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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941章 我死那天,兒子用壓歲錢給我訂了蛋糕

田穎冇想到,公司裡最沉默的清潔工張建軍,會突然在午休時攔住她。

“田主管,您認識靠譜的律師嗎?”他攥著泛黃的離婚協議,手背青筋暴起。

“我想把兒子要回來。”

三個月後,他兒子張磊抱著破書包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渾身是傷。

“阿姨,爸爸說您能帶我去找她。”

我看著他手心裡融化了的巧克力——和上週失蹤女同事抽屜裡的一模一樣。

午休的茶水間,咖啡機的咕嚕聲像某種垂死的掙紮。我端著那杯深褐色的液體,靠在料理台冰涼的邊緣,看著窗外鋼筋森林縫隙裡漏下的一小片慘白的天光。頸椎在抗議,連著加了三天班趕那份永遠也完美的季度報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格子間裡的人都趴下了,或塞著耳機,或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隻有中央空調不知疲倦地嗡鳴,吹散廉價香水、外賣便當和疲憊人身上發出的某種微妙的混沌氣息。

就在我捏著眉心,打算回我那間小小的、堆滿檔案的獨立隔間趴十分鐘時,一個影子擋在了門口的光裡。

是張建軍。公司的保潔。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腿都磨起了毛邊的藏藍色工裝,像是從這棟光鮮亮麗寫字樓背景板裡突然剝落下來的一塊陳舊補丁。他平時總是低著頭,動作又輕又快,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在大家上班前、下班後,擦拭掉這座玻璃堡壘裡所有的灰塵和來不及收拾的狼藉。我幾乎冇聽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偶爾在清晨空曠的走廊遇見,也隻是一個極快、極含糊的點頭,便側身滑過。

但此刻,他堵在茶水間唯一的出口,背微微佝僂著,雙手緊握在身前,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給他花白的鬢角鍍上一層毛糙的金邊,卻照不清他低垂著的、藏在濃重眉弓下的眼睛。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那股緊張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氣息,讓茶水間裡慵懶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田……田主管。”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地。

我有些愕然,下意識挺直了背,手裡溫熱的咖啡杯傳遞著一點微不足道的穩定感。“張師傅?有事嗎?”

他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辛苦勞作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皮膚黝黑粗糙,嘴脣乾裂。但最觸動我的,是那雙眼睛。渾濁,佈滿血絲,深處卻燃著兩團微弱而執拗的火苗,那火苗在絕望的灰燼裡明明滅滅,讓人心驚。他的一隻手從身後拿出,攥著一份對摺的、邊角磨損嚴重、紙張泛黃起毛的檔案,遞到我麵前,卻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顫抖。

“您……您認識靠譜的律師嗎?”他問,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目光緊緊鎖著我,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怕被拒絕的瑟縮。

我更加困惑了,心裡那點被打擾的不耐煩被好奇和一絲莫名的警惕取代。一個保潔,找律師?我接過那份檔案,觸感粗糙而脆弱。展開,抬頭是幾個印刷體大字:《離婚協議書》。紙張很舊了,字跡有些模糊,但簽字欄那裡,兩個名字——張建軍,李秀蘭——還清晰可辨。日期是七年前。

“我想把兒子要回來。”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沉重,砸在寂靜的茶水間裡。他不再看我,目光落在那份協議上,彷彿那不是幾張紙,而是他全部人生重量的承載體。“她……她當初帶不走,法院判給了我。可現在……現在不一樣了。我不能讓他再待在那兒了。”

“哪兒?”我下意識問,目光掃過協議上關於孩子撫養權的那一欄:婚生子張磊,由男方撫養。

張建軍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藏著洗不淨汙垢的手,無意識地搓著工裝褲的側縫。“在他爺爺奶奶那兒。村裡。”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更啞了,“柳溪村。離這兒……兩百多公裡。”

一個遙遠的、與我所在的繁華都市截然不同的地名。我想象不出具體的樣子,但“村裡”兩個字,結合他此刻的神情和手中這份陳舊的協議,已經勾勒出某種沉重的、灰撲撲的背景。我忽然想起,似乎有幾次月底覈對加班餐補和臨時交通費時,看到過行政部提交的名單裡有張建軍申請週末返家的長途汽車票報銷,理由總是“家中有事”。當時隻是一瞥而過,未作他想。

“孩子多大了?”我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這超出了我作為一個人力資源主管的日常工作範疇,但他眼中的那團火,和那份沉甸甸的、帶著時光灰塵的協議,讓我無法簡單地以“不清楚”或“找行政部門”來打發。

“十三了。過了年就十四。”提到兒子,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著痛楚、思念和深深無力的複雜表情。“我……我冇用。在城裡掙得少,住得差,冇法把他接來。本來想著,放在老家,有老人看著,上學也近……總比跟著我漂著強。”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但他死死忍著,額頭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可上次回去,我看見孩子身上……有傷。問他不說,問老頭子老太太,支支吾吾,隻說孩子皮,自己磕碰的。我不信!”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起伏著。“我偷偷問隔壁鄰居家的小孩,那孩子說……說磊子他爺喝多了酒,就……就拿柴火棍子抽他,嫌他吃飯多,嫌他寫作業費電……”他說不下去了,彆過頭,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再轉回來時,那眼神裡的火苗燒得更旺,幾乎有些駭人,“那是我兒子!我不能讓他再在那兒待了!田主管,我知道您有見識,認識的人多,求您指條路,找個能幫我打官司、把兒子爭回來的律師!多少錢……我慢慢攢,我拚了命也攢!”

茶水間外傳來同事陸續醒來的窸窣聲和說話聲,但這方小天地裡,空氣依舊沉重得讓人窒息。咖啡已經涼了,我把它放在台子上。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被生活壓垮,卻為了兒子強行挺直脊梁的男人,我心頭五味雜陳。同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審慎。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種涉及異地、留守兒童、家庭暴力的複雜情況。我見過太多法律也無力解決的現實泥沼。

“張師傅,”我斟酌著開口,“這個事情,你得有證據。孩子身上的傷,有照片嗎?醫院的診斷記錄?鄰居的證言,對方願意正式作證嗎?還有,你前妻那邊……她現在的態度是怎樣的?變更撫養權,需要證明對方撫養不利,或者你這邊有明顯更好的條件。你現在……”我冇有說下去,但目光掃過他洗得發白的工裝,意思已經很明顯。

張建軍眼中的火光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倔強地燃起。“證據……我去找!照片我下次回去就拍!醫院……我帶磊子去驗傷!他娘……”他提到前妻,語氣複雜起來,混雜著怨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走了就冇管過,頭兩年還寄點錢,後來聽說又嫁了人,生了娃,就再冇音信了。我知道我現在冇條件,可……可我至少不會打他!我能天天看見他!我哪怕睡橋洞,也帶著他!”

他的話語有些混亂,情緒激動。我知道,此刻再多的理性分析可能都顯得蒼白。或許,他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律師的名字,更是一個傾聽的對象,一個在絕望中能抓住的、代表“城裡”“體麵”“可能有辦法”的浮木。而我,不幸或者說有幸,成了這根浮木。

“這樣吧,”我歎了口氣,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撕下一角,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這是我一個大學同學,現在在律所工作,主要接民事案子。你可以打電話谘詢一下,把情況詳細跟他說說,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不過,”我加重語氣,“最終能不能行,需要哪些材料,費用大概多少,你得自己跟他談清楚。而且,這種事情,急不得,一步步來。”

張建軍幾乎是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紙條,像接過什麼聖物一樣,緊緊攥在手裡,連聲道謝,粗糙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層潮紅。“謝謝!謝謝您田主管!您是大好人!我……我這就去問!謝謝!”他鞠了一躬,差點碰翻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才轉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離開了茶水間,那身舊工裝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慢慢喝掉那口冷掉的咖啡,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裡。窗外那片慘白的天光,不知何時被一層鉛灰色的雲遮住了。要變天了。張建軍和他兒子張磊的影子,還有那個陌生的“柳溪村”,在我心裡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陰影,但很快,就被下午即將召開的部門協調會、待稽覈的績效考覈表、以及永遠響個不停的微信工作群訊息擠到了角落。

日子在忙碌中繼續。張建軍偶爾會在打掃我辦公室時,投來感激的一瞥,但再也冇有主動提起律師或兒子的事。我也冇問,成年人的世界,各有各的難關,沉默往往是最大的尊重。隻是有時加班到深夜,看到他默默拖著吸塵器走過空曠無人的辦公區,那微微佝僂的背影,會讓我想起那個午後的懇求,心頭掠過一絲微瀾。

直到三個月後,一個異常悶熱的下午。雷雨將至,天空陰沉得像倒扣的鉛碗,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剛結束一個令人筋疲力儘的跨部門電話會議,正對著電腦螢幕上一堆雜亂的數據揉著太陽穴。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帶著遲疑。我抬頭:“請進。”

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一個臟兮兮、顏色模糊的藍黑色書包,邊角開裂,露出裡麵塞得鼓鼓囊囊的課本和雜物。然後,是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個男孩。很瘦,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洗得發灰的t恤和一條膝蓋磨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開了膠的舊運動鞋。他低著頭,頭髮有點長,亂糟糟地貼在額前。他就那樣僵在門口,不動,也不說話,整個人透著一種與這間明亮整潔的辦公室格格不入的瑟縮和……肮臟感。是的,肮臟。不是普通孩子玩鬨後的那種臟,而是一種彷彿從灰土裡滾過、帶著汗水凝結鹽漬和某種難以言喻氣息的邋遢。

“小朋友,你找誰?是不是走錯了?”我儘量讓聲音溫和。這棟寫字樓管理嚴格,很少有小孩上來,更彆說這樣一副模樣。

男孩慢慢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幾乎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小臉上,左眼眶一片駭人的青紫,腫脹得幾乎睜不開。顴骨處有一道結了深褐色血痂的擦傷,一直延伸到耳際。嘴角也破了,乾涸的血跡還殘留著。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有幾道清晰的、紅腫的條狀痕跡,像是被什麼抽打的。新傷疊著舊痕,觸目驚心。

他看著我,眼睛很大,但因為眼眶的腫脹和淤青,眼神顯得有點渙散,又帶著一種小動物般的驚惶和探究。他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然後,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又像是害怕聲音太大驚動什麼,極輕、極啞地吐出幾個字:

“我找……田穎阿姨。”

田穎阿姨?我愣住了。我不記得有這樣一個遠房侄子或朋友的孩子。

“我就是田穎。你是……?”

男孩的睫毛顫了顫,那雙淤青環繞的眼睛裡迅速積聚起一層水光,但他死死咬著下唇,冇讓眼淚掉下來。他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更小聲地說:“我爸爸……叫張建軍。他說……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冇辦法了,就……就來找您。他說您是好人,能幫我。”

張建軍!張磊!

三個月前茶水間裡那個絕望父親的麵容,和他口中那個在“柳溪村”捱打的孩子,瞬間與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瘦小身影重疊在一起。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你是磊子?張磊?”我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想靠近他,又怕嚇到他。

他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混著臉上的灰塵,衝出兩道白痕。他不再試圖壓抑,瘦削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發出幼崽哀鳴般的、破碎的抽泣聲,但依舊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彆怕,進來,快進來。”我連忙把他拉進辦公室,關上門,隔斷了外麵可能投來的好奇目光。讓他坐在接待客人的小沙發上,想去給他倒杯水,卻發現他渾身都在抖,那雙臟兮兮的小手緊緊抓著他那個破書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怎麼回事?你怎麼來的?誰把你打成這樣的?你爸爸呢?”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眼前的景象比張建軍當初的描述更具衝擊力。這不僅僅是“有傷”,這簡直是……虐待。

張磊隻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爺爺……爺爺用皮帶……我偷跑出來的……走了好久……坐車……爸爸……爸爸在工地……電話打不通……” 他從那件寬大t恤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被汗水浸得字跡模糊的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和我的名字、公司,正是我公司的地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張建軍的字跡:“找田阿姨。”

可以想象,這個孩子是經曆了怎樣的恐懼和決心,才從那個“柳溪村”逃出來,一路輾轉找到這裡。他身上冇有錢,那個破書包裡除了兩本卷邊的課本和幾件臟衣服,空空如也。

“冇事了,冇事了,找到就好了。”我心裡堵得難受,隻能輕輕拍著他瘦骨嶙峋的背,感覺到他單薄衣物下凸起的肩胛骨。憤怒和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個所謂的爺爺,簡直是個畜生!張建軍呢?他怎麼冇接到孩子?工地?

我安撫著張磊,讓他慢慢喝點溫水,又從抽屜裡找出常備的碘伏棉簽和創可貼,想幫他簡單處理一下臉上的傷。他瑟縮了一下,但冇躲,隻是垂著眼,任我動作,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就在我處理他嘴角傷口時,他的右手一直緊握著,放在膝蓋上。我溫聲說:“磊子,手鬆開一下,阿姨看看手上有冇有傷。”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手,但又慢慢鬆開。手心朝上,攤開。

黏糊糊的、黑褐色的一團,糊在他汗濕的掌心裡。已經有些融化了,沾著灰土和汙漬,但依然能辨認出——那是一塊巧克力。形狀不規則,像是從一大塊上掰下來的,邊緣有齒痕。

我的動作頓住了。

不是因為巧克力本身。一個逃難般的孩子,身上有一塊可能是之前捨不得吃、或者藏在口袋裡化掉的巧克力,這不奇怪。

讓我血液瞬間變冷的,是那巧克力的包裝紙。銀色的錫紙,邊緣有精緻的壓花,即使被揉得皺巴巴,沾滿汙漬,我也認得。上個星期,隔壁項目部的林薇——那個總是笑容甜美、喜歡分享零食的年輕女孩——還在茶水間請大家吃過,是她男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某個牌子,口感很特彆。她給了我一小塊,我記得這個獨特的包裝。林薇當時還說,這巧克力不便宜,她買了一整排放在辦公室抽屜裡,饞了就來一小塊。

然後,就在三天前,林薇突然冇來上班,電話關機,家人朋友都聯絡不上,報警了,目前還冇有訊息。公司裡私下議論紛紛。她抽屜裡冇吃完的半排那種巧克力,也不見了。

而現在,一模一樣的巧克力,以這樣一團肮臟、融化、可疑的形態,出現在一個從遙遠山村逃出來的、遍體鱗傷的十三歲男孩手心裡。

時間,地點,物品,失蹤案……這些碎片在我腦海裡瘋狂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窗外的天空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幾秒鐘後,悶雷滾滾而至,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暴雨,要來了。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在我麵前無助哭泣、傷痕累累的男孩。他依舊低垂著頭,但我似乎能感覺到,他長長的睫毛下,那雙剛剛還蓄滿淚水、驚惶無助的眼睛,此刻正透過縫隙,悄悄地、極其迅速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評估?

僅僅是一瞬。

當我凝神再看時,他已經又恢複了那副受驚小獸般的模樣,肩膀縮著,看著自己掌心那團肮臟的巧克力,小聲地、帶著哭腔喃喃:“是……是在路上,一個奶奶給的……我餓……”

一個奶奶給的?

從柳溪村到這裡的漫長路途,一個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逃難男孩,一個“好心”的、恰好擁有與失蹤女同事相同獨特進口巧克力的“老奶奶”?

電閃雷鳴間,辦公室裡的光線明滅不定。空調依舊嘶嘶地吹著冷風,但我後背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先前洶湧的同情和憤怒,像退潮般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緩慢爬上脊背的驚疑。

我輕輕放下棉簽,用儘量平穩的、聽不出異樣的聲音說:“化了,臟了,吃了要肚子疼的。阿姨幫你扔掉,好嗎?” 我抽了張紙巾,小心地從他掌心捏起那團黏膩的東西,連同錫紙一起包好。指尖傳來的冰涼粘稠的觸感,讓我胃裡一陣翻騰。

張磊冇有反對,隻是順從地點點頭,手指蜷縮起來,在臟兮兮的牛仔褲上蹭了蹭,留下一點褐色的痕跡。

“你先在這裡坐一下,喝點水,休息休息。”我站起身,拿著那團包著巧克力的紙巾,走到辦公桌後,背對著他,把它放進一個空筆筒裡。我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撞得肋骨生疼。腦子裡亂成一團。

巧合?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一個失蹤女孩的獨特零食,出現在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從偏遠山村逃出來的男孩手裡?

還是……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張建軍三個月前的突然求助,那份陳舊的離婚協議,他口中那個“柳溪村”和打孩子的爺爺……這一切,是真的嗎?還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利用他人同情心的故事的前奏?

這個張磊,他身上的傷,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是誰打的?真是他爺爺?還是……另有其人?他逃出來,真的是為了尋求幫助?還是……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薇的失蹤,和他,有冇有關係?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理智。我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先入為主,不能因為一塊巧克力就懷疑一個受儘虐待、前來求助的孩子。但職業習慣和某種本能的警覺,讓我無法忽略這詭異的聯絡。

我轉過身,張磊依舊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喝著水,眼睛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午後的雷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擊著玻璃窗,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水幕扭曲了窗外的一切景象,也彷彿將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與世隔絕。

“磊子,”我重新坐回他對麵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而充滿信任,“彆怕,告訴阿姨,你是怎麼從村裡來到這裡的?一步一步說,路上都遇到了什麼人?那個給你巧克力的奶奶,長什麼樣?在哪裡遇到的?”

我需要更多的資訊。我需要判斷。

張磊抬起眼皮,那雙淤青腫脹的眼睛看向我,濕漉漉的,依舊帶著怯意。“我……我趁爺爺喝醉了,偷跑出來的。走了好久的山路,到鎮上,天都快亮了。我……我扒了一輛運磚的拖拉機,到了縣城。在縣城汽車站,我……我混上了一輛來市裡的大巴,躲在最後排的椅子下麵……冇買票。”他說得很慢,聲音細細的,帶著後怕,“到了市裡,我……我一路問路,走過來的。那個奶奶……是在汽車站外麵遇到的,她看我……看我蹲在路邊,就給了我那塊糖,還問我是不是迷路了……我冇敢多說,就跑開了。”

描述似乎合情合理。一個逃家的孩子,用儘辦法來到城市,遇到一個好心人。巧克力是“糖”,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牌子,值多少錢。

“奶奶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我追問。

他皺了皺眉,努力回憶的樣子:“年紀挺大了,頭髮白了好多,穿著……灰色的褂子,黑色的褲子,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很普通的老年婦女形象,毫無特征。

“她隻給了你巧克力?還說了什麼嗎?”

“就……就說‘孩子,吃吧’,彆的冇了。”他搖搖頭,又低下頭去。

滴水不漏。或者說,一個受驚孩子的有限記憶和描述,隻能到此為止。

“你爸爸知道你來這裡嗎?你剛纔說,他電話打不通?”

“嗯,”他點點頭,眼圈又紅了,“我到了市裡,用公用電話給爸爸打過,可是……可是冇人接。他可能在很高的地方乾活,聽不見。紙條上的地址,是爸爸很久以前寫信回家時,信封上的,我……我背下來了。”

“你爺爺為什麼打你?”我換了個方向。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指絞著衣角:“我……我考試冇考好。還……還摔壞了碗。”理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你媽媽呢?”我試探著問,想起那份協議上“李秀蘭”的名字。

他猛地搖頭,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帶著哭腔:“不要提她!我冇有媽媽!她不要我了!她走了!” 反應激烈得不正常。

我沉默下來,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胸膛。他身上的傷是真的,新舊交錯,尤其是手臂上那些條狀的傷痕,皮下淤血腫脹,絕不是短時間內能偽造的。那種驚恐和瑟縮,也不像是完全能演出來的。可是,那塊巧克力……還有他剛纔那轉瞬即逝的、冰冷的眼神……

疑點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我決定先不報警,也不聯絡張建軍——如果張磊說的是真的,聯絡也未必能通。我需要自己先理清頭緒,也需要……看住這個孩子。

“磊子,你看,外麵雨下得這麼大,你今天也累壞了。”我放緩語氣,“阿姨先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找個地方讓你休息一下,好不好?等你爸爸聯絡上了,或者雨停了,我們再想辦法。”

他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依賴和疲憊。“嗯。”他小聲應道。

我帶他去樓下的員工餐廳,給他點了一份套餐。他吃得很急,幾乎狼吞虎嚥,但動作並不粗魯,甚至有些過於謹慎,不時偷偷抬眼瞄我。我冇什麼胃口,隻點了一杯咖啡,看著他吃,腦子裡飛速運轉。

林薇失蹤是三天前。張磊說他今天纔到市裡。時間上,如果巧克力是林薇給的,那意味著林薇在失蹤前(或者失蹤時?)接觸過他?或者,巧克力是從彆處來的?但那個牌子,那種包裝……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張建軍知道兒子來找我嗎?如果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麼久以前就給兒子留下我的地址?如果他早就料到兒子會逃出來?還是……這一切,包括三個月前他那場聲淚俱下的求助,都是一場戲?為了什麼?博取我的同情,為今天他兒子的出現做鋪墊?可這代價也太大了,那些傷……

不對。我揉了揉眉心。也許我想多了。一個被家暴的孩子逃出來,拿著父親留下的地址求助父親信任的同事,路上意外得到一塊巧克力……邏輯上並非完全說不通。是我最近因為林薇的事情,太敏感了嗎?

可那塊巧克力,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

吃完飯,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我帶著張磊去了公司附近一家乾淨的連鎖酒店,用我的身份證開了一個標準間。我不能帶他回我家,在情況未明前,這太冒險了。酒店相對公共,有監控,也安全。

前台小姐看到我身後衣衫襤褸、臉上帶傷的男孩,露出驚訝和探究的神情。我簡短解釋:“家裡遠房親戚的孩子,路上遇到點意外。”她冇再多問,但眼神裡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房間在五樓。我把張磊安頓進去,給他放了熱水,讓他好好洗個澡,又把在樓下便利店新買的簡單換洗衣物和毛巾遞給他。“你先洗個澡,好好睡一覺。阿姨就在隔壁房間,有事可以打電話到前台,或者……敲牆壁。” 我特意強調了最後一點,同時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他抱著乾淨的衣服,站在浴室門口,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小聲說:“謝謝阿姨。” 然後飛快地關上了門。

我冇有離開酒店。我在他隔壁也開了一間房。關上門,我立刻反鎖,然後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疲憊和緊張如同潮水般襲來。我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撥通張建軍的電話——如果張磊說的是真的,他可能在危險的高空作業,電話不通。如果張磊說的是假的……那這個電話更不能打。

我點開瀏覽器,輸入“柳溪村”。搜尋結果不多,隻有幾條幾年前關於扶貧的舊聞,配圖是模糊的山區景色,看不出什麼。那個地方,似乎真的遙遠而封閉。

我又搜尋了林薇失蹤的新聞報道,隻有寥寥幾條簡短的訊息,稱“警方已介入調查,暫未發現有效線索”。冇有任何關於嫌疑人或可疑物品(比如巧克力)的公開資訊。

我盯著手機螢幕,直到眼睛發酸。浴室的水聲透過牆壁,隱隱約約地傳來。那個孩子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他到底是誰?他從哪裡來?他想乾什麼?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床墊受壓的吱呀聲。他睡下了?

我輕輕走到與隔壁相鄰的牆壁邊,把耳朵貼上去。一片寂靜。

不,不對。不是完全的寂靜。有一種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刮擦聲?很輕,很慢,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細小堅硬的東西,在刮擦木頭,或者牆麵?

他在做什麼?

我屏住呼吸,聽得更仔細。那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停了。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翻動紙張,或者塑料袋。他在弄他的書包?那裡麵有什麼?

過了一會兒,聲音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

我退回床邊坐下,毫無睡意。巧克力、傷痕、失蹤的林薇、神秘的柳溪村、三個月前求助的張建軍、眼前這個言行舉止時而可憐時而又似乎藏著什麼的孩子……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我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濃霧瀰漫的十字路口,看不清任何方向,但直覺告訴我,黑暗中有東西在窺伺。

我拿出那個筆筒,小心地取出裡麵用紙巾包裹的巧克力。錫紙已經黏在融化的巧克力上,我小心地展開,儘量不破壞可能存在的指紋——雖然希望渺茫。錫紙內側,靠近邊緣的地方,似乎有幾個極淺的、不規則的印痕,像是被什麼硬物硌出來的。我對著燈光仔細看,很模糊,難以辨認。

忽然,我想起林薇分給我巧克力時說的話:“我買了整整一排哦,嘴饞了就掰一塊,你看這錫紙上還有壓花呢,多精緻。”

一排。掰下來的。硌痕?

一個大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掠過腦海:如果,這塊巧克力不是“一個奶奶”給的,而是張磊自己從某處得到的,比如……從林薇的辦公室抽屜裡?那麼,錫紙上的硌痕,會不會是……在掰下這塊巧克力的瞬間,用力過猛,指甲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在錫紙內側留下的痕跡?甚至,是掙紮中留下的?

我被自己的猜想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是這樣,那意味著什麼?這個十三歲的男孩,很可能與林薇的失蹤有直接關係!他帶著傷出現,是為了掩蓋什麼?博取同情?還是另有圖謀?張建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知情者?幫凶?還是……下一個目標?

不,不能慌。我需要證據,需要更冷靜的判斷。也許,我該直接問他?不,打草驚蛇。也許,我該報警?可是,僅憑一塊同品牌巧克力的懷疑,和一個未成年孩子的可疑傷痕,警方會立案調查嗎?會不會打草驚蛇,或者……反而讓我自己陷入不可預測的危險?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而緊繃的臉。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人力資源主管,過著朝九晚五、為報表和績效頭疼的生活。我從未想過,會捲入如此詭異而危險的事件中。同情心和好奇心,似乎把我帶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

隔壁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彷彿那個孩子已經沉沉睡去。

但我知道,這個夜晚,纔剛剛開始。濃重的黑暗籠罩著城市,也籠罩在這個小小的酒店房間裡。我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110”三個數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雨,又漸漸大了起來,敲打著窗戶,像無數細密的鼓點,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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