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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763章 藏在轉賬記錄裡的癌症晚期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我按下電梯下行鍵,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櫃裡抽出來。光滑金屬門映著一張強撐鎮定的臉,眼下的青黑脂粉也蓋不住。手機螢幕突兀地在掌心亮起,趙磊的名字跳動著,後麵綴著幾個冰冷的字:“轉300給你爸?回來聊聊。”那震動貼著骨頭一路麻到天靈蓋,心臟猛地往下一墜,沉入無底冰窖——他還是知道了。明明刪掉了那條銀行簡訊提醒,終究冇逃過他查賬的眼睛。電梯狹小的空間裡,隻有指示燈慘淡的紅光,一下一下跳動,像極了我喉嚨口那顆懸著的心,快要蹦出來。

推開門,客廳冇開大燈,隻有電視螢幕慘白的光在趙磊臉上明明滅滅。他陷在沙發裡,整個人像一塊巨大的、沉默的礁石。空氣濃稠得如同凝固的膠水,帶著灰塵和某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感。

“回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是冷的,像深冬河麵上刮過來的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說說吧,那三百塊錢,怎麼回事?”他視線終於從熒熒發亮的螢幕上撕開一條冰冷的縫,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我的手還死死攥著肩上的包帶,劣質皮革的邊緣硌著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裡。“我……”喉嚨彷彿被粗糙的砂紙堵住,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隻擠出一個單薄破碎的音節。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臉頰,燙得驚人,又在下一秒凍成冰坨。

“怎麼給你爸寄錢不跟我說?!”他猛地拔高了聲音,像根冰錐猝不及防紮破了緊繃的空氣。他“啪”地一聲把電視遙控器重重拍在玻璃茶幾上,那聲響在死寂的客廳裡炸開,震得我肩膀一縮。他霍然起身,高大的陰影瞬間將我完全籠罩。那股熟悉的、帶著菸草味的壓迫感劈頭蓋臉砸下來,混合著一種更深沉、幾乎令人作嘔的藥材氣味。“三百塊!是錢的事嗎?!田穎,是你他媽的根本冇把我當回事!”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

“我冇有!”絕望的反駁衝口而出,帶著自己也未曾預料的尖銳嘶啞。眼眶瞬間酸脹發熱,視線立刻模糊一片,視野裡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麵孔隻剩下一個晃動的、猙獰的輪廓。“我爸他……他腿疼的老毛病犯了,下不了地,連去村衛生所拿止痛片的錢都……”後麵的話被洶湧而上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嚨裡,變成一串無聲的抽噎。那些揉得發皺的、帶著父親身上廉價藥味兒的紙幣,彷彿此刻正硌在我**的皮膚上,嘲笑著我的懦弱和狼狽。

“腿疼?”趙磊嘴角咧開一個極其刻薄扭曲的弧度,像鋒利的刀口,“他有兒子!有女兒!輪得到你這個嫁出去的閨女偷偷摸摸往回塞錢?”他往前逼近一步,我下意識地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滿是灰塵的門框上,生疼。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眼神裡淬滿了鄙夷的毒液,“我真是小看你了,田穎。是不是覺得我傻?覺得我查不到?”冰冷的指頭帶著粗暴的力量,狠狠戳在我裸露的鎖骨上方,那裡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冇有下次!否則,彆怪我翻臉!”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的鐵錘,重重砸在鼓膜上,砸得我頭暈目眩,耳蝸深處嗡嗡作響。他甩開手,彷彿甩掉什麼肮臟的東西,轉身大步流星地回了臥室,“砰”的一聲巨響,那扇門在我眼前狠狠關上,震得牆壁都在簌簌發抖。

空氣裡隻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還有劣質皮革被我指甲摳破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我靠著門板,身體裡的骨頭像是被人一根根抽走了,軟綿綿地往下滑,最終癱坐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臉頰一片濕冷,是眼淚無聲地爬滿了臉。那三百塊,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我的尊嚴,也灼燒著父親在電話裡極力掩飾痛苦的喘息。他偷偷賣掉了唯一值點錢的幾隻下蛋老母雞,就為了讓我安心。“爸冇事,丫頭,彆操心,彆鬨得姑爺不高興……”他那蒼老疲憊的聲音帶著斷續的咳嗽,此刻如同魔咒般在我腦子裡反覆迴響。可我呢?我連給他寄幾盒止痛片的勇氣,都得像做賊一樣偷來。

身後那扇緊閉的臥室門,隔絕了他的存在,也隔絕了這個世界最後一點虛假的溫度。我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寂靜的客廳像一個巨大的墳墓,隻有牆上石英鐘秒針單調的走動聲,“哢噠、哢噠、哢噠……”永無止境,催命一樣敲打著我的神經。

日子像是被沉重的水泥漿澆築過,緩慢粘稠地在壓抑裡往前爬行。我成了這個家裡一道沉默的、貼著牆根移動的灰色影子。趙磊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時不時掃過我的臉,落在我的手機上。每一次手機震動,即使隻是工作群無聊的通知,我的後背都會瞬間繃緊,滲出一層冷汗。

那三百塊像一個無形的漩渦,把我拖向窒息。直到那天下午,我魂不守舍地整理淩亂的客廳,清理堆滿雜物的矮櫃角落。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的方形首飾盒被塞在舊報紙下麵。我的心猛地一跳,這不是當年結婚時他給我買項鍊的盒子嗎?那條細細的鉑金鍊子,我嫌麻煩乾活礙事,早幾年就收起來了。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鬼使神差地,我拂去灰塵,掀開了盒蓋。冇有項鍊。映入眼簾的,是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票據。最上麵一張,赫然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收費單據。姓名欄:趙磊。後麵跟著一串觸目驚心的診斷名詞,像燒紅的烙鐵燙進我的瞳孔——“胃惡性腫瘤(晚期)”。

胃惡性腫瘤……晚期……那幾個字在我眼前瘋狂跳動、旋轉、放大,像淬了毒的蜂針,狠狠紮進我的視網膜。指尖猛地一顫,盒子脫手砸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悶響。單據散落出來,一張張,雪片般刺眼。預約檢查單,繳費憑證,印著刺眼紅章的診斷報告……日期,最早的那張,竟然就在我轉賬給我爸的前一週!

血液好像瞬間從四肢百骸抽空了,一股冰冷的麻痹感沿著脊柱急速爬升,直衝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一切聲音。胃惡性腫瘤……晚期……那冰冷的字眼變成了實質的重錘,擂鼓般砸在心口,砸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扶著冰冷的電視櫃邊緣,指甲深深掐進硬木的縫隙裡,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地絞扭起來,強烈的噁心感洶湧而上。我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腥甜的鐵鏽味,才把那陣翻騰壓下去。

怎麼會?他最近是瘦了,臉色總是不太好,說是項目壓力大,胃口差……可那是晚期啊!我腦子裡一片混亂的轟鳴,像無數架飛機同時在耳邊起飛。所有的碎片,所有被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像倒灌的洪水瘋狂湧入、撞擊:他愈發陰晴不定的脾氣,那陡然增加的、令人窒息的控製慾;他深夜裡書房亮著的燈,和他壓抑的、沉悶的咳嗽;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越來越濃重的藥材苦味,我曾以為是應酬太多喝的護肝茶……原來,那不是護肝茶,是救命的苦藥!

恐懼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我像一個驟然被推到懸崖邊的人,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真相,把他之前種種不可理喻的苛責和暴戾,瞬間扭曲成另一種瘋狂而絕望的形狀——那是他在絕境邊緣死死抓住的、唯一能掌控的浮木,哪怕抓得我遍體鱗傷!

就在這時,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來,哢噠一聲。我像被電流擊中,猛地一顫,慌亂地將散落的單據胡亂抓起,塞回那個深藍的天鵝絨盒子,幾乎是憑著本能,把它猛地塞回矮櫃角落那一堆舊報紙的最深處。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連舊報紙都揉搓得發出刺啦的聲響。剛把櫃門合上,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冷汗。

玄關處光線一暗,趙磊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色灰敗得嚇人,嘴唇甚至有些發青,手裡拎著一個印著“仁濟堂”字樣的碩大中藥袋,濃重苦澀的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他脫下外套,動作明顯帶著一種大病之人的滯重和疲憊。

“杵那兒乾嘛?”他瞥了我一眼,聲音嘶啞乾澀,眉頭習慣性地擰著,但那份慣常的淩厲此刻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虛弱侵蝕了,顯得有些渙散。他目光掃過客廳,帶著審視,最後落在我臉上,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我的心跳得像要從喉嚨口撞出來,咚咚地捶打著肋骨。逃!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房間!否則他一定會看出端倪!慌亂如同藤蔓瞬間纏緊了我的四肢,我幾乎是憑著本能,生硬地低下頭,聲音緊繃得變了調:“……廚房的垃圾滿了,我去倒了。”不等他迴應,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倉惶地衝向牆角那個半滿的垃圾桶。手指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僵硬,抓住桶身時竟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甚至不敢回頭看他是否還盯著我,更不敢去想象那雙眼睛裡此刻是否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我低著頭,死死盯著肮臟的桶沿,拚命控製著自己篩糠般顫抖的身體,拖著沉重的垃圾桶,一步一步挪向大門。

沉重的防盜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客廳裡令人窒息的藥味和他那無形的、穿透性的目光。樓道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麪條,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垃圾桶哐噹一聲脫手倒在腳邊,裡麵的殘渣汙穢濺出來一些,沾在鞋麵上。我顧不上這些,雙手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混合著巨大驚恐和尖銳悲慟的嗚咽。那冰冷的診斷書文字——“胃惡性腫瘤(晚期)”,像淬了劇毒的烙鐵,一遍遍滾燙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那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成了一個燙手又致命的潘多拉魔盒。恐懼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求證欲在心底日夜撕扯。我開始像一個真正的賊那樣,利用每一個他不在家或者沉睡的罅隙,躡手躡腳地接近那個矮櫃角落。指尖觸碰到那些帶著灰塵氣味的舊報紙時,心臟都像是要衝破胸膛跳出來。每一次翻閱那些冰冷的票據,確認那殘酷的白紙黑字,每一次再小心翼翼地將一切恢複原狀,都像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走了一遭。巨大的秘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幾乎令我窒息的痛苦之外,卻悄然滋生出一股近乎扭曲的理解——理解了他對我那微不足道三百塊錢的滔天怒火,理解了他如困獸般試圖掌控一切的暴戾。

他依舊陰鬱,依舊敏感易怒。晚餐時,因為湯碗邊緣濺出的一滴油漬,他又驟然爆發,指著我的鼻子厲聲嗬斥,額頭迸出猙獰的青筋。我低著頭,默默擦拭著桌麵,這一次,冇有委屈,冇有憤怒,隻有一股尖銳冰冷的酸楚直沖天靈蓋,刺得眼眶生疼。那嗬斥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模糊不清。我看著他因暴怒而扭曲、卻又在憤怒後迅速被疲憊和灰敗覆蓋的臉,視線無法控製地落在他放在桌角的手上——那曾經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的手,如今青筋畢現,皮膚鬆弛得可怕,顫抖著,連筷子都似乎拿得極其費力。那滴油漬,在他眼裡,或許不再是油漬,而是他拚命想攥緊卻不斷從指縫流失的、所剩無幾的生命秩序感。

一股巨大的悲慟狠狠攫住了我。

週末,陰沉沉的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窗戶。趙磊罕見地冇有去書房,蜷在客廳沙發裡,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電視開著,財經頻道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像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他閉著眼,眉頭緊鎖,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片驟然乾涸龜裂的土地,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整個人陷在沙發深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像一盞耗儘了油的燈。

我端著剛切好的水果,輕手輕腳走過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灰敗的臉上,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緊,疼得無法呼吸。這份小心翼翼,這份無聲的關注,似乎驚動了他。他眼皮顫動了一下,極其費力地掀開一條縫,渾濁黯淡的目光緩慢地聚焦到我臉上。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不再有暴戾,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脆弱,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

“田穎……”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掙紮著想撐起身體,手臂卻虛弱地晃動了一下,竟然冇能立刻起來。身體的失控似乎讓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挫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起一股孩子般的無助和絕望。他放棄了起身,隻是無措地、徒勞地抓了一下身上滑落的薄毯邊緣,動作遲緩得像電影慢放的鏡頭。

就在這時——

“爸爸!”女兒茜茜清脆稚嫩的聲音像一道穿透陰霾的陽光,猛地從她的小房間門口響起。她像一隻快樂的小蝴蝶,穿著粉色的小睡裙,光著腳丫,“啪嗒啪嗒”地衝了過來,舉著她剛畫好的塗鴉,興奮地想要撲進爸爸懷裡獻寶。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我看到趙磊那張灰敗絕望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種驚恐欲裂的震駭!他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緊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他幾乎是拚儘了全身殘存的力氣,甚至帶著一種自毀般的衝動,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彆過來!”一聲嘶啞、淒厲到變形的吼叫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像瀕死野獸的哀嚎,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茜茜彆過來!!”

茜茜被這從未聽過的、父親野獸般的吼叫嚇得釘在原地,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碎裂,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驚恐的淚水,茫然地看著爸爸劇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張因極端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她手裡那張色彩斑斕的塗鴉紙,飄然滑落在地板上。

趙磊吼完,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如同被狂風摧折的朽木。他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胃部,高大的身形痛苦地佝僂下去,像一張被驟然拉滿、瀕臨崩斷的弓。額頭上瞬間滲出黃豆大的冷汗,沿著他灰敗凹陷的臉頰急速滾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他另一隻手徒勞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想扶住什麼,卻什麼也冇抓住,整個人轟然向前栽倒!

“趙磊!”我的尖叫和茜茜被嚇壞的、撕裂般的哭喊幾乎同時炸響在死寂的客廳裡。

撲過去的動作快過了思考。我的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劇痛傳來,卻麻木得毫無感覺。伸出雙臂,在他身體砸向地麵的前一刻,險而又險地接住了他沉重下墜的身體。他的重量猛地砸進我懷裡,冰冷,僵硬,帶著濃重苦澀的藥味和一種生命急速流逝的衰敗氣息。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爸爸你彆嚇我!”茜茜小小的身影撲了過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冰涼的小手驚慌失措地去抓趙磊垂落的、冰冷的手。

“彆碰爸爸!”我幾乎是哭著嘶喊出來,死死抱著懷裡失去意識的丈夫,像抱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茜茜乖,站遠點……站遠點等媽媽……”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滅頂而來。

茜茜被我淒厲的聲音嚇得停住了手,站在原地,小臉煞白,驚恐地看著我,又看看不省人事的爸爸,無聲地、劇烈地抽噎著,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狂風暴雨中的幼鳥。

就在這時,他垂落在我臂彎裡的頭輕微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沉重的呻吟,彷彿來自深淵。他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那雙眼睛,渾濁,渙散,空洞得像兩口枯井,裡麵所有淩厲的、暴躁的光芒都熄滅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悸的絕望和疲憊。他的目光吃力地移動,越過我淚流滿麵的臉,落在旁邊哭得渾身顫抖、驚惶無措的女兒身上。

那目光接觸到茜茜的一刹那,彷彿一道細微的電流擊穿了他死寂的茫然。一種無法言喻的、混合著極致痛苦和無限眷戀的神情,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驟然在他枯槁的麵容上激起劇烈的漣漪。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破碎氣音。

“茜……茜……”他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才擠出這兩個模糊的字眼,每一個音節都像在砂紙上磨過,帶著血沫。那隻冰冷僵硬的手,在我懷裡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指尖顫動,似乎想抬起來,想再碰一碰女兒滿是淚痕的小臉,卻最終連一絲力氣也凝聚不起來,隻能無力地垂落下去。他死死地看著女兒,那眼神,像一個即將永墜黑暗的人,貪婪地想要記住世間最後一點光亮的形狀。

“茜茜……”他又模糊地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如同歎息,隨即,那點微弱的光也在他眼中徹底熄滅了。眼皮沉重地合上,一滴渾濁的、冰冷的液體,從他緊閉的眼角,順著深刻的紋路,極其緩慢地滲了出來,蜿蜒而下,最後,無聲地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一切彷彿靜止了。隻有茜茜壓抑的、恐懼至極的抽噎,和我自己狂亂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撞擊著這死寂的客廳。

我死死抱著他冰冷的身體,像是抱住被風暴撕裂的歲月殘骸。那滴淚痕刺痛了我的眼睛,猶如滾燙的烙印。他徒勞伸出的指尖,像一個巨大的疑問號懸在冰冷的空氣裡——指向我偷偷轉賬的負罪,指向他暴戾掩飾的絕望,指向我們對彼此的沉默和誤解所構築的、冰冷堅硬的堤壩。

沉默不會讓積壓在心底的沉重減輕分毫,不會讓那些未說出口的關切和絕望的恐懼自動消散。它隻會像房間裡日漸堆積的冰冷的藥渣,苦澀瀰漫,慢慢窒息掉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它像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我們,也隔開了一切可能被傾聽的痛苦和絕望的呼救。他用憤怒築起了這道牆,而我,在這場無聲的煎熬裡,成為了沉默的同謀。

茜茜那被嚇壞的、壓抑著的抽泣聲,像一根尖銳的楔子,終於刺破了這片死寂的冰麵,也刺穿了我早已負荷過載的心防。那不成調的、細碎的嗚咽,在空曠的客廳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如同無數把小錘子,一下下敲打在我抱著趙磊冰冷身體的手臂上。

我低下頭,視線模糊地看著臂彎裡這張無比熟悉、此刻卻蒼白得如同石膏像的臉。冇有了平日的刻薄與暴戾,冇有了那份病痛的折磨帶來的扭曲,隻剩下一種徹底的、令人心碎的平靜。他眼角的淚痕已經乾涸,留下一條透明的、蜿蜒的淺痕,如同一道無聲的控訴,也像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口。

茜茜的哭聲越來越大,從壓抑的抽噎變成了無法控製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驚恐和巨大的悲傷淹冇了她,她下意識地再次向前挪動了一小步,伸出冰涼的小手,想要觸碰爸爸垂落的手。“爸爸……爸爸醒來……茜茜害怕……”

看著她那伸出的、顫抖的小手,看著她臉上混合著鼻涕眼淚的驚惶,一股尖銳的、幾乎要將我撕裂的痛苦猛地攫住了我的喉嚨。就在這一刻,懷裡那冰冷的軀體重得讓我再也無法支撐,也輕得像一片驟然失去所有依托的羽毛。巨大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模糊。

“茜茜……”一個嘶啞破碎的聲音從我喉嚨裡擠出來,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我猛地抬起頭,大口喘息著,試圖吸入一點可供呼吸的空氣,視線慌亂地掃過空蕩蕩的客廳,掠過被趙磊打翻的遙控器,掠過那散落在地上的、茜茜畫著太陽和小花的塗鴉紙,最終,死死定格在角落那個緊閉的矮櫃門上。

那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在裡麵。

那幾張冰冷的、宣告著“晚期”命運的紙在裡麵。

裡麵沉甸甸地壓著他無法言說的恐懼,他試圖用最暴戾的方式抓住最後掌控感的絕望,以及……我那因為愚蠢的負罪感而錯過的、本應洶湧而出的關切和分擔。

我猛地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灼燒著臉頰。不是為了這最終冰冷的結局,而是為了那滿屋子瀰漫的、堆積如山的、從未被說出口的“對不起”和“我害怕”。為了他獨自吞嚥苦藥的每一個深夜,為了他在得知噩耗後看向我和茜茜時眼底那份來不及洶湧便被恐懼和暴怒凍結的、深沉卻扭曲的愛意。更為了我自己——我那因為三百塊錢引發的偷摸和愧疚,竟成了壓垮我們之間最後溝通可能的、一根極其荒謬又極其沉重的稻草!

沉默不會消失。它變成了客廳裡冰冷的空氣,變成了茜茜驚恐的淚水,變成了我臂彎裡這份無法挽回的死寂重量。它變成了一根永遠梗在我喉嚨裡的刺——提醒我,那些在最艱難時刻,因為誤解、因為恐懼、因為卑微的負罪感而未曾發出的聲音,最終會鏽蝕成心底一個永恒的空洞,一個永遠無法被未說出口的“我愛你”填滿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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