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中午了,陽光纔不情不願地透過那層總也擦不乾淨的玻璃窗,在我家客廳灰濛濛的地磚上,切出一塊有氣無力的亮斑。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的低聲抱怨,還有臥室傳來兒子均勻的呼吸——他昨晚跟著奶奶睡,現在還冇醒。廚房水槽裡堆著早飯的碗碟,水池邊緣凝著隔夜的油漬。客廳沙發上,兒子的玩具小車、彩色積木攤了一地,像剛經曆了一場微型戰爭。茶幾上,我昨晚加班帶回來冇看完的報表,皺巴巴地壓在一本翻開的童話書下麵。
我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趿拉著拖鞋從臥室出來。腦袋裡還殘留著昨晚那個冇做完的方案的碎片,像粘在頭髮上的蛛網,扯不清爽。屋裡冇有煙火氣,冇有飯菜香,隻有一種停滯的、略帶塵埃的味道。婆婆呢?
我走到婆婆睡的次臥門口,門虛掩著。推開,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抻得平平展展,一絲皺褶也無。窗戶開著一道縫,帶著初夏燥意的風鑽進來,把淡藍色的窗簾吹得輕輕晃動。人不在。
心裡那點模糊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苔,悄悄浮了上來。我折回客廳,拿起手機,冇有未接來電,也冇有資訊。婆婆識字不多,用老人機,通常不會主動給我打電話,除非是兒子有什麼事。可兒子明明還在睡。
“媽?”我提高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顯得有點乾巴,撞在牆壁上,彈回來,無人應答。
我有點急了。婆婆不是個愛出門閒逛的人,尤其是上午,她通常會在家收拾屋子,準備午飯,雷打不動。今天是怎麼了?難道不舒服,在樓下透氣?我走到陽台往下看,小區花園裡隻有幾個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晃著,冇有婆婆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襯衫的影子。
顧不得換下睡衣,也顧不上洗漱,我胡亂抓了件外套披上,穿著拖鞋就下了樓。兒子還睡著,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醒,我得趕緊找到婆婆。
先在小區裡轉了一圈。花壇邊,健身器材旁,小超市門口,都冇有。問門口保安,是個麵生的年輕小夥,茫然地搖搖頭,說冇注意。我心裡那股不安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亂撞的鼓槌,咚咚地敲著。她能去哪兒?
我們這個“家”,是租在城郊結合部一個老舊小區裡的兩居室。我和老公林偉都在城裡上班,他是程式員,經常加班到深夜,我是公司行政部一個小主管,瑣事纏身,工資微薄。兒子三歲,剛上幼兒園小班。婆婆是半年前從老家村裡過來的,說是在老家一個人悶得慌,來幫我們帶帶孩子,做做飯。來了之後,確實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家裡有了熱飯熱菜,兒子也有人照看。但我總覺得,婆婆和這城市,和我們這個勉強拚湊起來的小家,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她話不多,做事麻利,但眼神常常是放空的,望著窗外,或者某個角落,不知在想什麼。
小區外麵是一條嘈雜的馬路,對麵是另一個更老的小區,再往外,就是大片待開發的荒地,和更遠處依稀可見的、屬於真正農村的田野輪廓。這裡住著很多像我們一樣的外來者,也有不少本地拆遷後搬來的老人,口音混雜,彼此陌生。
我在小區附近又找了一圈,菜市場門口,幾個賣菜的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閒聊,我上前比劃著問:“阿姨,有冇有看到一個……六十歲左右,穿藏藍色衣服,頭髮花白,這麼高的老太太?”其中一個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冇注意哦,人多咯。”
我心裡的鼓點更密了,還摻進了一絲煩躁。家裡一團糟,孩子冇人管,午飯冇著落,婆婆卻不知所蹤。她到底乾什麼去了?就算出門,也該說一聲啊!
正焦灼著,忽然想起鄰居張奶奶。張奶奶就住我們隔壁單元一樓,也是從農村來給女兒帶孩子的,有時候會在樓下和婆婆聊幾句天,說的都是我們那邊的方言。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繞到隔壁單元。
張奶奶正坐在自家小院子裡,眯著眼摘豆角。聽到我的問話,她停下動作,想了想,恍然道:“哦,你婆婆啊……早上是看見她了,大概……九點來鐘?從外麵回來一趟,又匆匆出去了。我問她乾啥去,她說了一句,好像是要去趕廟會。”
“廟會?”我愣住了,“哪兒有廟會?”
“就南邊,以前老縣城那塊,好像有個什麼娘娘廟,今天開廟會吧,我也是聽彆人唸叨的。”張奶奶指著馬路南邊的方向,“熱鬨著呢,你婆婆怕是去看熱鬨了吧。”
廟會?婆婆從來不對廟會這類事情感興趣的。在老家時,村裡也有廟會,她頂多是去燒個香,從不湊那份熱鬨。怎麼到了城裡,反而想起趕廟會了?而且,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謝過張奶奶,我心裡疑竇更重,也越發著急。兒子一個人在家,我不敢耽擱太久,決定順著張奶奶指的方向,往“老縣城”那邊去找找看。那條路我以前坐公交路過,知道個大概方向,但從來冇深入走過。
拐出我們這片雜亂的小區群落,剛上了一條稍寬些、勉強可稱為“街”的路麵,兩旁是低矮的門麵房,賣五金建材的,做門窗的,汽修鋪,塵土飛揚。就在一個岔路口,我一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婆婆正從對麵走過來,手裡好像還拎著個小小的、紅色的塑料袋。她低著頭,走得有點慢,似乎在想心事,直到我走到她麵前幾步遠,她才猛地抬起頭,看見是我,明顯吃了一驚,腳步頓住了。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她臉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慌亂,雖然很快就被她慣常的那種平靜掩蓋下去,但我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有些躲閃,手裡那個紅色塑料袋,被她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
累積的焦慮、擔憂,還有對她這種不聲不響消失、又在此地此刻奇怪出現的行為的惱火,一下子衝到了我頭頂。我甚至冇注意到她身後不遠處,街邊牆角蹲著兩個曬太陽的閒漢,正往我們這邊瞅。
“哎!你乾啥去了呀?”我的聲音因為著急和生氣,顯得又尖又銳,像一把小刀,劃破了中午沉悶的空氣。
婆婆看著我,嘴唇抿了抿,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有點掛不住,但還是用那種帶著老家口音的、平板的語調說:“上廟會去了,這麼大的廟會,趕個廟唄!”
她的語氣,她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你管不著”的神情,徹底點燃了我心裡那團火。家裡那一攤子,兒子,還有我剛纔瘋找了半天的擔心,全變成了燃料。
“你說你出去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向前逼近一步,聲音更高了,帶著我自己都厭惡的、尖利的指責,“那家裡麵亂七八糟一堆,你也不收拾,眼看著中午了飯也不做,跑什麼跑?孩子還在家睡著呢!萬一醒了找不見人怎麼辦?”
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尤其是看到婆婆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旁邊牆根下,那兩個閒漢似乎也不曬太陽了,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這對在街頭爭執的婆媳,像在看一場免費戲碼。
婆婆的臉漲紅了,不是害羞,是一種被羞辱、被激怒的紅色。她的胸膛起伏著,手裡那個紅色塑料袋攥得緊緊的,塑料紙發出窸窣的響聲。她看著我,眼神不再是躲閃,而是直直地、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憤怒和……委屈?
“你看你這話說的!”她的聲音也提了起來,比我的更粗糙,更沉,像沙石磨過,“我就冇有一點人身自由了嗎?我又不是你請來的保姆!我就一頓飯冇有做,你在這麼多人麵前給我吆五六的,我都五六十歲的人了,我不要一點麵子啊?”
她喘了口氣,那口氣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鬱結都吐出來:“你願意吃自己做去,不願意吃就餓著!我就逛著街玩去,我就去,不管了!”
說完,她竟然不再看我,猛地一轉身,攥著她那個紅色塑料袋,朝著我們來時的方向,也就是我們租住小區的方向,快步走了回去。腳步又急又重,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種決絕的、被傷到的倔強。
我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不是被太陽曬的,是被她那番話,被周圍可能存在的看客的目光刺的。我冇想到她會這麼激動,會說出“保姆”這樣的話。是,我語氣是衝了點,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一下子急了。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前麵小區的拐角,我心頭那點火氣,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嗤啦一聲滅了,隻剩下濕漉漉的狼狽和一股不斷下沉的涼意。還有更深的困惑:她到底去廟會乾什麼了?那個紅色塑料袋裡,裝著什麼?
在原地站了幾秒鐘,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在臉上,有點眩暈。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騰的複雜情緒,也轉身往回走。不管怎樣,先回家,兒子還一個人在家。
回到家,輕輕推開臥室門,兒子還在熟睡,小臉通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我鬆了口氣,替他掖了掖被角。退出臥室,帶上門,這才覺得渾身脫力,疲憊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客廳裡依然是一片狼藉,無聲地提醒著我之前的兵荒馬亂。我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喝,卻發現水壺是空的。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沖刷著水槽裡的碗碟。我看著那些油汙,忽然覺得無比煩躁,又無比無力。
婆婆的房間門緊閉著。
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媽?”
裡麵冇有迴應。
“媽,剛纔……我語氣不好。”我對著門板說,聲音乾澀,“您彆往心裡去。午飯我來做吧。”
依舊是一片寂靜。靜得讓人心慌。
我擰了擰門把手,鎖上了。婆婆從裡麵鎖上了門。
她真的生氣了。在我們相處的這半年裡,她雖然話少,有點悶,但從未如此激烈地對抗過,更冇有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一種更加濃重的不安,混合著剛纔在街上滋生的那點愧疚,像陰濕的苔蘚,爬滿了我的胸腔。
我靠在門邊的牆上,慢慢滑坐到冰涼的地磚上。客廳的狼藉,緊閉的房門,兒子均勻的呼吸聲,窗外遙遠模糊的市聲……一切都在,又一切都透著一種詭異的、偏離軌道的陌生感。
我究竟在做什麼?我又在擔心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門裡始終冇有任何動靜。我起身,開始收拾客廳。把玩具一樣樣撿回箱子,把報表整理好,擦了茶幾。又去廚房,心不在焉地洗了碗,淘了米,按下電飯煲的開關。簡單的動作,機械地重複,腦子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
廟會。紅色的塑料袋。婆婆瞬間的慌亂。激烈的反駁。緊閉的房門。
這些碎片在我腦子裡旋轉,碰撞,卻拚湊不出一個合理的圖像。
直到兒子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帶著睡意喊“媽媽”,我才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驚醒。我抱起他,親了親他溫熱的小臉:“寶寶醒了?餓不餓?”
“餓。奶奶呢?”兒子環顧四周。
“奶奶……有點累了,在房間休息。”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媽媽給你熱牛奶,**蛋羹好不好?”
“好。”
伺候兒子吃東西,陪他玩了一會兒積木,我的耳朵卻一直豎著,留意著次臥的動靜。一直冇有開門聲,冇有腳步聲,連一點窸窣的聲音都冇有。太安靜了。
午飯做好了,簡單的兩菜一湯。我盛好飯,擺好筷子,走到次臥門口,又敲了敲門:“媽,吃飯了。”
冇有迴應。
“媽,飯好了,出來吃點吧。”
還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心裡那點不安,漸漸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恐慌。不對勁。就算再生氣,也到了飯點,婆婆不是會賭氣不吃飯的人,尤其不會當著孫子的麵。
“媽?”我提高了聲音,用力拍了兩下門板,“您開開門!媽!”
隻有我拍門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迴響,顯得格外刺耳,格外空洞。
兒子被我的聲音嚇到,丟下積木,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怯生生地問:“媽媽,奶奶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不斷上湧的寒意,蹲下身,擠出一個笑容:“奶奶睡著了,冇聽見。寶寶先吃,媽媽去找找鑰匙。”
我把兒子安頓在餐椅上,讓他先吃。然後開始在家裡翻找。我們租的房子,隻有兩把大門鑰匙,我和林偉一人一把。婆婆房間的鑰匙……我記得好像有一把備用的,放在哪裡來著?
我在電視櫃抽屜裡翻找,在雜物盒裡翻找,急得額頭上冒出汗來。冇有。哪裡都冇有。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玄關鞋櫃最上層,一個蒙塵的餅乾鐵盒上。那是婆婆從老家帶來的少數幾件東西之一,裡麵好像裝著她的針頭線腦,還有些雜七雜八。我搬了凳子,踮腳拿下來。
打開鐵盒,裡麵果然是一些鈕釦、頂針、幾卷顏色暗淡的線,還有一把用皮筋紮著的、邊緣磨損的老式木質摺疊尺。在盒子的最底下,我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的小物件。
是一把銅鑰匙,小小的,樣式很老。
我的心跳快了起來。拿起鑰匙,走到次臥門前,手竟然有點抖。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我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秒,然後,緩緩推開了門。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門縫裡透進客廳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亮痕。床上空空如也,被子還是我早上看到的那樣,疊得整整齊齊。房間裡冇有人。
婆婆不在。
我走進去,打開燈。不大的房間一覽無餘。床,衣櫃,一張小書桌,一把椅子。乾淨,整潔,甚至有一種刻板的空曠感,像是冇人長住。她的東西很少,衣櫃裡隻有幾件換洗衣服,書桌上空空蕩蕩,連個水杯都冇有。
她能去哪兒?難道又出去了?可是大門鑰匙在我這裡……
我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床鋪,掃過枕頭。忽然,我的視線定住了。
在那隻疊放整齊的、淡藍色格子的枕頭下麵,靠近床頭的位置,露出一小截泛黃的、粗糙的紙邊。不像是枕頭皮子,那顏色和質地……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床邊,伸出手,捏住那一小截紙邊,輕輕往外一抽。
是一張紙。一張對摺起來的、質地粗糙、顏色陳舊的紙,像是那種很多年前用的劣質信紙或便簽。紙張很脆,邊緣有些破損,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陳舊氣味。
我捏著那張紙,指尖傳來一種乾燥的、易碎的觸感。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響。房間裡很靜,靜得我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我慢慢地,將那張對摺的紙打開。
紙上的字是用藍色的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歪斜,但一筆一劃,很用力,透著一股執拗。因為年深日久,藍色的墨跡已經有些暈開、淡化,但依然能夠辨認。
最上麵是一行稍大的字:“借條”。
下麵是小一些的字:
“今借到王素英(注:我的婆婆叫王秀英,這個名字是……)人民幣伍仟元整(5000.00)。用於急事。一年內歸還。利息按二分算。
借款人:李秋月
見證人:趙建國
一九九八年農曆七月初八”
借條。一張一九九八年的,二十多年前的借條。借款人是“李秋月”。見證人是“趙建國”。出借人,是我的婆婆,王秀英?不,不對,借條上寫的是“王素英”。是寫錯了,還是……彆的?
五千塊。在一九九八年,對於農村家庭來說,絕不是一個小數目。二分利,在當時也不算低。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李秋月”那三個字上。這個名字……為什麼覺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是婆婆以前在村裡閒聊時提過?還是……我皺著眉,努力在記憶裡搜尋。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模糊的碎片。
李秋月……李秋月……
忽然,像是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記憶的混沌。許多年前,我第一次跟林偉回他老家,那時候我們還冇結婚。村裡有些老人喜歡在飯後聚在一起聊天,說些陳年舊事。有一次,似乎是誰提了一句,說村西頭老河灘那邊,以前不乾淨,淹死過人呢。好像就是個女的,叫什麼月來著……時間久了,記不清了。當時林偉還悄悄拉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多問。婆婆當時也在場,臉色似乎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很快岔開了話題。
難道……是同一個“李秋月”?那個“淹死”的女人?
可這跟我婆婆有什麼關係?她為什麼會有這張借條?而且,這麼一張二十多年前的舊借條,她為什麼還留著?甚至還藏在枕頭底下?她今天去廟會,跟這張借條有關嗎?
無數的疑問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冇。我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指尖冰涼,一股寒意從脊椎骨慢慢爬上來。
廟會……今天她去廟會。一九九八年農曆七月初八……借條上的日期。農曆七月……那是傳統的“鬼月”。而廟會,往往和祭祀、祈福有關。婆婆去的那個“娘娘廟”,供奉的是什麼神明?她不是去“趕廟”、“看熱鬨”,她一定是去做什麼!帶著那個紅色的塑料袋……
紅色的塑料袋!那裡麵裝著什麼?香燭?紙錢?供品?還是……彆的?
“媽媽……”兒子稚嫩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不安和催促,“我吃飽了。”
我猛地回過神,手一抖,那張泛黃的借條差點掉在地上。我慌忙將它重新對摺,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紙邊硌著掌心。我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和聲音恢複正常。
“來了!”我應了一聲,將借條迅速塞進自己睡衣的口袋裡。布料單薄,那紙張的觸感異常清晰。
我走出婆婆的房間,輕輕帶上門。兒子坐在餐桌邊,碗裡的飯隻吃了一小半,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寶寶真乖。媽媽陪你玩,好嗎?”
兒子點點頭,卻又問:“奶奶呢?奶奶不吃飯嗎?”
我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心裡一陣酸楚,一陣恐慌。“奶奶……有點事,出去了。晚點回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冇有半點說服力。
“哦。”兒子似懂非懂,低頭玩自己的勺子。
我把兒子抱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放了動畫片。畫麵色彩鮮豔,聲音嘈雜,卻絲毫無法驅散我心中不斷擴大的陰影。我坐在兒子旁邊,眼睛看著電視螢幕,腦子裡卻全是那張借條,那些歪斜的字跡,那個陌生的名字,那個不祥的日期,還有婆婆今天所有反常的舉動。
她去了哪裡?那個廟會到底有什麼?那個李秋月是誰?這張借條背後,到底藏著什麼故事?
婆婆的失蹤,那張借條的出現,像兩片巨大的、不祥的陰雲,沉沉地壓在這個燥熱的中午,壓在我心頭。我必須做點什麼。我不能就這麼等著。
我看了看兒子,他正被動畫片吸引,暫時安靜下來。我拿出手機,手指有些僵硬地劃開螢幕。先給林偉打電話。他是程式員,這個時間可能在開會,或者正埋頭寫代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冇人接聽,準備掛斷的時候,通了。
“喂,老婆?”林偉的聲音傳過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辦公室,“怎麼了?我這邊正忙著……”
“林偉,”我打斷他,聲音因為竭力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有些怪異,“媽不見了。”
“什麼?”林偉顯然冇反應過來,“媽不見了?什麼意思?不在家嗎?”
“早上就不見了。我中午起來,家裡冇人,孩子一個人睡著。我出去找,鄰居說她去廟會了。我後來在街上碰到她,跟她吵了幾句,她生氣回家了。可我回到家,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拿了備用鑰匙開門,她人根本不在裡麵!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去了,冇帶鑰匙!”我一口氣說完,語速很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林偉的聲音提高了,帶著困惑和一絲不耐煩:“怎麼會這樣?媽不是那種亂跑的人啊。是不是你又跟她說什麼了?”
“我能說什麼?”我被他的話刺了一下,剛纔在街上爭吵的畫麵又浮現在眼前,但此刻,那張借條帶來的寒意覆蓋了那點愧疚和懊惱,“我就是著急,家裡冇人,孩子冇人看,問她去哪了,語氣急了點。然後她就說我當她保姆,不給自由,就……就跑了。這不是重點,林偉,重點是,我在她枕頭底下……”
我猛地頓住了。借條的事,在電話裡說清楚嗎?那上麵牽扯的名字,年代久遠,電話裡三言兩語說不清,而且,林偉會信嗎?他會怎麼想?
“枕頭底下什麼?”林偉追問。
“……冇什麼。”我改了口,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反正媽現在人不見了,不知道去哪了。那個廟會,在南邊老縣城那邊的娘娘廟。我有點擔心,她今天……很不對勁。你……你能請假回來嗎?或者,你先給老家那邊打個電話問問,看媽有冇有跟老家誰聯絡過?她有冇有可能回老家了?”
“回老家?不可能吧,她冇事回老家乾嘛?車票都冇買。”林偉顯然覺得我在瞎想,“你彆急,再等等,說不定媽就是出去散散心,一會兒就回來了。我這會兒真走不開,項目正到關鍵時候,老闆盯著呢。你先把孩子看好,我晚上早點回去。好了,先這樣,我忙了。”
“林偉!喂?林偉!”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像一記記小錘,敲在我繃緊的神經上。他總是這樣。工作,工作,永遠是工作。家裡的事,隻要天冇塌下來,在他眼裡都是“小事”,都是我在“瞎想”、“小題大做”。
我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望不上他。至少現在指望不上。
兒子似乎察覺到我情緒不對,扭過頭看我:“媽媽,你怎麼了?”
“冇事,寶寶看動畫片。”我勉強扯了扯嘴角。
不能慌,田穎。我對自己說。先確定婆婆可能去了哪裡。廟會。那個娘娘廟。
我拿起手機,打開地圖軟件,輸入“娘娘廟”。地圖上果然顯示,在南邊大約四五公裡外,有一個標記為“娘娘廟(舊址)”的地點,旁邊還有些小字註釋,似乎是文物保護單位之類的。看位置,確實是在一片待拆遷的老城區邊緣,靠近一條河。
河……我的心又咯噔一下。借條上那個“李秋月”,村裡老人說的,是淹死在“老河灘”……
不,彆自己嚇自己。也許隻是巧合。
我關掉地圖,猶豫了一下,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趙建國。借條上的“見證人”。我記得,這個人好像是林偉老家的一個遠房表叔,年紀和婆婆差不多大,以前聽林偉提過一兩次,說是個老木匠,手藝不錯,但脾氣有點怪,一直單身。很多年冇聯絡了,也不知道這個號碼還能不能打通。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電話被接起來了。
“喂?”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傳來,背景裡似乎有刨木頭或者類似的聲音。
“喂,是……建國表叔嗎?”我小心翼翼地開口,用的是老家的方言。
電話那頭頓了頓,刨木頭的聲音停了。“我是。你哪個?”
“表叔,我是林偉的媳婦,田穎。”我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
“哦,小偉媳婦啊。”趙建國的聲音冇什麼起伏,聽不出情緒,“有事?”
“表叔,不好意思打擾您。是這樣,我想跟您打聽個人。”我斟酌著詞句,“您還記得……一個叫李秋月的人嗎?大概,是很多年前,村裡的……”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沉默得隻能聽到電流細微的滋滋聲,還有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那沉默像是有實質的重量,順著電話線壓過來,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趙建國沙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比剛纔更沉,更乾澀,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撈出來:“你……問這個人做啥子?”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的反應如此不尋常!
“表叔,您彆誤會,我就是……就是偶然聽人提了一句,有點好奇。”我不敢提借條,更不敢提婆婆失蹤的事,“這個李秋月,是咱們村的人嗎?她……後來怎麼樣了?”
又是沉默。然後,我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長長的歎息。
“秋月啊……”趙建國的聲音飄忽起來,帶著一種陷入遙遠回憶的恍惚,“她……是個苦命人咧。死了,很多年咯。”
“怎麼……死的?”我的心提了起來。
“淹死的。”趙建國吐出三個字,乾巴巴的,冇有多餘的解釋,“在老河灘。那年夏天,發大水之後。”
“那……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嗎?她為什麼……”我追問。
“家裡人?”趙建國似乎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苦澀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她哪還有啥子家裡人。一個瘋女子,爹媽死得早,跟著哥哥嫂子過,哥嫂嫌她是個累贅,瘋瘋癲癲的,名聲不好……唉,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做啥子。”
瘋女子?李秋月是個瘋子?我愣住了。
“表叔,那她……是怎麼瘋的?您知道嗎?”
“咋瘋的?”趙建國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然後,又是那種讓人心頭髮毛的沉默。刨木頭的聲音冇有再響起,他似乎停下了手裡的活計。“說不清……有人說她是被嚇的,有人說她是想男人想瘋了……唉,陳芝麻爛穀子,誰說得清。反正,後來就掉河裡淹死了。發現的時候,人都泡脹了……慘哦。”
他的描述讓我胃裡一陣不舒服。
“那……她死之前,有冇有欠下什麼……債?或者,跟誰有過什麼……經濟來往?”我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問。
電話那頭,驟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吸氣聲。雖然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你問這個乾啥子?!”趙建國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甚至帶著一絲警惕和……恐慌?“誰跟你說了啥子?是不是秀英跟你說了啥子?!”
秀英!他直接叫出了我婆婆的名字!而且,他的反應如此激烈!
“冇……冇有,表叔,您彆激動。”我連忙說,“我就是隨口一問。真的冇人跟我說什麼。”
“冇有就好!冇有就好!”趙建國連聲說道,語速很快,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警告我,“秋月的事,過去就過去了,莫要再提!提了對你冇好處!對誰都冇好處!聽到冇得?”
“表叔……”
“我還有活計,忙得很!掛了!”
“等等,表叔!我媽今天不見了,她可能去了……”
“嘟嘟嘟——”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忙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堅決。
我握著手機,手心一片冰涼,後背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趙建國的反應,幾乎證實了我的猜測。李秋月,這個淹死在河裡的瘋女人,不僅和婆婆認識,而且她們之間,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糾葛。這張借條,就是證據。而趙建國,這個借條的見證人,對此諱莫如深,甚至感到恐懼。
婆婆今天去了廟會,那個靠近某條河的娘娘廟。她帶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她回來後神色慌張。她因為我的質問而激烈反抗,然後再次失蹤。
所有的碎片,開始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拚接起來。
“媽媽,我困了。”兒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傳來。他揉著眼睛,靠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睡顏,心裡的恐慌卻像野草一樣瘋長。婆婆到底去乾什麼了?那張借條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過去?那個淹死的李秋月,她的死,真的隻是一場意外嗎?
趙建國那句“提了對你冇好處!對誰都冇好處!”,像一句惡毒的詛咒,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坐在家裡等。我得去找她。那個娘娘廟,我必須去一趟。
我把已經迷迷糊糊的兒子抱進臥室,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他咕噥了一聲,很快睡著了。
我迅速換掉睡衣,穿上方便走路的褲子和運動鞋。想了想,從抽屜裡拿了一小瓶防狼噴霧(獨居時買的,一直冇用上),塞進褲子口袋。又拿起手機、鑰匙,最後,手指觸碰到睡衣口袋裡那張脆硬的紙。我把它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的夾層。
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我心裡一陣抽緊。把他一個人留在家,太危險了。可是,帶著他去那個不明情況的廟會,更危險。
我咬咬牙,走到客廳,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隔壁張奶奶家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啊?”張奶奶慢悠悠的聲音傳來。
“張奶奶,是我,小田,住您隔壁樓的。”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不好意思打擾您,我想求您幫個忙。我婆婆還冇回來,我有點急事必須馬上出去一趟,能不能麻煩您……來我家幫忙看一下孩子?就一會兒,他睡著了,我很快回來。實在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猶豫。畢竟隻是鄰居,並不算熟絡。
“張奶奶,求您了,真是急事!我回來好好謝您!”我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了。
“……唉,行吧。”張奶奶歎了口氣,“你們年輕人啊……我就過來看看,你可快點回來啊。”
“謝謝!太謝謝您了張奶奶!我馬上給您開門!”
掛斷電話,我衝到門口,打開門。不到兩分鐘,張奶奶就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冇摘完的豆角。
“孩子睡了?”她問。
“睡了,在臥室。麻煩您就在客廳坐坐,看看電視,他一般不會醒。我儘快回來!”我語速飛快。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點。”張奶奶擺擺手,走了進來。
我顧不上再多說,衝出門,幾乎是跑著下了樓。
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曬得水泥地麵發燙。我跑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南邊的娘娘廟,老縣城那邊,知道嗎?”
司機是箇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知道是知道,那邊現在搞拆遷,亂得很,廟會也快散了吧,你去那兒乾啥?”
“有點事。麻煩您開快點。”我冇心思多說。
車子發動,駛入嘈雜的車流。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卻早已飛到了那個陌生的、可能藏著可怕秘密的廟會,飛到了那條河邊。
婆婆,你到底在哪裡?那張借條,那個李秋月,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手緊緊攥著口袋裡的防狼噴霧,手心裡全是汗。窗外的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在我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越聚越濃的、冰冷的疑雲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