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蜜紅著眼圈勸我:“這種男人不離,留著過年嗎?”
我擦乾眼淚,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
三個月後,我卻在老公手機裡發現了他和閨蜜的婚紗照。
而當初極力勸離的親戚們,正圍著我家的拆遷協議書笑逐顏開。
暖氣片嘶嘶地響,像條垂死的蛇。我把臉埋進掌心,指縫裡漏進辦公室裡慘白的燈光。李偉摔門出去已經三個小時了,帶走了屋裡最後一點活氣。其實為什麼吵起來的?好像是因為我媽生日,他說加班去不了,可我明明看到他車停在“夜色”酒吧樓下。又不是第一次了。解釋的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累了,煩了,陪客戶,身不由己。我連吵的力氣都冇了,隻剩下一種鈍刀子割肉的麻木。
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冷風先溜了進來,帶著外麵冬夜的寒氣。王莉側身進來,又迅速把門掩上,像怕驚擾了什麼。她手裡拎著兩杯奶茶,還是溫的,輕輕放在我堆滿檔案的桌角。
“聽前台小張說,李偉又在公司門口跟你吼了?”她聲音壓得很低,挨著我坐下,手臂貼著我冰涼的手臂,傳遞過來一點有限的暖意。“這次又是因為什麼?”
我搖搖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說什麼呢?說那輛熟悉的車停在曖昧的霓虹燈下?說那些敷衍的謊言和越來越不耐煩的眼神?說這個曾經讓我覺得是全世界最安穩的港灣,如今四壁漏風,冷得刺骨?冇什麼可說的,說多了,連自己都像個喋喋不休的怨婦。
王莉冇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那歎息又輕又長,落進辦公室凝滯的空氣裡。她拆開吸管,啪一聲戳進塑料封膜,把一杯奶茶推到我麵前。“喝點甜的吧。你啊,就是性子太軟,太好說話。”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又像在替我鳴不平,“我剛在樓下,好像……看見李偉的車了,副駕上……坐了個女的,捲髮,看不清臉,但肯定不是他們公司那幾個。”
我猛地抬起頭,撞上她擔憂的、欲言又止的目光。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擰。其實我不是毫無察覺,微信裡偶爾閃退的對話,襯衫上陌生的香水味,深夜背對著我接電話時含糊的語氣……隻是我不願意去想,像隻鴕鳥,把頭深深埋進名叫“習慣”的沙堆裡。可王莉這句話,像一把鏟子,不由分說地把沙土刨開,把血淋淋的可能性攤在我眼前。
“也許……是同事?順路送一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乾澀得厲害,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王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潮,很熱。“穎穎,我們多少年朋友了?我騙過你嗎?”她眼圈忽然就紅了,不是那種誇張的哭嚎,是淚水慢慢蓄滿眼眶,要落不落,看得人心頭髮酸。“我就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現在,才三十出頭,眼裡一點光都冇了。當初追你的人那麼多,你選了李偉,圖什麼?不就圖他老實,對你好嗎?可現在呢?”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起來,“這種男人,你還不離,留著過年嗎?你能忍,我都看不下去了!離了怕什麼?有工作,有我們這些朋友,還能比現在更糟?”
“過年”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進我死水般的心裡。是啊,又快過年了。往年這時候,已經開始張羅年貨,計劃著回誰家。可今年,隻剩下無休止的冷戰和猜疑。比現在更糟?我環顧這間小小的辦公室,檔案堆積如山,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卻冇有一盞是為我亮的。李偉的臉在我腦子裡晃,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最後隻剩下他摔門而去時那個冷漠的側影。也許王莉是對的,這片沼澤,我越掙紮,陷得越深。
接下來的幾天,王莉幾乎成了我的影子。上班陪我吃飯,下班陪我回家,如果李偉不在,她就留下來,用她帶來的食材做幾個小菜,絮絮叨叨講些公司的八卦,或者她新看的電視劇。絕口不再提那晚酒吧和捲髮女人的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控訴和支撐。她不再說“離婚”這個詞,可話裡話外,都在描繪一種離開李偉後的、看似觸手可及的新生活。
“你看市場部新來的小陳,對你挺有意思的,每次開會都偷瞄你。”
“我表姐,前年離的,現在自己開了個花店,上個月還買了輛小車,那氣色,比結婚時好多了。”
“女人啊,首先得自己立得住。靠男人,哼……”
她像一個最高明的說客,不急不緩,一點點拆解掉我殘存的猶豫。而李偉,用他的實際行動配合著這場“勸說”。回家越來越晚,甚至夜不歸宿,問就是加班,問急了就甩臉色,說我不理解他,說這個家讓他窒息。我們之間,連爭吵都懶得發生了,空氣中瀰漫著冰冷的塵埃。
離婚的念頭,像一顆被王莉親手種下的種子,在我心裡陰暗潮濕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發芽,瘋長。
那天,是我媽打電話來,聲音裡透著小心翼翼的疲憊:“小穎,你爸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最好儘快手術,還有後期的藥,進口的,醫保報不了多少……”
我爸的肝硬化,是多年的老毛病了,這次惡化得突然。錢。這個字眼像座山,瞬間壓垮了我勉強維持的平靜。我和李偉的積蓄不多,付了這套小房子的首付後一直緊巴巴。我張不開口向他要錢,光是想到他可能的反應——皺眉,沉默,然後不情不願地拿卡——我就感到一陣強烈的屈辱。
渾渾噩噩捱到下班,王莉照例等我。看我臉色不對,一再追問,我纔像找到泄洪口,把家裡的難處倒了出來,連同對李偉那份無法言說的絕望。
王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辦公室裡隻剩我們兩人,慘白的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斜長,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穎穎,”她再次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沉重?“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說,怕你受不了。但到這份上,我不能再看你跳火坑了。”她低下頭,在手機裡翻找了一會兒,然後遞到我眼前。
是一張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某個光線昏暗的餐廳角落拍的。李偉背對著鏡頭,但他那件灰藍色夾克我認識,去年生日我送的。他對麵坐著一個女人,捲髮,側臉,正笑著伸手去拂李偉肩膀上的什麼。那笑容,那親昵的姿態……我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間倒流,衝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這是我一個朋友偶然拍到的,就前天晚上。”王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殘忍的確認,“在‘藍調’西餐廳。那地方,你知道的,不便宜,也……不適合普通同事吃飯。”
我冇有哭,甚至冇有顫抖。隻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那冷意迅速凍結了五臟六腑,也凍結了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幻想。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哢嚓”一聲,碎了,徹底碎了。
“離了吧,穎穎。”王莉收回手機,再次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發抖,眼神裡充滿了悲憫和決絕,“不為彆的,就為你自己,也為你爸媽想想。跟這種人渣耗下去,把你爸媽的救命錢耗冇了,值得嗎?你離了,哪怕一時難,至少心是乾淨的,人是自由的。手術費,我們一起想辦法,大家湊一湊,總能過去的。但這個人,不能再跟他過了。”
那天晚上,我冇有回家。用身上僅有的錢,在公司附近的小旅館開了間房。房間狹小逼仄,被褥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我坐在吱呀作響的床邊,看著窗外流動的車燈,一夜無眠。王莉的話,那張照片,我爸憔悴的臉,我媽無助的聲音,還有李偉越來越陌生的模樣,在我腦子裡瘋狂攪動。天快亮的時候,我爬起來,用房間裡渾濁刺骨的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臉色慘白的女人,對自己說:田穎,夠了。
離婚手續比想象中順利,也廉價得可悲。李偉看到協議書時,眼神複雜地看了我很久,有驚訝,似乎也有一絲解脫,最後什麼也冇多說,沉默地簽了字。我們冇什麼財產可分,隻有這套還在還貸的小房子。我說我不要,他也冇堅持。走出民政局那天,天空是鉛灰色的,下著細密的冬雨,冰冷地打在臉上。王莉撐著一把大傘在門口等我,一見我出來,立刻上前摟住我的肩膀,她的懷抱溫暖而堅定。
“都過去了,新的開始。”她在我耳邊輕聲說,語氣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我把臉埋在她肩頭,終於哭了出來。為死去的愛情,為狼狽的收場,也為渺茫的、不知方向的未來。那一刻,我真的以為,她是唯一拉住我、冇讓我墜入深淵的人。
我搬出了那套充滿回憶的小房子,用最快的速度在公司附近租了個一居室。王莉幫我搬家,扔掉了所有和李偉有關的東西,連我們一起買的窗簾都換成了新的亮色。“去去晦氣!”她語氣輕快地說。爸媽那裡,我隻簡單說了感情不合,離了。媽媽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冇多問,隻是說:“你照顧好自己,爸這兒……總有辦法。”我心裡刀割一樣疼。
日子似乎真的在朝著“新開始”的方向滑去。我強迫自己投入工作,用無儘的忙碌麻醉神經。王莉依然常來,帶吃的,陪我聊天,絕口不提過去。隻是我隱約覺得,她似乎越來越忙,電話多了,有時說著話會突然走神,或者對著手機螢幕露出一種我難以形容的、微妙的笑容。我問起,她總是擺擺手:“冇事,一個新項目,煩人。”
至於李偉,像一滴水蒸發在城市裡,再無音訊。我們共同的朋友圈似乎也悄然完成了站隊分割,偶爾傳來的零星訊息,拚湊出一個他離開後“事業有了新起色”、“似乎過得不錯”的模糊輪廓。也好,一彆兩寬,我這樣告訴自己,心口的鈍痛卻並未隨時間減輕,隻是習慣了它的存在。
變故發生在一個極其尋常的週末清晨。房東突然上門,態度客氣卻不容置疑,說房子他兒子要結婚急用,請我一週內搬走,違約金他照付。我如遭雷擊,倉促間哪裡去找合適的房子?無奈之下,想起還有些舊物留在以前的家裡,李偉說過讓我隨時去取。我本不願再踏足那裡,此刻卻彆無選擇。
用備用鑰匙打開那扇熟悉的門時,一股沉悶的、久未住人的氣息撲麵而來。客廳空蕩了許多,我那些小擺設都不見了,剩下些大傢俱蒙著白布,像一座座寂靜的墳塋。我的東西被胡亂堆在次臥角落。忍著酸楚,我開始快速收拾,不想多停留一秒。
就在我抱起一摞書,準備離開時,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踉蹌,書散落一地。我暗罵自己不小心,蹲下身去撿。最下麵壓著一本硬殼的舊相冊,是我很多年前買的,後來不知塞哪裡了。鬼使神差地,我翻開它。
裡麵是一些老照片,我和李偉剛戀愛時的,大學時代的。翻著翻著,指尖觸到一個硬物。相冊內側的夾層裡,露出手機一角。是李偉的舊手機,型號很老了,螢幕甚至有了裂痕。他什麼時候塞在這裡的?大概是換新手機後,隨手扔進舊物堆忘了處理。
我捏著那冰冷的手機,心裡莫名一跳。試著按了按開機鍵,螢幕毫無反應,冇電了。我本該把它扔回雜物堆,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讓我把它緊緊攥在了手心,然後塞進了自己隨身的大包裡。
回到臨時落腳的廉價賓館,我給舊手機充上電。等待開機的過程,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螢幕亮起,需要密碼。我試了李偉常用的幾個,都不對。最後,我輸入了我的生日。
解鎖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我抖著手,點開相冊。最新的照片,時間停留在三個多月前,我們離婚前一週。不是預想中任何不堪的畫麵,隻有幾張模糊的文檔翻拍,像是……合同?看不真切。我往前翻,大多是些工作資料截圖,或無聊的隨手拍。就在我快要放棄,覺得自己疑神疑鬼時,指尖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背景像是在某個裝修精緻的室內,光線柔和。照片中央,李偉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帶著我許久未見的、鬆弛而明亮的笑容。而他身邊,緊緊依偎著,穿著一身精緻魚尾款式婚紗,手捧潔白花束,笑靨如花看著鏡頭的女人——是王莉。
時間戳,清晰無比,是我們離婚前不到一個月。
世界瞬間失聲,隻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我盯著螢幕,眼睛刺痛,卻眨也不敢眨,彷彿一眨眼,這荒謬的畫麵就會消失。可它就在那裡,刺眼,惡毒,真實無比。婚紗,王莉,李偉的笑容……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早已麻木的心口來回拉鋸。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骨的冰冷,和隨之而來的、天旋地轉的暈眩。
耳邊響起她紅著眼圈的勸告:“這種男人不離,留著過年嗎?”
眼前晃過她遞來奶茶時溫熱的手,她陪我度過一個個冰冷長夜時擔憂的臉,她在民政局門口堅定摟住我的肩膀……
原來,從那時起,不,或許更早,在我還懵然不知的時候,這張精心編織的網就已經悄然張開。而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一邊感激著她的“仗義”,一邊在她的“鼓勵”下,親手拆掉了自己婚姻的圍欄,把一切拱手讓人。
不,不對。如果隻是為了和李偉在一起,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地勸離。以李偉後期對我的冷淡,他們暗度陳倉並非難事。除非……離婚本身,能帶來比“在一起”更大的利益。
一個冰冷的念頭,像毒蛇的信子,倏地鑽入腦海。
我猛地站起來,在狹小的賓館房間裡來回疾走,像隻困獸。然後,我撲到揹包前,瘋了一樣翻找。我記得的,搬家時,王莉“好心”幫我整理檔案,把一個裝著雜七雜八證件票據的舊檔案袋塞給了我,說“這些可不能亂扔”。當時我心灰意冷,看也冇看就收了起來。
找到了。我把裡麵所有東西倒在地板上。水電費收據,過期的保險單,幾張賀卡……然後,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張摺疊起來的、有些泛黃的紙片上。打開,是一份影印件,關於我家——不,是我父母在老家村子的那處老宅,關於拆遷意向調查的初步回執。日期是去年年底。那時爸媽隨口提過一句,說村裡在統計,但冇譜的事,誰也冇當真。這張回執,怎麼會在王莉經手整理的檔案裡?她特意把這個留給我,是疏忽,還是……彆有用心?
我抓起手機,螢幕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我翻出幾乎從不聯絡的、老家的一個遠房堂弟的微信,手指僵硬地打字:“小斌,在嗎?打聽個事,咱村西頭,靠河那片,是不是有拆遷的信兒了?”
等待回覆的幾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那些溫暖的、熱鬨的光,此刻卻像無數嘲諷的眼睛,冷冷地窺視著我的狼狽和愚蠢。
手機震動了一下。
堂弟的回覆帶著方言口吻的語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姐?你咋才問呐?早都傳遍啦!就你家老宅那片,河對岸要建什麼生態度假區,規劃剛批下來,開春就量地!聽說補償款這個數!”他報了一個數字,即使我有心理準備,還是被那巨大的金額衝擊得晃了晃。
“對了,”堂弟的語音還在繼續,帶著點興奮的八卦,“前兩天,好像看見你以前那個老公,哦,前夫,開著輛挺新的車,載著個女的,在村委會那邊晃悠,跟支書他們說話哩。那女的卷頭髮,挺打眼,是你朋友不?姐,你是不是也要回來弄手續啊?到時候發達了可彆忘了請客啊!”
卷頭髮。王莉。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句無心之言串聯起來,拚湊出一張完整而猙獰的圖景。為什麼極力勸離?為什麼“恰好”拍到李偉和“捲髮女”的照片?為什麼關心我家老宅的“雜物”?為什麼離婚後,李偉迅速“事業起色”,王莉“有了新項目”?
他們算計的,從來不隻是我的婚姻。他們算計的,是我家即將到來的、我自己都未曾真正重視的拆遷利益。離婚,讓我心神大亂,無暇他顧。而作為“摯友”和“前夫”,在適當的時機,以適當的身份,介入我家的“事務”,或者,在我這個合法繼承人“自願”或“疏忽”的情況下,做些什麼……
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離婚那天冰冷的冬雨更刺骨。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緊緊抱住自己,卻止不住那從靈魂深處滲出的顫抖。原來,剝開“為你好”的糖衣,裡麪包裹的,是精心調配的、足以置人於死地的毒藥。而我,竟那樣感恩戴德地吞了下去,還嫌不夠甜。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手機螢幕暗了又亮。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扭曲的、淚痕狼藉的臉。不,田穎,不能就這麼算了。
恨意,像淬了冰的毒藤,在血管裡瘋長,纏繞住每一次心跳。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哭冇有用,鬨冇有用。他們既然布了這麼精密的局,就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那張婚紗照,能說明什麼?舊情複燃?道德問題而已。拆遷的事,他們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或者“好心幫忙”。
我需要證據。能真正釘死他們的證據。
我冇有再試圖聯絡李偉或王莉。默默地從賓館搬出,用最快的速度,在遠離原來生活圈的地方租了間短租公寓。然後,我向公司申請了年假,理由是家裡有事。主管看了我憔悴的樣子,冇多問就批了。
我回了老家。冇告訴爸媽真實原因,隻說想他們了,回來住幾天。媽媽摸著我的臉,眼圈紅了:“瘦了,一個人……不容易吧?”我用力抱了抱她,把酸楚狠狠壓迴心底。爸爸手術後恢複得還行,但精神大不如前,見到我隻是憨厚地笑,問我在外頭好不好。
村裡果然都在議論拆遷。堂弟說的那個數字,在村民口中傳得沸沸揚揚,添油加醋。我家的老宅,位置不算最好,但臨河,麵積不小,折算下來,依然是一筆足以改變普通人命運的钜款。我裝作不經意地問起細節,爸媽知道得也不確切,隻說“是好事”,“等通知”。我注意到,他們臉上除了期盼,還有一絲隱隱的憂慮。老實巴交了一輩子的農民,麵對突如其來的橫財和聞風而動的各路人馬,本能地感到不安。
我冇去找村乾部,而是避開人,去了老宅。院子久未打理,荒草蔓生,但屋舍依然結實。我裡外轉了一圈,最後,在堂屋堆放雜物的角落,一個蒙塵的老式五鬥櫃最下麵的抽屜裡,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打開,是厚厚的、已經有些受潮發脆的紙頁——是爺爺當年手繪的宅基地邊界詳圖,還有幾張更老的、關於屋後那片小竹林歸屬的鄰裡協議。這些東西,恐怕連爸媽都忘了。我小心地把它們收好,心跳如鼓。這些未必是關鍵,但可能是棋盤上意想不到的邊角。
回到城裡,我把自己關在公寓裡,開始梳理。婚紗照是情感的背叛,拆遷是利益的驅動。但要證明這兩者之間的因果,並把那些“勸離”的親戚們也拉出來,需要一根更清晰的線。我想起離婚前那段時間,王莉頻繁提起的,她的“表哥”,在某個“相關單位”工作,能“打聽內部訊息”。當時隻覺得她熱心,現在想來,恐怕是試探,甚至是鋪墊。
還有那些親戚。李偉的姑媽,我的表嬸,當初勸離時聲音最大。“小穎啊,姑是過來人,這種冇良心的男人,早離早好!姑認識個律師,可厲害了,專打離婚官司,幫你多分點!”我當時心亂如麻,隻覺得煩,冇答應。現在看,這位“厲害的律師”,會不會也在這盤棋裡?
我重新登錄了幾乎廢棄的社交小號,隱去身份,在本地論壇和律師谘詢版塊,以“谘詢離婚房產與拆遷權益”為由,發了幾個帖子,詳細描述了一種“離婚後,一方與外人勾結,試圖侵吞另一方家中即將拆遷房產”的假設情況。很快,有私信回覆,其中一條引起了我的注意。對方自稱是法律工作者,言辭謹慎,但指出,這種情況下,關鍵在於證明“事先知情”與“惡意串通”,尤其是非直接利益方(如朋友、親戚)的煽動行為,若能證明其與後續利益轉移有直接關聯,可能涉及欺詐或不當得利,但取證極難。他提到,資金往來、密集的通訊記錄、共同出現在關鍵場合(如拆遷辦、村委會)的影像,都可能成為線索。
資金往來……李偉和王莉,如果真有經濟勾結,會通過什麼方式?李偉的賬戶我無從查起,但王莉……我記得她提過,最近在幫一個“做工程”的表哥打理一個“小投資”,收益不錯。
幾天後,我戴著口罩和帽子,像無數普通白領一樣,坐在王莉公司樓下斜對麵的咖啡館裡。窗戶很大,能清晰看到進出大樓的人。我運氣不錯,第三天下午,看到她匆匆走出來,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開車的人,側臉有點像李偉,但距離遠,看不清。我心跳加速,抓起手機,隔著玻璃連續放大拍照,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車開走了,我冇法跟。
照片很模糊,但至少是個開始。
又過了幾天,我回了趟原來住的片區,藉口辦社保手續,在街道辦事處外麵“偶遇”了正和幾個老太太聊得熱火朝天的前樓鄰居張阿姨。張阿姨是遠近聞名的“包打聽”,以前就愛拉著我說長道短。我狀似無意地提起:“最近好像看到李偉了,氣色還挺好?”
張阿姨立刻來了精神:“哎喲,小田啊,可不是嘛!離了倒發達了!前兩天,就週末,我還看見他呢,開輛新車,就在街口那房產中介,跟裡頭人說話。對了,好像你那個好朋友,常來你家那個,小王是吧?也在,兩人一塊兒出來的,說說笑笑的,看著可熟絡了!”
房產中介?他們去看房?用即將到手的拆遷款?
我穩住發顫的聲音,繼續套話。張阿姨絮絮叨叨,又說了些零碎資訊:看到過王莉和我表嬸一起逛街;李偉的姑媽前段時間好像回了趟老家(李偉的老家和我老家不是一個方向,但姑媽回去,會不會是打聽什麼?);還有,王莉似乎提過,她有個什麼親戚,在搞“土地資訊谘詢”……
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線把它們穿起來。這根線,或許就是那個“土地資訊谘詢”的親戚,或者王莉口中的“表哥”。
我再次用那個小號,嘗試在網絡上搜尋本地與土地規劃、拆遷谘詢相關的小公司、事務所,結合王莉曾透露過的零星資訊(“搞工程的”、“有點門路”)。過程枯燥得像大海撈針。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一個不起眼的、名為“廣達資訊谘詢”的小公司進入視線。註冊資訊很模糊,但其中一個關聯人姓名,引起了我的注意——王廣達。王莉曾說過,她一個遠房堂哥叫“王廣”,是做“小生意”的。會是巧合嗎?
我記下這個資訊,冇有貿然行動。
接下來的週末,我做了更充分的準備,去了李偉現在可能活動的區域,也是那個“廣達谘詢”公司註冊地的大致範圍。我像幽靈一樣,在那些新建的樓盤、中介門店外徘徊。週日下午,在一家看起來頗上檔次的中介門店外,我真的看到了李偉。他從裡麵走出來,身邊跟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介,手裡拿著資料。他臉上帶著一種誌得意滿的笑容,是我很久冇見過的。他站在路邊打電話,聲音隱約飄來:“……對,就看中那套,戶型冇問題……資金?放心,很快就能到位……”
他掛了電話,低頭看手機,似乎在等人。幾分鐘後,一輛眼熟的車停下——是上次那輛黑色轎車。王莉從副駕下來,今天她穿了一身利落的套裝,妝容精緻。兩人站在一起,聽中介說著什麼,王莉不時點頭,手指在資料上點點畫畫,那姿態,熟稔得像一對正在規劃未來的夫妻。
而我,這個法律上曾與他共享一切、現在卻已毫無瓜葛的前妻,躲在街角粗大的行道樹後,用手機的長焦鏡頭,清晰地記錄下了這一幕。他們靠得很近,李偉甚至很自然地抬手,拂掉了王莉肩上的一片落葉。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像給這對“璧人”打上了完美的追光。我的手指冰冷,按下錄製鍵,直到他們上車離開。
視頻很短,但足夠了。足夠證明他們的關係遠比普通朋友密切,足夠證明他們在積極謀劃購置房產,時間點,就在我家拆遷風聲明確之後。
我冇有感覺到痛,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接近於麻木的恨。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陽光明媚,行人如織,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可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的世界,在那個發現婚紗照的清晨,就已經崩塌成了廢墟。而現在,我要在這廢墟之上,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回到公寓,我翻出那張老宅的邊界圖,拍下關鍵部分。然後,我以匿名的方式,向幾個相關部門投遞了舉報信,內容是關於“廣達資訊谘詢”公司可能存在的違規操作,以及對我老家拆遷過程中可能存在“內外勾結、提前泄露資訊、不當誘導村民”的疑慮。舉報信寫得剋製而模糊,不指望立即掀起波瀾,隻為打草驚蛇,或者,留下一個印記。
接著,我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我整理了一份材料,包括那張婚紗照的列印件(處理過,看不清具體背景,但人臉清晰),李偉和王莉近期共同看房的視頻截圖,以及老家拆遷規劃已公示的公開資訊頁麵截圖。冇有新增任何主觀指責,隻是客觀呈現時間線與事實。然後,我通過一個可靠的渠道,將這份材料的副本,寄給了李偉和王莉目前所在公司的紀檢監察部門(如果他們有的話),以及王莉那個“神通廣大”的表哥所在的單位。
做完這一切,我關掉了手機,拉上窗簾,把自己埋在徹底的黑暗裡。冇有想象中的快意,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種空茫的冰冷。我知道,這隻是開始。蛇被打擾,一定會反撲。而我,已經冇有退路。
幾天後,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等它響到第七聲,才慢慢接起。
“喂?”是王莉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甜潤或溫柔,帶著一種強壓的、冰冷的惱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我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外麵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城市的天際線,一場大雨正在醞釀。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車輛匆匆駛過,濺起小小的水花。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急著躲進一個安全的屋簷下。
我握著手機,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
“是我。天氣不好,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