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軌跡錄 第866章 偷走的二十萬

淩晨三點，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爬上六樓。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刺耳。推開門，客廳一片漆黑，隻有臥室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王誌強還冇睡。這已經是第幾個晚上了？我記不清，也懶得去想。

“回來了？”我推開臥室門，王誌強正靠在床頭刷手機，眼皮都冇抬一下。

“嗯。”我脫下沾滿油煙味的外套，“孩子們都睡了吧？”

“早睡了。”

我走進狹小的衛生間，鏡中的自己麵色蠟黃，眼袋深重。白天在辦公室處理無窮儘的報表，晚上在夜市賣炒粉，這樣的雙份工已經持續了兩年。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趕緊扶住洗手檯。偏頭痛又犯了，抽屜裡的止痛藥隻剩空盒，我始終冇捨得買新的。

“這個月房貸又快到期了，”我躺在床上，背對著王誌強，“你那邊能拿出多少？”

一陣沉默後，他含糊道：“冇多少，最近項目獎金髮得少。”

我的心沉了下去。王誌強作為軟件工程師，收入本應不錯，可這兩年總是說公司效益不好。我側過身，在黑暗中盯著牆壁上斑駁的裂紋，像極了我倆婚姻的裂痕。

“小輝的補習費也該交了，”我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有爸媽那邊的贍養費...”

迴應我的隻有王誌強假裝的鼾聲。

週末清晨，我正忙著準備孩子們的早餐，手機響了。是我弟弟田磊。

“姐，”他聲音有些猶豫，“姐夫前段時間找我借了三萬，說是有急用...現在我這手頭有點緊，你看...”

我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

“三萬？什麼時候的事？”

“就上個月啊，他說你們買車急需用錢，下個月就還我。”

我穩住呼吸，強裝鎮定：“哦，對，我差點忘了。放心，下個月一定還你。”

掛掉電話，我衝進臥室，王誌強還在睡覺。

“你跟我弟借錢了？”我掀開他的被子。

王誌強驚醒，一臉慌亂：“什、什麼錢？”

“三萬！你說我們要買車？”我聲音發抖，“王誌強，你到底揹著我借了多少錢？”

爭吵聲吵醒了孩子們。小輝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我們：“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

我強忍怒火，摸了摸兒子的頭：“冇事，爸爸媽媽在商量事情。快去吃飯，一會兒上學該遲到了。”

送走孩子後，我關上門，直麵王誌強：“說吧，除了田磊，你還跟誰借了錢？”

王誌強低著頭，半天才囁嚅道：“還有...張大勇和李明各借了一萬。但下個月項目獎金下來就能還上！”

我眼前發黑，扶著牆才站穩。五萬外債，這對於我們這種每個月精打細算才勉強收支平衡的家庭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為什麼？王誌強，你要這麼多錢乾什麼？”

他支支吾吾，說是投資失敗，血本無歸。

那天，我第一次冇去夜市出攤，而是坐車回了老家。我需要聽聽母親的聲音，哪怕不能告訴她實情。

我們村離市區有四十多裡路，叫石盤村，因村口一塊形如磨盤的巨石得名。小時候，我常和玩伴們在那石盤上跳格子。如今村子蕭條了許多，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隻剩下老人和孩子。

母親見我回來，又驚又喜：“穎啊，怎麼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想您了唄。”我勉強笑著，把路上買的水果放在桌上。

母親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要我說，彆打兩份工了，身體垮了怎麼辦？”

我搖搖頭：“冇事，就是最近睡眠不好。”

午後，我獨自走到村後的山坡上。父親的墳頭已經長滿了青草。我跪下來，輕輕拔去墳前的雜草。

“爸，要是您還在該多好。”我低聲說，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六年前父親病重，需要手術費，我那時剛結婚不久，王誌強二話不說拿出了五萬元。就是那份擔當和慷慨，讓我認定他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誰能想到，如今同樣是五萬，卻成了壓垮我們婚姻的稻草。

下山時，我遇見了童年玩伴小娟。她嫁到鄰村，丈夫在工地打工，自己在家做縫紉活，養著兩個孩子和癱瘓的婆婆。

“有時候真想一死了之，”小娟苦笑著說，“但看著孩子睡覺的臉，又覺得自己得撐下去。”

回城的大巴上，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想起了村裡許多像小娟這樣的女人。她們默默承受，從未想過逃離。難道我也要這樣過完一生嗎？

接下來的日子，我暗中留意王誌強的一舉一動。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手機從不離身，甚至洗澡也帶進浴室。每晚我假裝睡著，等他鼾聲響起後，悄悄拿起他的手機——但密碼已經換了。

一天晚上，王誌強洗澡時，他的電腦亮著。我猶豫片刻，走過去嘗試了幾個密碼，最後輸入兒子的生日，竟然成功了。

瀏覽器曆史記錄空空如也，但我在一個隱藏檔案夾裡發現了一個Excel表格。點開的一瞬間，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表格詳細記錄了一筆筆轉賬，從幾百到幾千不等，總額達二十多萬。收款方全是同一個名字——“星夜之戀”直播平台。最後幾條記錄更是讓我心驚肉跳：多家銀行貸款和信用卡透支記錄。

二十萬！相當於我們不吃不喝兩年的收入！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這時，浴室水聲停了。我趕緊關掉檔案，清理痕跡，回到床上假裝睡覺。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明。二十萬的債務，還不包括房貸和日常開銷。就算我打三份工，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第二天，我破天荒請了假，直接去了王誌強的公司。在他的工位上，我開門見山：“‘星夜之戀’平台是怎麼回事？”

王誌強的臉瞬間慘白：“你...你怎麼...”

“二十萬！王誌強！你瘋了是嗎？”我竭力壓低聲音，但憤怒讓每個字都帶著顫抖。

他慌亂地環顧四周，同事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他拉著我來到樓梯間。

“你聽我解釋，”他滿頭大汗，“我不是在打賞女主播，我是在投資！”

“投資？投資什麼？投資虛擬愛情嗎？”我冷笑。

“不，是真的投資！”他急切地說，“平台最近在推一個新功能，打賞越多，就能獲得股份。等平台上市，我們能翻好幾倍！”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居然相信這種鬼話？”

“是真的！我加入了一個內部群，很多人都拿到了股權證書！”

我拿出手機：“好，那我們現在就報警，如果這是詐騙，讓警察處理。”

王誌強猛地抓住我的手：“不行！不能報警！群裡說了，這是秘密投資，泄露出去會被取消資格！”

看著他眼中的恐慌和執迷不悟，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撒謊，他是真的深陷其中，既被騙，又自欺欺人。

我獨自去了“星夜之戀”平台所在的寫字樓。前台小姐禮貌而冷漠地告訴我，所有打賞都是自願消費，概不退還。

“如果是詐騙呢？”我不甘心地問。

“那請您提供證據，或者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走出寫字樓，天空陰沉沉地下起了小雨。我冇有帶傘，任憑雨點打濕衣裳。路過一家律師事務所，我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律師很直接：“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勝訴可能性很大。但即使勝訴，執行起來也很困難，這種平台很可能隨時轉移資產。而且訴訟費用不低，你們現在能負擔嗎？”

我啞口無言。

晚上回到家，王誌強居然做好了晚飯，孩子們安靜地坐在餐桌旁，氣氛異常。

“我們談談。”他說。

我坐下，直視他的眼睛：“說吧，還有什麼瞞著我。”

王誌強深吸一口氣：“除了親戚的五萬，還有銀行貸款八萬，信用卡透支七萬，再加上我們原來的房貸...總共差不多四十萬的債務。”

我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但相信我，隻要平台上市，一切都會解決的！”他急切地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我冷笑，“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下個月房貸怎麼辦？孩子們開學學費怎麼辦？”

“我可以再找彆人借點...”

“夠了！”我猛地站起來，“王誌強，我白天上班晚上擺攤，連生病都捨不得買藥，你卻把二十萬送給那些女主播？你還是人嗎？”

“我不是送！是投資！”他也激動起來，“你跟她們要回錢，出事了你自己負責！”

“你威脅我？”

“我是說真的！平台有背景，我們惹不起！”

那一刻，我看著這個與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帶孩子們搬到了同學閒置的一間小公寓。三天後，王誌強發來一條長簡訊：

「小穎，我知道自己錯了。一開始我隻是工作壓力大，看看直播放鬆。後來認識了一個叫‘夢夢’的主播，她總是耐心聽我傾訴，讓我感覺被理解。當她告訴我平台內部股權的事時，我以為找到了翻身的機會。我不想再看你那麼辛苦，想一夜暴富，讓全家過上好日子。我蠢透了，對不起。」

我冇有回覆。又過了幾天，我接到婆婆電話，說王誌強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我還是回去了。打開門，屋裡瀰漫著酒氣和黴味。王誌強蜷縮在沙發裡，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他見我回來，愣住了，隨即痛哭流涕：“小穎，我對不起你和孩子...”

“起來洗個澡，吃點東西。”我平靜地說，“我們可以想辦法解決問題，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你必須徹底斷絕和那個平台的聯絡；第二，我們一起去見律師，通過正規途徑解決問題。”

王誌強呆呆地看著我，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律師的幫助下，我們收集了所有證據，正式對“星夜之戀”平台提起訴訟。同時，我也聯絡了其他有類似經曆的家屬，組成了一個維權群。令我驚訝的是，群裡有大學教授、小企業主甚至公務員，騙局從不挑剔受害者的身份。

過程中，我回石盤村的次數多了。走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我想起了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石頭再硬，水也能滴穿。”村裡的女人們不正是這樣嗎？小娟的丈夫在工地摔傷後，她一個人撐起全家，白天種地，晚上接縫紉活，硬是把兩個孩子送進了大學。

三個月後，我們收到了法院的通知，案件即將開庭。與此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了：一位維權群成員聯絡到了曾經在“星夜之戀”平台工作過的內部人員，他願意出庭作證，揭露平台的詐騙套路。

開庭前夜，我久久無法入睡。起身檢視孩子們後，我走到窗前。城市的夜空難得能看到星星，讓我想起了石盤村夏夜滿天的繁星。

“爸，請您保佑我們。”我輕聲說。

第二天清晨，我穿上最正式的職業裝，王誌強也刮淨鬍子，穿上了久違的西裝。在去法院的路上，我們的手不經意間碰在一起，猶豫片刻，最終十指相扣。

走進法庭時，我轉頭對王誌強說：“不管結果如何，我們要重新開始。”

他紅著眼圈，堅定地點了點頭。

庭審比預想的順利，內部員工的證詞和我們提供的詳細轉賬記錄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法官當庭表示將支援我們的退款請求，同時對平台展開詐騙調查。

走出法院，陽光明媚得刺眼。記者圍了上來：“王先生，為什麼當初會給主播打賞那麼多錢？”

王誌強沉默片刻，緩緩答道：“因為我愚蠢又虛榮，在虛擬世界尋找現實中缺失的認同感。我辜負了最愛我的人。”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但現在，我要努力彌補。”

那一刻，我冇有歡呼雀躍，也冇有淚流滿麵，隻是靜靜地望著遠處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生活從不會因為一次勝利就變得容易，但我知道，從今天起，至少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晚上，我把孩子們接回家，做了他們最愛吃的紅燒肉。小輝興奮地說：“媽媽，我們好久冇有一起吃飯了！”

我看著餐桌旁的三張麵孔——王誌強眼中有了久違的光彩，小輝無憂無慮地笑著，小女兒咿呀學語。這就是我的家，傷痕累累卻依然完整。

夜深人靜時，我翻開賬本，重新計算未來的還款計劃。路還很長，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獨行。窗外，城市的燈火如同永不熄滅的星河，而我相信，隻要堅持走下去，再深的夜，也終會迎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