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穎以為,這不過是個老男人獨自拉扯孩子的普通故事。
直到她在葬禮上看見那張黑白照片——
女人笑得和昨天新來的實習生一模一樣。
而老林手機裡不斷收到的簡訊提示音,
正顯示著同一個備註名:“任務進度80%”。
我們辦公室在十七樓,朝西。下午四點左右,太陽斜進來,能把灰塵照成翻飛的金屑,也能把老林花白的頭髮,染上一種不真實的、枯草般的顏色。他總是坐在最靠裡、最避光那個角落,像牆紙的一部分,沉默,斑駁,幾乎冇有存在感。我來公司三年,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大概不超過二十句。無非是“林師傅,麻煩您簽收一下”,“林師傅,這份檔案放您桌上了”,得到的迴應永遠是含糊的“嗯”或者一個遲緩的點頭。他的辦公桌收拾得異樣整齊,整齊到近乎刻板,除了必要的文具和檔案夾,唯一算得上個人物品的,是一個邊緣磨得發亮的黑色保溫杯,和一張永遠反扣著的相框。
關於他的事,我是陸陸續續從不同的人那裡,像拚圖一樣撿來的碎片。他們說,老林年輕那會兒,妻子就冇了,是什麼急病,突然就撒手走了,留下一個剛會走路的兒子和一個還在繈褓裡的女兒。他再冇找過彆人,一個人,白天黑夜地捱,既當爹又當媽,硬是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他在這公司乾了怕有三十年了,守著倉庫,後來調到後勤,管些雜七雜八的物料。最讓人咋舌的是,為了多掙點夜班補貼,他主動申請,連續上了八年夜班,一年到頭,除了春節不得不休的那一兩天,全年無休。人們說起這個,語氣裡半是敬佩,半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咂舌——“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我有時偷偷打量他佝僂著背、默默整理表格的背影,心裡也浮起同樣的疑問。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日子?像一口深井,黑暗,沉悶,回聲單調,隻有自己知道底下有多冷。但他似乎毫無怨言,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舊機器,隻是運轉,磨損,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直到去年,辦公室裡偶爾能聽見他壓低聲音接電話,臉上是極力掩飾卻依舊漏出來的、生疏的笑意。零星的字眼飄過來:“婚禮……酒店定了就好……你們喜歡就行……錢夠,爸有。”然後,他兒子結婚了。又過了大半年,他女兒也出嫁了。嫁女兒那天,他破天荒請了一天假,回來時,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主心骨,背更駝了,但眼神裡,有種奇異的、虛脫般的輕鬆。
那天下午,他又在接電話,大概是親家那邊打來的,關於回門禮的一些瑣事。他唯唯諾諾地應著,掛了電話,坐在那裡,對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太陽正烈,把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照得溝壑分明。坐他斜對麵的財務張姐,是個熱腸子,扯著嗓門問:“老林,這下可算熬出頭了吧?孩子們都成家了,你也該歇歇,享享清福了!”
老林像是被從很遠的地方叫醒,慢吞吞地轉過頭,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近乎模糊的笑。他聲音沙啞,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清晰得讓辦公室裡原本的嘈雜都為之一靜:
“嗯……任務,算是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吧。”
“百分之八十?”張姐好奇地追問,“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是啥?帶孫子?”
老林冇回答,隻是又緩緩扭過頭,看向窗外。他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那個反扣的相框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那一刻,我莫名覺得,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比之前那漫長的、沉重的百分之八十,更讓他感到一種無措的沉重。
幾天後,公司裡開始流傳一個訊息。訊息來源據說是跟老林多年鄰居的另一個部門同事。說老林在打聽墓地,要給他那去世二十多年的妻子,立一塊碑。很普通的碑,但他要求刻上“愛妻”兩個字,還有妻子的生卒年月。“都這麼多年了……”傳話的人感歎,“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他說“百分之八十”時的神情。原來,這就是那最後的百分之二十。給他那段被苦難填滿的過往,給他記憶裡早已模糊的女人,一個石質的、確鑿的句點。我心裡那點模糊的感慨,變得具體了些,卻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好像窺見了一口深井底部,並非完全枯竭,或許還有一點冰冷固執的濕意。
日子照常過。老林依舊像角落裡一道影子。直到那個沉悶的、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的星期四下午。
部門突然接到通知,公司一位資深員工因病去世,號召大家去殯儀館參加告彆儀式。去世的是樓上技術部的一位老師傅,姓周,比老林還早來幾年,人緣不錯。這種場合,雖說大多隻是走個過場,表示一下對老同事的尊重和對生命的敬畏,但去的人也不少。我和幾個同事約著一起,坐公司的班車過去。
殯儀館在城東,地方大,樹多,走進去就感到一股森森的涼意,和外頭燥熱的夏日午後像是兩個世界。空氣裡有香燭、紙錢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味道。我們循著指示牌,找到“永寧廳”。廳不大,已經站了二三十人,大多是公司的人,低低的談話聲嗡嗡地響著,透著一種刻意壓製的肅穆。正前方掛著周師傅的遺像,笑容和藹。花圈層層疊疊。
我們依次上前鞠躬。我退到一旁,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側邊擺放家屬答謝的位置。那裡站著幾個披麻戴孝的親屬,紅腫著眼睛,不住地對前來鞠躬的人點頭致謝。我的目光掠過他們,落在後麵牆上。那裡掛著一些放大的、周師傅生前的紀念照片。有工作照,有家庭合影,黑白的,彩色的,記錄著一個普通人平凡的一生。
忽然,我的目光定住了。定在了牆上偏左上方,一張略微發黃的黑白照片上。照片裡是四個人,很年輕的周師傅和一位麵容清秀的姑娘並肩坐著,懷裡各抱著一個嬰孩,像是一對雙胞胎。這應該是一張很多年前的全家福。讓我血液瞬間凝住的,是照片裡那個年輕姑孃的臉。
那張臉……我絕對在哪裡見過。不是似曾相識,是幾乎一模一樣!
圓潤的鵝蛋臉,笑起來微微眯起的眼睛,眼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上挑,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飽滿而柔和。尤其是那種神情,一種未經世事的、帶著點嬌憨的溫婉。
我的呼吸窒住了。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我耳膜嗡嗡作響。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我猛地想起,就在昨天,行政部新來了一個實習生,叫蘇曉。人事李姐帶著她到各個辦公室轉了一圈認人。那女孩,就長著這樣一張臉!幾乎就是這張黑白照片的彩色、鮮活、年輕了二十歲的版本!連笑起來嘴角那個小小的梨渦,都分毫不差!
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猛地竄上來,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我僵在那裡,動彈不得,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照片,彷彿要把它燒出兩個洞來。周圍低沉的人聲、壓抑的啜泣、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一下子都退得很遠,模糊成一片空洞的背景噪音。隻有那張照片,那張臉,在我視網膜上無限放大,清晰得刺眼。
是巧合嗎?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可那不僅僅是五官的相似,是神態,是骨子裡透出來的某種東西。而且,是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看到……
我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老林。他果然也來了,站在最邊緣靠牆的位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灰的藍色短袖襯衫,在滿廳深色衣服的人群裡,反而更顯單薄寥落。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更不曾抬頭去看牆上的照片。
我的目光回到照片上,又猛地轉向老林。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驚悚涼意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進我的腦海:老林去世多年的妻子……會不會,和照片裡這個年輕女人……有什麼關係?不,這太瘋狂了。周師傅的妻子,怎麼會和老林的妻子長得一樣?而且,蘇曉又是怎麼回事?
腦子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各種離奇的猜測、都市怪談、前世今生的荒謬想法全湧了出來。我強迫自己冷靜,深吸了幾口帶著香燭味的空氣,再看向那張照片。也許是角度問題?也許是年代久遠,我看錯了?我悄悄挪動腳步,換了個角度,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冇錯。就是那張臉。而且,照片裡女人坐著的姿勢,懷裡抱孩子的姿態,甚至頭髮挽起的樣式,都讓我感到一種詭異的熟悉感。我在哪裡見過?不是在真人身上,是在……老林那裡?我猛地想起老林桌上那個永遠反扣的相框。難道……
告彆儀式還在繼續,家屬致答謝詞,聲音哽咽。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張照片,和腦子裡瘋狂滋生的疑問占據。我想走近點看,又怕引起彆人注意。我想去問問老林,但看著他木然孤立的身影,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了口。
儀式終於結束。人群開始緩緩往外移動。我隨著人流出廳,腳步有些虛浮。外麵的陽光白花花地刺眼,熱浪撲麵而來,我卻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同事們在旁邊低聲議論著周師傅的病情,感歎著人生無常。我含糊地應和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老林。
他走得很慢,落在最後,依然低著頭,彷彿腳下的路需要他全部注意力去辨認。走到殯儀館停車場相對僻靜的一角,他停住了腳步,從褲兜裡掏出了手機。那是一部很老的智慧手機,螢幕碎了角,他用手指笨拙地劃拉著。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急促的“滴滴滴”的簡訊提示音,從他手裡傳了出來。在空曠安靜的停車場,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刺耳。那不是普通的鈴聲,是一種單調的、重複的、類似某種係統提示的聲音。
老林似乎驚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想要按掉聲音,或是檢視資訊。但他手指不靈,手機又舊,一下子冇拿穩,手機“啪”一聲掉在了地上。螢幕朝上。
我和他隔著七八米的距離,中間冇什麼遮擋。就在他慌忙彎腰去撿的刹那,我的視力很好,陽光又恰好以一個角度照在手機螢幕上,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亮起的螢幕上,那條剛剛彈出來的簡訊預覽。
沒有聯絡人姓名,隻有一串冇有儲存的、普通的手機號碼。
但預覽的內容,隻有短短一行字:
「任務進度:80%」
而那個號碼的備註名……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雖然那備註名似乎並非真名,更像一個代號或縮寫,但那一瞬間映入我眼簾的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我的神經上。
那備註名,赫然是——
「蘇苗」。
蘇苗?蘇曉?
那個“苗”字,和我昨天見到的實習生“蘇曉”的“曉”,拚音縮寫都是“SX”。是巧合嗎?還是……根本就是指向同一個人?或者,是某種關聯?
老林已經撿起了手機,迅速按熄,緊緊攥在手心,警惕地抬頭四顧。我連忙彆開臉,假裝和旁邊的同事說話,心臟卻在胸腔裡瘋狂擂鼓,震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任務進度80%……
他不久前在辦公室裡,用那種如釋重負又茫然無措的語氣說:“任務,算是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吧。”
當時我們都以為,這“任務”是指撫養兒女成人、成家。
可如果……不止呢?
如果這“任務”,和他手機裡那個“蘇苗”(或者“蘇曉”?)發來的、冰冷的、像係統提示一樣的“任務進度:80%”,是同一個東西呢?
一股寒意混合著更熾烈的好奇,攥緊了我。回公司的班車上,我魂不守舍。旁邊的同事說了什麼,我完全冇聽進去。眼前反覆晃動著那張黑白照片上年輕女人的臉,昨天實習生蘇曉青春明媚的笑臉,以及老林手機螢幕上那驚心動魄的一瞥。
回到辦公室,那種詭異的錯亂感更強烈了。老林已經坐在了他的角落,恢複了那副沉默的影子模樣,彷彿停車場那一幕隻是我的幻覺。而我,卻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將他僅僅視為一個苦情的、值得同情的符號。
我開始不由自主地觀察他。觀察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接電話時的語氣,看向窗外時的眼神。我注意到,他更頻繁地檢視手機了,雖然總是背對著大家,動作隱蔽,但那種刻意壓製的急切,偶爾泄露出來。每次看完,他會沉默更長的時間,背影顯得更加僵硬。
我也開始留意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蘇曉。她被安排在行政部,偶爾會到我們樓層送檔案。她總是禮貌地微笑,聲音清脆,做事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很認真。每次她出現,我都忍不住緊緊盯著她的臉看,試圖從上麵找出更多與老林、與那張黑白照片的關聯。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尤其是側麵某個角度,那鼻梁的線條,下巴的弧度……但她看老林的眼神,和看其他任何一位年長同事冇有任何區彆,禮貌,略帶拘謹,完全陌生。老林對她,更是視若無睹,從未有過任何額外的關注。
這不對。如果蘇曉真的和老林,或者和老林去世的妻子有血緣關係(比如女兒?侄女?),哪怕再疏遠,在這種相對封閉的公司環境裡遇見,多少會有些不自然。可他們之間,連最細微的異常氣流都感覺不到。
除非……老林不認識蘇曉。或者,蘇曉不認識老林。又或者,他們都在極力掩飾一種超出我想象的關係。
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霧。那張照片怎麼解釋?那個“任務進度”又怎麼解釋?
幾天後,一個機會意外降臨。公司要整理一批存放了十幾年的人事檔案,需要人手幫忙。行政部忙不過來,從各部門臨時抽調,我自告奮勇報了名。帶我們乾活的老王,是行政部的元老,再過兩個月就退休了,對公司裡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知道得不少。
檔案室在副樓,陰涼,灰塵味很重。我們負責把一些老檔案袋重新分類,登記。工作枯燥,老王是個話癆,也許是為了打發時間,也許是覺得我們這些年輕人對公司曆史感興趣,便天南地北地聊起來。從公司當年的篳路藍縷,講到一些早已離職的傳奇人物,各種真假難辨的趣聞軼事。
我一邊整理著泛黃起脆的紙張,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王師傅,咱們公司有冇有什麼……特彆深情的故事?比如,像後勤部老林那樣的,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多不容易。”
老王推了推老花鏡,從一堆檔案裡抬起頭,撇了撇嘴:“老林?哦,他啊……是不容易。”他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神秘,“不過啊,有些事,外人也就看個表麵。”
我心裡一動,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表麵?王師傅,您是說……”
老王左右看看,雖然檔案室裡隻有我們倆,他還是習慣性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老林那媳婦兒,當年走的是突然。聽說,不是什麼好病,但具體是啥,也冇人說得清。那時候醫療條件也差。不過……”他拖長了語調,拿起一個檔案袋撣了撣灰,“有老員工私下傳過,說那女的,可能……本來身子骨就不算多硬實,是孃家那邊有點什麼說不清的病根。而且,她嫁過來之前,好像……跟咱廠裡原來一個搞技術的,有點……咳,陳年舊事了。當然,這都是瞎傳,做不得準。”
技術?我立刻想到了去世的周師傅。但我冇敢直接問,隻是順著話頭,表現出好奇:“那後來呢?老林就真一個人過了?冇動過彆的心思?”
“動心思?”老王搖搖頭,表情有些複雜,“早些年,不是冇人給他說過。廠裡也有熱心腸的大姐想幫他張羅。可他那個倔啊,一口就回絕了,說自己命硬,克妻,不能再害人了。還說……他這輩子就一個任務,就是把倆孩子拉扯大,給林家留個後。彆的,不想了。”
任務。又是這個詞。
“那……他媳婦兒,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小心翼翼地問,心提了起來。
老王眯起眼睛,回憶著:“那女的……叫啥來著?好像姓蘇?對,是姓蘇。模樣是挺俊的,鵝蛋臉,大眼睛,見人愛笑,脾氣看著挺溫和。就是……身子好像有點弱,不大出來走動。可惜了,紅顏薄命啊。”他歎了口氣,“老林那時候,真是拚了命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去伺候老婆孩子,人都瘦脫了形。後來人冇了,他更是跟丟了魂似的,除了上班就是帶孩子,跟誰都不怎麼來往了。你說他這大半輩子,圖個啥呢?”
姓蘇。鵝蛋臉,愛笑。這些描述,和照片上的女人,和我見過的蘇曉,碎片慢慢在拚合。
“那……周師傅,就是前幾天去世那位,他愛人呢?您瞭解嗎?”我終於還是冇忍住,迂迴地問道。
“老周?他愛人走得也早啊!”老王一拍大腿,“哎呦,那可真是……比老林媳婦還早點?記不清了,反正是很多年前了,也是病。他們那代人,唉……老周那媳婦,我冇啥印象了,好像不太出來見人。老周也是,悶葫蘆一個,就知道搞技術。兩口子好像感情挺好的,後來老週一直冇再娶,專心帶他那對雙胞胎兒子,現在也都出息了。”
雙胞胎兒子。照片上,周師傅和他妻子懷裡,確實各抱著一個嬰孩。
“他愛人也姓蘇嗎?”我問,聲音有點發乾。
“姓蘇?”老王愣了一下,皺著眉頭使勁想,“這個……真冇印象了。好像不姓蘇吧?哎,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誰記得清。你怎麼問起這個?”
“哦,冇什麼,就是前幾天去告彆儀式,看到牆上照片,有點感慨。”我連忙掩飾。
老王不疑有他,又絮絮叨叨說起彆的。我卻再也聽不進去了。
姓蘇。兩個早逝的妻子。都和“技術”崗位的人有關(老周是技術員,老王說老林妻子婚前和“搞技術的”有過糾葛)。都有兩個孩子。都長得相似?不,我看到的不是相似,是幾乎一模一樣!
還有那個神秘的“任務進度”簡訊,來自“蘇苗”。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一張無形而詭異的網,似乎在老林、周師傅、兩位蘇姓早逝女子,甚至新來的實習生蘇曉之間,隱隱浮現出來。老林口中的“任務”,難道不僅僅是指撫養子女?那“80%”之後,剩下的“20%”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給他去世二十多年的妻子立碑,纔是“任務”的終點?這和他收到的神秘簡訊,又有什麼關聯?
蘇曉在這張網裡,扮演著什麼角色?她知道自己像誰嗎?她和“蘇苗”,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是,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聯絡老林?如果不是,那個給老林發“任務進度”的“蘇苗”,又是誰?
我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混合著難以遏製的好奇。我決定,必須從蘇曉身上找到突破口。至少,要先弄清楚她的來曆。
這並不太難。蘇曉是實習生,資訊相對公開。我找了個藉口,去行政部找李姐閒聊,話題自然引到新來的實習生身上。李姐對蘇曉印象不錯,說她是一所普通本科大學的大四學生,專業是行政管理,家在本省另一個地級市,離這裡不算近。她是通過學校推薦的常規實習渠道進來的,簡曆清白簡單,麵試表現也中規中矩。
“家裡情況呢?”我裝作隨意地問。
“好像就是普通家庭吧,父母都工作,獨生女。”李姐翻看了一下實習登記表,“哦,對了,她母親好像身體不太好,具體冇細問。小姑娘挺懂事的,說是想積累點經驗,畢業後好找工作。”
獨生女,父母健全,在外地。這和我想象中的任何可能與老林有親緣關係的設定,都相去甚遠。難道真的隻是長得像?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不,我不相信。那張照片,那個“任務進度”的簡訊,像兩根刺紮在我心裡。我決定冒一次險。
那天下午,我看到蘇曉抱著一摞檔案,從我們辦公室門口經過,走向茶水間。我立刻拿起自己的水杯,跟了過去。
茶水間裡隻有她一個人,正在低頭整理影印好的資料。我走過去,接水,裝作不經意地開口:“小蘇,來公司還習慣嗎?”
她抬起頭,露出禮貌的微笑:“習慣的,田姐,大家都挺好的。”
“家不在這邊,平時住宿舍還方便吧?”
“方便的,公司安排得很好。”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側臉,那個角度,尤其像照片上的人。我狀似隨意地感歎:“看你長得這麼俊,真像我家一個遠房表妹,她也姓蘇,不過好多年冇聯絡了。”
蘇曉整理資料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有些驚訝地看了我一下,隨即笑容依舊:“是嗎?那挺巧的。我姓蘇,這個姓不算特彆少見。”
她的反應很自然,驚訝也隻是對突然提到長相相似這種事的正常反應,看不出絲毫異樣。要麼她演技太好,要麼,她真的對老林,對那張照片,一無所知。
我不死心,又試探了一句:“我表妹老家是北邊山裡縣的,那邊姓蘇的好像挺多。你們家祖上也是那邊的嗎?”
蘇曉搖搖頭,眼神清澈:“不是的,田姐。我家祖輩就在本地,冇聽說有北邊山裡的親戚。”她答得很快,很確定,不似作偽。
這條路,似乎走不通。蘇曉這裡,問不出更多了。她就像一滴偶然滴入水中的油,看起來與周圍格格不入(因為那張臉),但實際上可能真的隻是偶然。但那個“任務進度”簡訊,和老林的“百分之八十”,又怎麼解釋?
我越發焦躁,感覺自己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卻始終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清真相。老林依然按時上下班,沉默寡言。但我注意到,他最近請了半天假。回來後,人似乎更沉默,也更……緊繃了。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隨時會斷裂。他眼裡時常掠過一種極深極沉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他在焦慮什麼?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遇到困難了?是墓園那邊不順利?還是……和那個“蘇苗”有關?
我幾乎要按捺不住,想直接去問老林了。但我知道,這不可能。以他的性格,我貿然去問,隻會讓他像受驚的蚌一樣緊緊閉上殼,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本就隱秘的一切沉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那是一個週五的傍晚,同事們陸續下班。我手頭有點事冇處理完,加了會兒班。辦公室裡隻剩我和老林——他似乎總是最後離開的幾個之一。天色漸暗,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老林坐在他的位置上,冇有開檯燈,整個人陷在昏暗裡,像個凝固的剪影。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幽幽地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光停留了很久,他卻冇有滑動,隻是死死盯著,彷彿要把螢幕看穿。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沉重無比的歎息。那歎息裡包含著太多東西:疲憊,如釋重負,深不見底的悲傷,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決絕。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了一個東西。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看清,那是他桌上那個永遠反扣著的相框。他第一次,在我麵前,將它翻了過來。
他冇有看它,隻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摩挲著相框的玻璃麵。動作珍重得,彷彿在觸摸一個易碎的夢,或是易逝的魂靈。
他就那樣坐著,摩挲著,直到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夜色吞冇。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相框重新反扣回去,收進抽屜,鎖好。站起身,拿起那個磨得發亮的保溫杯,腳步有些蹣跚地,慢慢走了出去。關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聲悠長的歎息,迴盪在空寂的辦公室裡。
那天之後,老林似乎有了一些變化。他依舊沉默,但那種緊繃感,好像鬆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認命般的等待。他不再頻繁看手機,更多的時候,隻是對著窗外發呆,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處。
又過了大約一週,一個爆炸性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小小的辦公室裡激起了千層浪。
老林死了。
不是病逝,不是意外。是自殺。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覈對一份報表,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出老遠。辦公室裡瞬間死寂,隨即是壓抑的、難以置信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聽說是喝藥……”
“在哪裡?”
“就在他家裡。他兒子回去發現的……”
“為什麼啊?孩子都成家了,眼看要享福了……”
“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症?”
“冇聽說啊……”
“前兩天還好好的……”
“……”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耳邊嗡嗡作響,同事們壓低的議論聲變得模糊而遙遠。眼前晃動的,是最後一次見他時,他在昏暗裡摩挲相框的側影,那一聲沉重的歎息,還有他眼中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決絕。
任務進度80%……最後的20%……立碑……
難道,他認為立碑就是最後的任務?任務完成,他就……可以解脫了?不,不對。如果隻是這樣,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在他收到那條“任務進度:80%”的簡訊之後?那個“蘇苗”是誰?是催促?是提醒?還是……判決?
一種巨大的驚悚和荒謬感攥住了我。我忽然意識到,我所窺見的,可能僅僅是冰山一角。水麵之下,是更深、更黑暗、更難以想象的真相。
老林的葬禮,比周師傅的更加冷清。來的公司同事不多,畢竟他不是什麼重要崗位,加上死因敏感,很多人避之不及。他的兒子和女兒都來了,臉上是巨大的悲痛、茫然,以及一種被徹底擊垮的頹喪。他們大概想破頭也不明白,為什麼苦儘甘來,父親卻選擇了這樣一條路。
我去了。我必須去。我需要一個答案,或者說,我需要確認我的恐懼。
葬禮在城郊一個更小的殯儀館舉行,儀式簡單到近乎倉促。冇有太多的悼詞,隻有親屬低低的、壓抑的哭泣。空氣裡瀰漫著比上次更濃重的悲傷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
我站在人群後麵,目光緩緩掃過靈堂。正中間掛著老林的遺像,是他很多年前的工作證照片,表情嚴肅,眼神有些空洞。兩旁擺著寥寥幾個花圈。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遺像旁邊,一個不大的相框上。
那裡放著的,不是老林自己的照片,而是那個他珍藏著、總是反扣在辦公桌上的相框。現在,它被端正地擺在了這裡。裡麵嵌著一張黑白照片,因為年代久遠,有些發黃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麵的人。
是老林和他年輕的妻子。他穿著那個年代最常見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年輕的臉龐甚至能看出一絲俊朗,隻是眼神已經帶著點慣常的拘謹和憂鬱。他身邊,挨著他站著的,正是我在周師傅葬禮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鵝蛋臉,溫柔的笑容,微微眯起的眼睛,眼角上挑的弧度……
我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感到一陣眩暈。果然是她。老林的妻子,和周師傅照片裡的妻子,是同一個人?
不,不可能。時間對不上。老林妻子去世二十多年,周師傅的妻子也去世多年,但兩人是各自結婚,各自有家庭,怎麼可能“共享”同一個妻子?除非……
一個更加驚悚、更加荒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上我的心臟,讓我幾乎窒息。
除非……這兩個女人,是雙胞胎?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瘋狂地滋長,盤踞了我整個思緒。如果是雙胞胎,分彆嫁給了老林和周師傅,又都早逝,那麼長相一樣就說得通了。可是,蘇曉呢?蘇曉和她們長得一樣,又怎麼解釋?蘇曉是獨生女,父母健在……
等等。我猛地想起老王的話:“老周那媳婦……我冇啥印象了,好像不太出來見人。”以及關於老林妻子的傳言:“身子好像有點弱,不大出來走動。”
如果她們是雙胞胎,又都“深居簡出”,有冇有可能,在有限的外人印象裡,被模糊、甚至被混淆了?有冇有可能,當年嫁給老林,或者嫁給周師傅的,其實……是同一個女人?而另一個人,因為某種原因,頂替了她的身份活著?或者……當年死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妻子”?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駭人聽聞。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老林和周師傅,知道嗎?如果知道,他們在這漫長歲月裡,各自扮演著什麼角色?老林二十多年含辛茹苦,獨自撫養兩個孩子,他撫養的,真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嗎?周師傅呢?他那對雙胞胎兒子……
還有那個“任務”。撫養孩子成家,或許隻是“任務”的一部分。剩下的,是不是與這個秘密有關?立碑,是為了真正的亡者,還是為了徹底埋葬某個秘密?那個“蘇苗”的簡訊,是不是在提醒他,這個“任務”的進度?而“任務”完成(立碑),就意味著秘密可能永遠沉埋,同時也意味著,他這個“任務”的執行者,或許也到了該“退場”的時候?
所以,他選擇了自我了斷?用死亡,為這個可能延續了二十多年的巨大秘密,畫上最後一個句號?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和恐懼。我踉蹌著退後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站穩。靈堂裡壓抑的哭泣聲,香燭燃燒的味道,此刻都變成了某種詭異背景的一部分,襯托著那張黑白照片上,女人永恒溫柔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笑容。
那雙眼睛,透過遙遠的時光,隔著相框的玻璃,靜靜地望著我,望著這靈堂裡的一切,望著老林冰冷的遺像。那笑容裡,似乎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一絲淡淡的嘲諷,還有……一絲解脫?
不,我不能確定。這一切都隻是我的猜測,是基於零碎資訊拚湊出的最瘋狂的一種可能。我冇有證據。也許,她們真的隻是長得像而已。也許,一切都是巧合。蘇曉的相似是巧合,照片的相像是巧合,“蘇苗”的簡訊是某種惡作劇或者誤會,老林的死隻是長期抑鬱的爆發……
可是,那聲歎息,那摩挲相框的手,那“任務進度80%”的刺眼字樣,還有這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它們像冰冷的鉤子,牢牢鉤住我的理智,將我拖向那個黑暗的、充滿陰謀與悲劇的猜想深淵。
葬禮結束後,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老林的辦公桌已經被人簡單清理過,隻剩下一張光禿禿的桌子和一把空椅子。那個磨得發亮的保溫杯不見了,那個永遠反扣的相框,也隨著他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或者,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辦公室裡氣氛有些異樣,大家默契地避開那個角落,也儘量避免談論老林。但私下裡,竊竊私語並未停止。人們唏噓著,感歎著,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著這個悲劇:長期壓抑,心理問題,覺得人生冇了寄托……
冇有人知道,我曾窺見過怎樣的碎片。冇有人將他的死,與另一場葬禮上的一張舊照片聯絡起來,與一個叫“蘇苗”的神秘簡訊聯絡起來,與一個叫蘇曉的新實習生聯絡起來。
蘇曉依然在公司實習,偶爾出現,笑容清澈,眼神乾淨。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這張臉,曾掀起過我內心怎樣的驚濤駭浪,更不知道,她可能無意中踏入了一個塵封二十多年、剛剛以最慘烈方式重新閉合的漩渦邊緣。
幾天後,我聽說,老林的骨灰,和他妻子的骨灰合葬了。碑,大概也立了吧。用的是他早就選好的那塊普通的墓碑,上麵刻著他要求的那兩個字:愛妻。
“任務進度:100%”。
我在心裡,默默地為那個不曾存在、或許隻存在於老林和他那神秘聯絡人之間的“任務”,補上了這最後一句。
窗外,夕陽依舊每天將老林坐過的那個角落染成金色。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一切彷彿從未改變。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同了。那個沉默的、像影子一樣存在過的男人,用他最決絕的方式,完成了他一生的“任務”,也帶走了某個可能永遠無法被證實的、黑暗的秘密。
而我,一個偶然的窺視者,被留在這一地狼藉的猜疑和徹骨的寒意裡。我開始害怕看到蘇曉的臉,害怕聽到任何類似“任務”、“進度”這樣的詞彙,甚至害怕去深想,在這個看似平靜的世界上,究竟還藏著多少類似老林這樣,揹負著不為人知的沉重“任務”,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默默走向生命終點的孤獨靈魂。
老林的抽屜鑰匙,在他死後被行政部收走了。但在清理他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時,我在最底層的夾縫裡,摸到了一張邊緣毛糙的、摺疊起來的小紙條。它藏得如此之隱蔽,以至於之前清理的人都冇有發現。
我趁著冇人注意,快速將紙條攥在手心,躲進了洗手間。
展開。紙條很小,上麵隻有一行字,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筆跡有些顫抖,但很清晰:
「她回去了。苗。」
冇有日期,冇有署名。
“她回去了。”誰回去了?回去了哪裡?
“苗。”是那個“蘇苗”嗎?還是彆的什麼?
這行字是什麼意思?是老林留下的?還是彆人給他的?
我盯著這行字,直到視線模糊。它冇有解答我的任何疑問,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激起了更多、更深的、黑暗的漩渦。
我將紙條撕得粉碎,衝進下水道。看著那些白色的碎屑旋轉著消失,彷彿看到老林的一生,和他所保守的、或許永遠無人知曉的秘密,也這樣無聲無息地,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隻是,那張溫柔帶笑的黑白麪孔,和那個青春明媚的鮮活笑靨,卻時常會重疊著,毫無預兆地闖入我的夢境。在夢裡,她們都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隻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無比蒼白,又無比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