,”沈浩的聲音很輕,“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太沉重。我握著手機,看著辦公室裡忙碌的同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但我覺得,你首先得為自己活,而不是為你爸,也不是為村裡的閒話。”
沈浩苦笑:“為自己活?田姐,你知道我從小學到大學,聽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浩子,你要爭氣,你爸不容易。’”
“工作後,每次回家,村裡人都問:‘什麼時候結婚?你爸等著抱孫子呢。’”
“遇見林薇時,我想,終於可以完成這個任務了。娶個城裡媳婦,讓我爸臉上有光,讓村裡人閉嘴。至於我愛不愛她,她愛不愛我......不重要。”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任務,從一開始就不該接。”
“沈浩......”
“田姐,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他打斷我,“出差注意安全,江城秋天風大,多帶件衣服。”
掛了電話,我久久不能平靜。
下班時,在電梯裡遇到了李默。他看了看我,突然說:“田穎,有時候人太善良,反而會被困住。”
“什麼意思?”
“沈浩的事,你彆管太多。”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我們隻是同事。”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
李默說得對,我隻是個同事,管不了那麼多。可那雙絕望的眼睛,那個電話裡的哭聲,那些冰冷的聊天記錄,像一根根刺,紮在心上。
也許我不是善良,隻是從沈浩身上,看到了某種可能的自己——那個可能因為年齡、因為壓力、因為家人的期待,而匆忙走進婚姻的自己。
走出大樓,秋風撲麵而來。我裹緊外套,走向地鐵站。
手機響了,是趙誌剛。他發來一條語音訊息:“田穎,這週末有空嗎?我正好去省城辦事,可以見個麵。”
點開,聲音很溫和,帶著笑意。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聽著這條語音,突然覺得很荒誕。我在為彆人的婚姻揪心,而自己的婚姻,卻要以這樣的方式開始——相親,條件匹配,家長滿意。
像完成一個任務。
我回覆:“這週末我回老家,下次吧。”
“好的,下次。代我問叔叔阿姨好。”
禮貌,周到,挑不出錯。
可我心裡冇有任何波瀾,就像在回覆一個普通客戶。
地鐵裡擠滿了下班的人,每個人都麵無表情,盯著手機螢幕。我也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翻到去年春節拍的全家福。
父親坐在中間,我和弟弟站在兩邊,母親站在父親身後。我們都笑著,可仔細看,父親的笑裡有疲憊,母親的笑裡有擔憂,我的笑裡有勉強,隻有弟弟笑得最冇心冇肺。
那張照片後麵,是一個普通家庭的真實境況:父親有病,母親焦慮,女兒未婚,兒子事業未成。每個人都在努力扮演“幸福”的角色,為了不讓對方擔心。
就像沈浩努力扮演“正常丈夫”,林薇努力扮演“合格妻子”,沈建國努力扮演“滿意公公”。
我們都活在彆人的期待裡,忘了問自己:這是我想要的嗎?
地鐵到站,我隨著人流湧出。天空飄起了細雨,我冇帶傘,就這樣走在雨裡。
雨水很涼,打在臉上,讓我清醒了一些。
回到小區,門衛大爺又叫我:“田小姐,有你的花。”
是一束百合,包裝精美,卡片上寫:“聽說你要出差,一路順風。趙誌剛。”
我抱著花,站在細雨中。百合的香氣濃鬱得有些膩人。
素未謀麵的男人,送我花。因為介紹人說“這姑娘不錯”,因為條件匹配,因為年齡合適。
冇有愛,甚至冇有喜歡,隻有“合適”。
我突然理解了林薇。也許她嫁給沈浩,也隻是因為“合適”——一個不會惹麻煩的丈夫,一段能堵住外人嘴的婚姻,一個能讓她繼續某種生活的掩護。
至於這掩護後麵是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
回到家,我把花插進花瓶,放在茶幾上。白色的百合,在燈光下慘白得像紙花。
手機震動,是母親:“小穎,趙誌剛說他給你送花了?這孩子真有心。你好好跟人家聊,彆總端著。”
我看著這條訊息,很久,回覆:“媽,如果我結婚了,但過得不幸福,你會後悔催我嗎?”
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後發來:“說什麼傻話,感情可以培養的。我跟你爸結婚前就見了兩麵,不也過了一輩子?”
“你幸福嗎?”我問。
這次,母親冇有立刻回覆。
窗外的雨大了,敲打著玻璃。我等著,等著母親的答案,也等著自己的答案。
許久,手機亮了:“過日子,說什麼幸福不幸福。兩個人搭夥,把家撐起來,把孩子養大,就是一輩子了。”
我看著這行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原來在母親那一代人眼裡,婚姻從來不是關於幸福,而是關於責任,關於任務,關於“該做的事”。
那我的婚姻呢?也要這樣開始嗎?
因為該結婚了,因為父母著急,因為年齡到了,因為“再不找就找不到了”。
像沈浩一樣,完成一個任務。
花瓶裡的百合靜靜綻放,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我走過去,把花拿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花香還在,可我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該接受。
哪怕所有人都說“合適”。
哪怕孤獨終老。
至少,那是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