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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762章 斷臂宣紙上的血吻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冰冷的雨水在落地窗上蜿蜒爬行,劃出一道道渾濁的痕跡,模糊了外麪灰濛濛的天空。律師樓裡空調開得足,寒氣絲絲縷縷鑽進我裸露的手腕,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指間那支沉甸甸的黑色鋼筆,彷彿剛從冰窖裡撈出,金屬外殼貼著我汗濕的指尖,一片膩滑的冷。

對麵的律師輕咳一聲,遞過來一份檔案。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刺耳。我的目光落在那個刺目的標題上:離婚協議書。視線向下滑,簽名的地方空著,一片令人窒息的慘白。律師的聲音平穩無波,公式化地解釋著條款,那些冷酷的字句像一枚枚細小的冰錐,精準地、反覆地鑿向我心臟最深的那片凍土——孩子歸男方,女方自願放棄探視權及監護權,財產分割……

“田女士?”律師的聲音把我驚醒。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入喉嚨,帶著一股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異氣味。“嗯。”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我用力攥緊那支冰冷的筆,指節繃得發白,幾乎能聽到骨頭輕微的咯吱聲。

簽名的地方就在眼前。那處空白像一張無聲嘶吼的嘴。我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慘白燈光下,林海虛弱地躺著,曾經撐起整個家也擁抱過我的肩膀上空空蕩蕩,裹著厚厚的、滲著暗黃色藥漬的紗布。他眼睛看向我時,不再是往日的溫和明亮,而是渾濁得像一潭即將乾涸的死水,裡麵翻滾著無邊無際的痛楚,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熄滅的、不敢置信的絕望。

“穎……孩子…”

他當時吃力地用乾裂的嘴唇擠出這幾個破碎的音節時,我的胃驟然扭曲成一團冰冷的硬塊,尖銳的酸液猛地湧上喉嚨,火燒火燎。我幾乎是踉蹌著衝出病房,在走廊儘頭冰冷的洗手間裡,對著白得晃眼的瓷磚劇烈地嘔吐起來,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鏡子裡的臉慘白扭曲,眼窩深陷下去,裡麵盛滿了這個世界上最沉重、最肮臟的秘密,一個足以摧毀一切、卻必須由我獨自揹負的秘密——病曆單上那幾個冰冷刺目的字:顱內惡性腫瘤,晚期,無法手術。

就讓我做那個最無情無義、十惡不赦的罪人吧。至少這樣,他和囡囡的世界,不會在失去雙臂後,再被我這具註定腐朽崩塌的身體徹底壓垮,至少……他們還能在恨意支撐下,掙紮著活下去。

筆尖終於觸到紙張,冰涼的觸感。我像提線木偶般僵硬地驅動著手臂,在那份空白的死刑判決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沉重如鐵,劃破紙張的同時,也深深割裂著我僅剩的那些東西。放下筆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伴隨著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噁心感。

“田女士?”律師似乎察覺了我的異樣。

“冇事。”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銳難聽的噪音,刺破了房間虛偽的平靜。我飛快地從包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看也不看,直接乾嚥下去。藥片黏在喉嚨壁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苦味瞬間瀰漫開來。

“後續事項,郵件聯絡吧。”我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裹著一層厚厚的盔甲。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我抓起那個早已收拾好的、輕飄飄的旅行袋,逃也似地衝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律師辦公室。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裡麵虛假的暖氣和律師那張職業化的臉。走廊外麵的空氣濕冷,帶著雨水的氣息,可我卻覺得比裡麵更令人窒息。

走下台階,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我的臉上、脖頸裡,鑽進衣服的縫隙,凍得我一個激靈。雨水混合著從眼角洶湧而出的滾燙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我站在喧囂潮濕的街邊,抬起頭,密集的雨點像無數冰冷的針尖紮在臉上,模糊的視線竭力穿透雨幕,望向醫院住院部某個熟悉的視窗。那小小的方格子,像一塊巨大的墓碑,埋葬了我的過去和未來。

那裡,有我的林海,血肉模糊、雙臂空蕩地躺在病床上,一夜之間從一座山變成了廢墟。那裡,還有我五歲的囡囡,她小小的身體裡,剛剛被她的親生母親,親手植入了一顆名為“拋棄”的荊棘種子。那把無形的刀,此刻也在我心口緩慢地、反覆地攪動著。喉嚨裡翻攪著濃烈的血腥氣,被我死死地壓了下去。我猛地轉身,鑽進一輛剛停下的出租車,報出一個陌生的地址,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車窗外的城市在暴雨沖刷下扭曲變形,模糊不清的霓虹燈光暈開一片片淒迷的色彩。我緊緊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再見了,我的林海。再見了,我的囡囡。從此,你們的世界裡,再也冇有田穎這個叛徒。但願恨我,能讓你們活下去……活下去……我蜷縮在出租車冰涼的皮座椅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柔軟的皮肉,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痛楚,壓住心口那片山崩地裂般的絕望。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如同沉重的磨盤,碾過林海的心肺。最初的深淵,是純粹的黑暗,冇有光,也冇有聲音,隻有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失去雙臂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浮萍,卻偏偏墜入了最深的泥沼。每一次掙紮,每一次試圖用殘存的軀乾撐起一絲改變,都換來更深的無力感。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份刺眼的離婚協議影印件——田穎的簽名,像一團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拋棄,連同囡囡一起!恨意,也曾如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直到那個小小的、帶著奶香氣息的身體笨拙地拱進他懷裡,溫熱的小手捧著他鬍子拉碴、淚痕交錯的臉。“爸爸,”稚嫩的聲音怯怯的,卻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劈開了濃重的黑暗,“媽媽……媽媽不要我們了,沒關係……囡囡要爸爸。”

那聲音,瞬間擊潰了他所有搖搖欲墜的壁壘。黑暗中緊閉的眼角,滾落一滴滾燙的淚珠。不是為了田穎的絕情,是為了眼前這個被母親一同拋棄、卻要用自己小小的肩膀試圖扛起他整個世界的小小身影。悲慟之後,一種更沉重的、帶著鐵鏽般腥氣的力量,從廢墟之下,從他那殘缺軀體的最深處,緩慢而艱難地凝聚起來。

囡囡成了他的臂膀,他的希望,他活下去唯一的意義和支撐。

用嘴叼筆,光是這個動作,就耗費了他無數次的嘗試和失敗。最初的練習慘不忍睹。一支普通的鉛筆叼在齒間,牙齒酸脹得麻木,牙齦被堅硬的筆桿反覆磨破,滲出血絲,鹹腥的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舌頭笨拙地嘗試穩住筆桿,唾液混合著絲絲縷縷的血水,不受控製地順著嘴角流下來,滴落在潔白的練習紙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筆尖在紙上滑動,留下的不是字,而是一道道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墨痕,醜陋得像蚯蚓爬過的泥地。

“爸爸,疼嗎?”囡囡跪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仰著小臉,清澈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心疼。她伸出溫熱的小手,用柔軟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下巴上混合著血絲的口水痕跡。

林海深吸一口氣,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咕嚕聲,強忍著嘴裡那股血腥味和鑽心的痠痛,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他艱難地轉過頭,用下頜蹭了蹭女兒柔軟的頭髮:“不……疼……囡囡乖……爸爸……練字……”

用腳寫字更是另一種酷刑。失去了雙臂的平衡本就艱難,他隻能斜靠在牆邊,努力弓起腰背,嘗試用右腳的大腳趾和第二趾去夾住那纖細的毛筆桿。腳趾僵硬笨拙,根本不聽使喚。夾緊了,筆桿紋絲不動,稍微鬆懈,筆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一次次吃力地彎腰,用牙齒或下頜去夠地上的筆,動作狼狽不堪。腳趾反覆摩擦粗糙的筆桿,很快磨破了皮,滲出血跡,染臟了淺色的襪子。腳踝和小腿肌肉因為長時間維持扭曲彆扭的姿勢而劇烈抽搐、痙攣,痠痛像無數鋼針紮進骨頭縫裡。

“爸爸!”囡囡小小的驚呼聲響起。她飛快地跑去倒了杯溫水,又翻找出碘伏棉簽,跑回來蹲在他扭曲的腳踝旁。她先用小手捧著他的腳踝,輕輕地揉捏著發硬的肌肉,動作稚嫩卻無比認真。然後,她笨拙地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簽蘸了藥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塗在他腳趾上磨破的傷口上。棉簽觸碰到傷口的瞬間,林海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呼……呼……”囡囡立刻鼓起小腮幫子,湊近他的腳趾,輕柔地吹著氣,“不痛不痛,囡囡吹吹就不痛了!”那暖暖的氣息拂過傷口,帶著孩子身上特有的、乾淨的奶香,竟真的奇蹟般緩解了那尖銳的刺痛。林海低下頭,看著女兒頭頂柔軟的發旋,看著她繃緊小臉、全神貫注為自己擦藥的專注模樣,一股巨大的暖流混著深入骨髓的酸楚,猛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腔,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眶瞬間被灼熱的液體脹滿。他使勁眨著眼,把那股洶湧的淚意狠狠逼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女兒麵前哭。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唯一的依靠。天塌了,也不能塌在她的頭頂上。

三載寒暑,在宣紙上流淌成墨,也把囡囡雕刻得既令人心疼又堅韌。子夜時分,林海房內還亮著一盞孤燈。他坐在特製的高凳上,腰部吃力地挺直,脖頸仰成一個緊繃的弓形。一支毛筆緊緊咬在他齒間,筆桿上佈滿了經年累月留下的深深齒痕和磨損的痕跡。

他凝神屏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瘦削的臉頰滑落,滴在攤開的宣紙上,洇開一小片微不可察的濕痕。牙齒因為長時間的、巨大的咬合力而隱隱作痛,牙齦早已習慣性地微微腫脹。口腔裡瀰漫著微鹹的汗味和墨汁特有的苦澀氣息。頸部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一次書寫都是一場對體力極限的榨取。墨跡在粗糙的宣紙上艱難地延伸,橫、豎、撇、捺……每一個筆畫都凝聚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韌勁和痛楚。

書桌前,囡囡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張小小的舊板凳上,下巴抵著膝蓋,已經困得小腦袋像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她強撐著沉重的眼皮,守著燈下那個咬筆苦練的身影。她小小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洗得發白的小毛巾,毛巾一角還殘留著白天給爸爸擦汗留下的隱約墨漬。她在等,等爸爸寫完這一幅字停下來休息時,能第一時間用這塊溫熱的小毛巾,擦去他額頭和頸間不斷冒出的、冰冷的汗水。

窗外,冷風呼嘯著捲過光禿禿的梧桐枝丫,發出淒厲的嗚咽聲。

清晨五點,天剛矇矇亮,寒氣像冰冷的蛇一樣鑽進骨縫裡。狹窄的出租屋裡已經有了動靜。囡囡不用鬧鐘,小小的身體早已習慣了在這個時間點準時醒來。她利索地爬下小床,踮著腳走到小小的煤氣灶台前,熟練地拿起那口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舊鋁鍋,接了小半鍋水,費力地放到灶台上。踮起腳尖,小手努力地擰開煤氣閥門,藍幽幽的火苗“噗”地一聲跳了出來。

她再搬來小板凳踩上去,從高處碗櫃裡拿出兩個雞蛋,小心翼翼地磕開,滑入鍋裡翻滾的開水中。動作還有些稚拙,滾燙的水汽熏得她小手通紅,但她抿著唇,眼神專注。

“囡囡……”林海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擔憂,“小心……燙……”

“爸爸冇事!”囡囡清脆地應著,跳下凳子,又拿起爸爸每日清晨必須服用的、治療神經痛和肌肉痙攣的藥瓶,按照記憶裡醫生的叮囑,倒出幾粒不同顏色的小藥片在手心。她小心翼翼地端著半杯溫水和藥片,送到床邊。

林海靠在床頭,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忙碌。囡囡踩上板凳,雙手拿起鍋蓋,試圖把煮好的麪條撈出來,滾燙的蒸汽撲到她臉上,她小小的眉頭皺了一下,卻一聲不吭。林海的心揪緊了,每一次看到女兒站在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灶台前,他的心都懸在嗓子眼。

“來,爸爸,吃藥。”囡囡端著水杯湊到他唇邊。林海低下頭,就著女兒的小手,喝了一口水,用顫抖的嘴唇含住藥片,艱難地吞嚥下去。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卻帶不動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巨石。

“麵……麵好了哦!”囡囡又端來一碗麪條,最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清有些散開,邊緣帶著點焦糊,但蛋黃剛好凝固。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筷子麪條,呼呼地吹著氣,確認不那麼燙了,才踮起腳尖,把麪條喂到爸爸嘴邊。麪條的鹹香熱氣模糊了林海的眼睛。

囡囡熟練地用小小的保溫桶裝好另一碗麪,蓋緊蓋子,放進旁邊一個洗得泛白的帆布包裡。那是林海賣字時用來裝東西的包。她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疊用塑料袋仔細包裹好的書法作品,每一幅都卷得整整齊齊,上麵還用橡皮筋繫著。

“爸爸,都準備好了!”囡囡背上那個對她來說實在過大的帆布包,沉甸甸的包壓得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後仰。她仰起臉,朝林海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清晨熹微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我們出發吧!”

林海心中百感交集,喉嚨發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回給女兒一個同樣努力明朗的笑容:“好……出發!”

城市尚未完全甦醒,灰藍色的天幕低垂,路燈還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寒氣凜冽,嗬氣成霜。街角,林海和囡囡占據了一小塊逼仄的位置。一張簡易的摺疊桌靠著冰冷的牆壁支開,上麵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幾幅卷好的書法作品小心地攤開一角,露出遒勁有力的筆墨——“天道酬勤”、“厚德載物”、“家和萬事興”……字如其人,每一筆都帶著一種筋骨嶙峋、從絕境中掙脫而出的磅礴生命力。

林海坐在一張特意改造過的矮凳上,腰部挺得筆直如鬆,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尊嚴。他冇有雙臂,隻能依靠後背和腰部的力量維持平衡。囡囡則如同一隻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小小的身影裡蘊藏著驚人的韌勁和活力。

她動作麻利地將沉重的摺疊凳從三輪車上搬下,穩穩地擺好。又從帆布大包裡取出保溫桶,擰開蓋子,裡麵是溫熱的粥。她用小勺子舀起一勺,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吹涼,送到父親唇邊。林海微微低頭,含住那勺溫熱的粥,動作間帶著一種無聲的默契和對女兒無儘的憐惜。

“爸爸,喝水。”囡囡又遞上擰開蓋子的水壺。林海就著女兒的手喝了幾口,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囡囡忙完這些,便立刻轉身,像個小衛士一樣守在攤位前。她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匆匆走過的行人,努力捕捉著每一個可能停留的目光。一張小臉被初冬清晨的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小蘋果。

“叔叔阿姨,看看我爸爸寫的字吧?”她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穿透清晨稀薄寒冷的空氣,充滿期待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很漂亮很用心的!”她的小手指向攤開的字幅,眼神裡充滿了對父親作品的驕傲,以及對路人的懇求。那眼神純淨得冇有一絲雜質,卻像最柔軟的針,無聲地刺入人心。

行人匆匆。有人目光掠過,帶著一絲好奇或訝異,腳步卻並未停頓。有人遠遠瞥見林海空蕩的袖管和坐在矮凳上的怪異姿勢,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或不適,下意識地加快了步伐繞開。也有人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一會兒那些帶著獨特筋骨的字跡,讚歎一句“不容易”、“字很有風骨”,然後掏出錢包買上一幅。

每當有人停下詢問,囡囡的眼睛立刻亮得像落入了星星。她會立刻踮起腳,小手努力地、穩穩地扶住被詢問的卷軸兩端,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好讓客人能看得更清楚。她的聲音會帶上雀躍:“這幅是‘寧靜致遠’,爸爸說寫字的時候心裡要安靜……這幅是‘自強不息’……”她認真地複述著父親平日教她的話,稚嫩的童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熨帖。

臨近中午,太陽終於撥開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一點稀薄的暖意。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步履卻依舊匆忙。囡囡小小的身影在攤位前忙碌,幫一個買字的阿姨仔細卷好選中的字幅。林海坐在矮凳上,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習慣性地投向街角的轉角處。

那個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簾。

那個身影,像一道幽靈,一個蒼白單薄的剪影,突兀地嵌在街角雜亂的背景裡——油膩早餐攤騰起的熱氣,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行人裹緊外套步履匆匆帶來的流動感。她穿著件洗得發灰、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風衣,過於寬大,罩在身上空蕩蕩的,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把她整個人吹散架。長髮散亂地貼在瘦削得幾乎脫形的臉頰兩側,髮梢枯黃,毫無光澤。麵色是一種病態的青灰,嘴脣乾裂發白,冇有一絲血色。

她就那樣直愣愣地站著,像一截枯朽的木樁釘在人來人往的喧囂裡,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的目光,空洞得像兩口廢棄的深井,卻又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饑渴,越過攢動的人頭,固執地黏在不遠處那個小小的攤位上——黏在矮凳上那個挺直如鬆、空蕩袖管靜靜垂落的男人身上,黏在那個正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將一幅卷好的字軸遞給顧客的小小身影上。

時間在她周圍彷彿凝固了。她看得那麼專注,那麼用力,以至於身體都僵硬得不自然。陽光吝嗇地灑下一點,恰好落在她的側臉上,非但冇有帶來暖意,反而像舞台中央冰冷的追光燈,無情地照亮了她深陷的眼窩,顴骨嶙峋的輪廓,以及那層附著在皮膚上的、揮之不去的衰敗氣息。那是一種生命之火即將燃儘前的灰白。

她的眼神極其複雜,像打翻了的調色盤,混亂地交織著。有難以言喻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巨大悲傷,沉甸甸地壓在眼底;有濃稠得化不開的愧疚,讓她每一次與那個小小身影的目光無意中相接(儘管對方根本冇有看到她)時,身體都細微地瑟縮一下;更有一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靠近,渴望觸碰,渴望將那小小的身體狠狠擁入懷中,嗅一嗅那記憶深處早已模糊的奶香。這份渴望像洶湧的暗流在她死水般的麵容下翻滾掙紮,卻在每一次起伏後,被她眼中驟然升起的、刻意為之的冰冷與麻木強行摁滅。那冰冷的偽裝如同最堅硬的盔甲,覆蓋在搖搖欲墜的靈魂之上,帶著一種自毀式的決絕。

她看得太久,太用力了。身體早已被病痛掏空,僅憑著一股說不清的執念支撐到此地。這份專注帶來的心神劇震,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視野瞬間被閃爍的黑點覆蓋,天地顛倒旋轉。她下意識地想伸手扶住旁邊的燈柱,可身體早已失去了協調的能力。

“呃……”一聲極其短促、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溢位齒縫。

緊接著,那個單薄如紙片的身影猛地一晃,像被無形重錘擊中。她先是向前踉蹌了一小步,試圖穩住重心,動作笨拙得如同提線木偶。然而徒勞。下一秒,她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布袋,毫無緩衝地、重重地向前撲倒下去!

“噗——”沉悶的撞擊聲被街市的嘈雜瞬間吞冇。

她摔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臉貼著地麵,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那件寬大的舊風衣像破敗的羽翼攤開在身下,更襯得她渺小而脆弱。灰塵沾染上她灰白的臉頰和散亂的髮絲。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冇有任何預兆,也冇有任何呼救,隻有摔倒時那沉悶的一聲響,宣告著這具殘破軀殼的徹底崩潰。

在她撲倒的瞬間,一個不大的、磨損嚴重的舊帆布小包從她無力的手中脫落,滾落在一旁。包口鬆開了,幾樣零碎的東西散落出來——一個透明的藥瓶滾了幾圈停在路邊,裡麵的白色藥片清晰可見;一個皺巴巴的、邊緣磨損嚴重的舊皮夾滑了出來;而最刺眼的,是一張摺疊起來、已經被摸得發軟的白紙,此刻正好攤開了一角。

那張紙被風吹動,微微掀開。陽光下,紙頁頂端印著的醫院名稱和紅十字標誌清晰可辨。而下方姓名欄,赫然是“田穎”。緊跟著的,是幾行列印的黑色診斷結論,其中幾個字眼在明晃晃的光線下,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痛了空氣:

初步診斷:惡性腫瘤顱內轉移(晚期)

生存期評估:3-6個月(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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