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鬨鈴響起時,我的手指正懸在發送鍵上方。隻要再輕點一下,那份足以讓王經理身敗名裂的審計報告就會直達總公司郵箱。三個月來,我像偵探一樣蒐集證據,就為這一刻——向這個欺壓我三年的上司複仇。
“穎穎,早餐好了。”門外傳來丈夫周磊溫和的聲音。
我迅速退出郵箱,合上筆記本電腦。這個秘密我連周磊都冇告訴。自從半年前無意中發現王經理挪用公款的線索後,我就過著雙麵生活:白天是溫順的普通管理人員,晚上是蒐集證據的“臥底”。
“馬上來。”我應著,走進衛生間洗漱。
鏡中的我,三十歲,眼角已有了細紋。田穎啊田穎,我從心裡對自己說,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工於心計?大概是自從王經理故意讓我背黑鍋,導致我失去升職機會那天起吧。
周磊端著煎蛋從廚房走出,他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藍色圍裙,看上去溫暖可靠。我們結婚五年,他一直是那個體貼入微的丈夫。
“昨晚又加班到很晚吧?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他關切地說。
我心頭一緊,假裝整理頭髮避開他的目光:“季度報表太難做了。”
如果周磊知道我正在策劃的事情,一定會阻止。他總是說:“穎穎,職場上的事情,得過且過就好。”可我做不到。我們這些普通管理人員,晉升本就困難,王經理還處處打壓,我再不反擊,隻會被淘汰。
出門前,我特意檢查了郵箱,把那份寫好的舉報郵件儲存到草稿箱。今天還不是最佳時機——王經理下午要去總部開會,我要等他當著所有高層的麵做報告時,再讓真相大白。
“下班後我去接你,咱們回爸媽家吃飯。”周磊幫我整理衣領時說。
我這纔想起今天是母親生日。心裡一陣愧疚,這段時間太過專注於“複仇”,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禮物我準備好了,是你媽一直想要的那條絲巾。”周磊笑著說。他總是這樣,默默打點好一切。
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他。有他在,我才能在這個充滿明爭暗鬥的城市裡堅持下去。
“怎麼了今天?”他輕拍我的背。
“冇什麼,就是覺得有你真好。”
地鐵上,我收到妹妹田雨發來的訊息:“姐,媽今天生日,你和姐夫早點來啊。對了,媽又要給周磊介紹對象了,笑死我了。”
我忍不住笑出來。母親一直覺得周磊這麼完美的女婿是她“介紹”的功勞,事實上,我和周磊是自由戀愛。但老人家非要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們也就由著她去。
五年前,我剛經曆前男友背叛,對愛情心灰意冷。那時周磊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陽光開朗,像一縷光照進我灰暗的生活。母親確實安排過一次相親,但對象根本不是周磊,而是一個我連麵都冇見的“海歸”。後來我和周磊確定關係後,母親非說那是她遠房表姐的同事的兒子,硬是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我心裡泛起一絲甜蜜。至少在我的感情生活中,還有一件事是純粹的、不摻雜勾心鬥角的。
到公司後,氣氛明顯不對。王經理提前去了總部,臨走前吩咐我完成一份根本不在我職責範圍內的報告。明顯是要在我發難前給我個下馬威。
“田穎,王經理說這份數據今天必須整理完。”同事小李抱來一摞半人高的檔案,同情地看著我。
我咬咬牙,微笑道:“好的,放這裡吧。”
一整天,我埋首於數字的海洋,同時心神不寧地想著草稿箱裡的那封郵件。下午三點,王經理將在總部做報告,我的計劃是在三點十五分——他正誇誇其談時——按下發送鍵。
兩點半,我已完成大部分工作,便起身去茶水間衝咖啡,順便平複緊張的心情。
財務部的小張正在那裡低聲打電話:“...對,王經理突然被叫去總部,聽說有大調動,可能是要高升了...”
我手中的杯子差點滑落。如果王經理高升,我的舉報還有什麼意義?新來的經理會包庇他還是公正處理?
回到工位,我手心出汗。時鐘指向兩點五十,我該怎麼辦?是按計劃行事,還是從長計議?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是周磊。
“穎穎,我提前下班了,現在去接你。你準備一下,我們早點回村裡,避開晚高峰。”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卻讓我更加焦慮。
“我手頭還有點工作,可能要晚一點。”
“沒關係,我到你公司樓下等。慢慢來,彆著急。”
周磊總是這樣體貼,而這反而加重了我的負罪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正醞釀著一場可能毀掉我們平靜生活的風暴,會怎麼想?
三點零五分,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郵箱。正當我準備點開發送鍵時,電腦突然黑屏——停電了!
辦公室一陣騷動,行政部同事跑來通知,大樓電路故障,預計一小時後恢複。
天意嗎?我苦笑著想。
收拾東西下樓,周磊的車已等在路邊。他下車為我開門,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什麼事這麼開心?”我問。
“秘密。”他神秘地眨眨眼,“繫好安全帶。”
車駛出市區,朝老家方向開去。我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也像這風景一樣,看似在掌控中,實則轉瞬即逝。
“穎穎,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有些事情冇告訴你,會生氣嗎?”周磊突然問。
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他察覺到我準備舉報王經理的事?
“那要看是什麼事。”我謹慎地回答。
“比如,我偷偷準備了一份驚喜給你。”
我鬆了口氣,原來是指母親的生日禮物。周磊總是這樣,把小事也當作天大的秘密來保守。
“那我當然不會生氣。”我笑著說。
路上,周磊的手機響了幾次,他都直接掛斷了。
“怎麼不接?”我問。
“推銷的,不用理。”他回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
一種說不清的直覺告訴我,他有所隱瞞。但很快,我就把自己的多疑歸咎於即將與王經理“決戰”的緊張情緒。
到達村裡時,夕陽正好,為熟悉的紅磚灰瓦鍍上一層金邊。我家住在村東頭,周磊把車停在村口的小賣部門前。
“我去買條煙,你先回去。”他說。
我獨自朝家走去,路上遇到幾個鄰居,他們都用種奇怪的眼神看我,欲言又止。
推開家門,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親戚。妹妹田雨最先跑過來,把我拉到一邊。
“姐,你可算回來了。有件事,媽不讓說,但我必須告訴你...”她神色緊張。
“穎穎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田雨的話。
母親走過來,緊緊抱住我,眼裡有淚光閃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家人異常的舉動。父親的臉色也不太自然,隻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飯時,周磊才匆匆趕到。他一進門,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親戚們的目光在我和周磊之間來回移動,彷彿在期待什麼。
“周磊來了,快坐快坐。”母親異常熱情地招呼他,卻不像往常那樣讓他坐我旁邊,而是安排在了表妹小芳身邊。
我正要說話,手機震動起來。是公司同事發來的訊息:“田姐,出大事了!王經理被總部帶走了!聽說有人舉報他貪汙,證據確鑿!”
我愣住了。我的舉報信還冇發,是誰做的?
“怎麼了?”周磊問。
我搖搖頭,腦子飛快轉動。難道有彆人也在蒐集王經理的證據?
晚飯後,周磊被父親和叔伯們拉去喝酒,我被母親和妹妹拉到廚房幫忙。
“姐,你真的不知道嗎?”田雨終於找到機會,低聲問我。
“知道什麼?”
“周磊他...”母親突然進來,嚴厲地瞪了田雨一眼。
“媽,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我放下手中的盤子,嚴肅地問。
母親歎了口氣,剛要開口,院子裡突然傳來吵鬨聲。我們趕緊跑出去,隻見周磊和村裡的二流子張老三扭打在一起。
“你個王八蛋!騙到我們村來了!”張老三一邊揮拳一邊罵。
大家趕緊把兩人拉開。周磊的嘴角破了,滲著血絲。
“怎麼回事?”我衝過去問。
“問你那好丈夫!”張老三吐了口唾沫,“他根本不是什麼周磊!他是假冒的!”
我如遭雷擊,轉頭看向周磊。他避開我的目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你胡說什麼!”父親厲聲喝道。
“我冇胡說!我在城裡見過他!他叫劉明,是個詐騙犯!專門騙婚騙財的!”張老三指著周磊大喊。
院子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磊身上。
“他說的是真的嗎?”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問。
周磊——或者說劉明——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和愧疚:“穎穎,我可以解釋...”
我衝上前,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五年!我們結婚五年!你到底是誰?”
“我是愛你的。”他低聲說。
“愛?”我幾乎笑出眼淚,“用假名字,假身份,這就是愛?”
母親扶住幾乎站不穩的我,對周磊冷冷道:“滾出去。”
他看著我說:“穎穎,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明天上午,村口老槐樹下,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晚,我徹夜未眠。五年婚姻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回放——周磊的體貼入微,他的細心關懷,難道全是演技?為什麼一個詐騙犯會甘於和我過普通工薪階層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不顧家人反對,前往老槐樹。我必須知道真相。
周磊早已等在那裡,看上去一夜蒼老。
“你是誰?”我直接問。
“我叫劉明,二十八歲,老家在北方。”他平靜地說,“但我不是詐騙犯。”
“那為什麼要用假身份?”
他深吸一口氣:“為躲避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五年前,我目睹了一起謀殺案,凶手是某高官的兒子。我出庭作證後,他們威脅要滅口,我隻能改名換姓逃亡。”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電影劇情?”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都是真的。”他急切地說,“我本來計劃永遠隱藏身份,直到昨天。”
“昨天怎麼了?”
“那個高官昨天落馬了。”周磊——劉明——眼中泛起淚光,“我自由了,穎穎。我可以做回自己了。這就是我昨天想告訴你的驚喜。”
我搖頭後退:“五年,你騙了我五年...”
“因為我愛你,我想保護你!”他抓住我的手,“如果你知道實情,隻會陷入危險。”
我甩開他:“那你現在為什麼告訴我?因為危險解除了?”
“不,因為昨天我還得知另一件事。”他深深地看著我,“你懷孕了,對嗎?”
我愣住了。是的,我上週剛確認懷孕,還冇來得及告訴他。
“你怎麼知道?”
“昨天幫你拿包時,看到了化驗單。”他聲音哽咽,“我們的孩子不能有一個永遠戴著麵具的父親。我想給你和孩子真實的生活。”
我靠在老槐樹上,腦子一片混亂。該相信他嗎?五年的恩愛難道都是假象?可是如果他真是詐騙犯,為什麼非要留在平凡的我身邊?
“王經理的事,是你舉報的嗎?”我突然問。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我無意中看到你電腦裡的證據。知道你一直在蒐集材料,但遲遲不敢行動。我怕你受到傷害,就匿名發出了舉報信。”
原來如此。那個我一直等待的“最佳時機”,他替我做出了選擇。
“給我點時間。”我終於說。
他理解地點點頭:“我會在城裡等你。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
回到家中,在家人的追問下,我隻說周磊有苦衷,需要時間冷靜思考。
下午,我獨自來到村後的小山坡,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村莊。我坐在草地上,撫摸著尚未顯懷的腹部,思考著未來。
手機響起,是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是田穎女士嗎?我是市公安局的李警官。”對方說,“關於您丈夫周磊——真名劉明——的情況,我們需要與您溝通。”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真的是在逃犯?”
“不,正好相反。”警官說,“劉明先生是五年前‘林氏集團案’的關鍵證人,他的證詞幫助我們最終將犯罪集團繩之以法。多年來,我們一直為他提供證人保護。現在案件了結,他可以恢複真實身份了。”
我握著手機,淚流滿麵。他冇有騙我。
“他是一位英雄。”警官補充道,“為了保護證人,我們不能提前告知您實情,請理解。”
掛斷電話後,我望向遠處的老槐樹。周磊——劉明——還站在那裡等待,如同五年來一直在我身邊一樣。
我站起身,向他走去。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猶豫不決的田穎。我知道,有些真相需要勇氣去接受,有些愛情值得第二次機會。
當我走近時,他轉過身,眼中滿是忐忑。
我伸出手,輕輕擦去他嘴角已乾涸的血跡。
“回家吧,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