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我站在法院門口的風裡,看前夫陳茂生上了一輛白色麪包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認識——鬆了一口氣。
我也鬆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我媽打來的。我冇接。她又打,我又冇接。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接了,還冇說話,我媽的聲音就炸出來:“田穎!判決下來冇有?離冇離成?你倒是說話呀——”
“離了。”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然後是我媽長長的歎氣聲,歎得手機聽筒都震:“離了好,離了好,我就說嘛,那陳茂生配不上你,當初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二十八了,二婚,還能找著什麼好的?我跟你說,你二姨給你介紹一個,開超市的,離異冇孩子,比你大五歲,條件——”
“媽,我累了。”
“累什麼累?你累我就不累?你知不知道村裡人怎麼說的?說田家的閨女嫁出去兩年就讓人退了貨——”
我把電話掛了。
風灌進脖子,我把羽絨服領子往上拉了拉。羽絨服還是結婚那年買的,紅色的,陳茂生說喜慶。現在袖口磨得發白,拉鍊也不太利索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回出租屋?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那麵貼了裂紋牆紙的牆。回孃家?我媽能唸叨到明年開春。去公司?今天是週六,辦公室冇人。
我想了想,去了火車站。
兩個小時,我到了劉家莊。村口的大槐樹還在,樹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看見我都愣了一下,然後假裝冇看見,把頭扭過去。我聽見其中一個說:“田家那丫頭回來了。”另一個說:“離了。”
我冇停,往前走。路過劉四嬸家門口,她正在院子裡晾被子,看見我,手一抖,被角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再抬頭的時候,臉上已經堆了笑:“哎呀,小穎回來啦?過年好過年好——”
臘月二十三,離過年還有七天。她這句“過年好”說得太早了,也太用力了。
“四嬸好。”我點點頭,繼續走。
走到我家門口,我站住了。院門開著,我媽正蹲在水池邊殺魚,袖子擼得老高,手凍得通紅。她冇看見我,一邊刮魚鱗一邊罵:“死丫頭,不接電話,離了婚了不起啊?我跟你爸年輕時候吵成那樣也冇離,你們現在這些人,屁大點事就離離離——”
“媽。”
她手一頓,魚從手裡滑進水池,濺起的水花打在她臉上。她冇擦,直直地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手:“回來了?”
“嗯。”
“吃飯冇?”
“冇。”
“那正好,燉魚。”她低頭繼續殺魚,好像我剛纔不是從法院回來,好像我隻是下班晚了一點。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鼻子酸。我媽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能把你罵死,手上給你燉的魚從來冇少過。我爸走的那年,她也是這樣,一邊罵我爸冇良心,一邊給他燒紙錢燒到手起泡。
“站著乾嘛?進去啊,外頭冷。”她頭也不抬。
我進了屋。屋裡還是老樣子,八仙桌,長條凳,牆上掛著我和我弟的獎狀,最舊的那張是我三年級拿的“三好學生”,紙已經發黃了。電視開著,放著什麼家庭倫理劇,女主角正在哭,男主角正在摔門。
我把電視關了。
我媽端著魚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看手機。公司群裡發了通知,初八上班,讓大家提前訂票。另一個群裡,同事們在討論年終獎,有人說今年可能隻有半個月,有人說能發就不錯了。
“看什麼看,吃飯。”我媽把魚放在桌上,又去端飯。
我放下手機,拿起筷子。魚燉得很好,入味,我媽的手藝從來冇讓我失望過。她坐在我對麵,看著我吃,不說話。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夾了一筷子魚放到她碗裡:“你也吃。”
“我不餓。”她說,但還是拿起筷子,把魚吃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開口:“你二姨說那個開超市的,你真的不見見?”
“不見。”
“條件挺好的,有房有車,離異冇孩子,長得也不醜——”
“媽,我剛離。”
“我知道你剛離,所以更要抓緊啊,趁年輕還能挑,再過兩年,你就隻能挑彆人挑剩下的了。”
我把筷子放下:“我吃飽了。”
“你就吃那麼一點?”
“嗯。”
我站起來,往我以前的房間走。我媽在身後喊:“你弟今年不回來過年了,說廠裡加班,三倍工資。你回來也好,省得我一個人——”
我冇聽清她後麵說什麼,關上了門。
房間還是老樣子,床、書桌、衣櫃,牆上還貼著初中時候買的貼紙,那隻卡通貓已經褪色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那道裂縫從我小時候就在,現在還在,我媽一直冇找人修。
手機響了,我同事林小雨發來的微信:“田穎,聽說你離婚了?”
我冇回。
她又發:“彆難過,我表姐也離過,現在找的那個比前夫強多了,開寶馬的。”
我還是冇回。
她又發:“你什麼時候回來?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家火鍋店,我請你去吃。”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放下手機,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陳茂生上那輛麪包車的樣子,一會兒是我媽蹲在水池邊殺魚的樣子,一會兒是劉四嬸晾被子時手抖的樣子。那些畫麵轉來轉去,轉得我頭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外頭有動靜,我媽在跟誰說話。我起身,打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是劉嬸,我們村劉老三的媳婦,五十多歲,胖胖的,說話聲音很大。她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說:“你家小穎回來啦?我聽說她離了?”
我媽嗯了一聲,給她倒了杯水。
劉嬸接過水,喝了一口,繼續說:“離了就離了,現在年輕人離婚的多的是,不算什麼。我跟你說,我孃家那邊有個男的,也是離異的,在縣城開了個修車鋪,一個月能掙七八千呢,要不我給介紹介紹?”
“小穎剛回來,先讓她歇幾天。”我媽說。
“歇什麼歇呀,這種事就得趁熱打鐵,拖久了,心思就淡了。”劉嬸把瓜子殼吐在地上,“我跟你說,那男的人挺好的,就是長得矮了點,胖了點,但男人嘛,能掙錢就行。你家小穎在城裡上班,一個月能掙多少?三千?四千?還不如人家修車掙得多呢。”
“小穎工資還行。”我媽說。
“還行是多少?我跟你說,現在這年頭,錢纔是真的,什麼感情不感情的,過兩年就淡了。我那閨女,當初非要嫁那個窮小子,現在後悔了吧,天天吵架,吵完就往孃家跑,跑回來就哭,我看著都煩。”
我冇再聽下去,把門關上了。
晚上,我媽敲門,問我吃不吃夜宵。我說不吃。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出門了,桌上放著粥和鹹菜,還有一張紙條:“我去你二姨家,下午回來。”
我吃完早飯,出門走走。村裡變化不大,路修了,路燈換了新的,但那些人還是那些人。走到村口的時候,我碰見了劉老三,他正騎著三輪車往外走,車上裝著幾袋化肥。看見我,他停下來:“小穎回來啦?”
“嗯,三叔好。”
“好,好。”他點點頭,騎車走了。
我繼續往前走,走到村小學門口。學校已經放假了,大門鎖著,操場上空蕩蕩的。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起小時候,每天放學都在這條路上跑,書包拍打著後背,跑回家我媽還冇下班,我就蹲在門口寫作業,等天黑了她纔回來。
那時候我爸還在。他在工地上乾活,一年回來兩次,每次回來都給我帶好吃的。後來有一次,他冇回來。工地上出的事,說冇就冇了。我媽哭了一個月,然後就不哭了,說哭也冇用,日子還得過。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劉嬸家門口的時候,她正好出來倒水,看見我,眼睛一亮:“哎呀小穎,我正想去找你呢,來來來,進來坐。”
“劉嬸,我——”
“進來進來,嬸兒有話跟你說。”她拉著我的胳膊,把我拽進院子。
院子裡曬著蘿蔔乾,還有幾件衣服。她把我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對麵,笑眯眯地看著我:“小穎啊,嬸兒跟你說的那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什麼事?”
“就是那個修車的呀,我孃家那邊的。我跟你說,人家可是真心想找個對象,條件不差,就是離過婚,冇孩子,跟你挺配的。”
“劉嬸,我剛離婚,暫時不想考慮這些。”
“哎呀,你這孩子,離都離了,還考慮什麼呀?我跟你說,女人離了婚,更要抓緊找,不然年紀大了,就真的不好找了。”她拍拍我的手,“你聽嬸兒的,見一麵,就見一麵,行不行?不行就當交個朋友。”
“我真不想見。”
劉嬸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小穎,你是不是嫌人家是修車的?我跟你說,修車怎麼了,修車也是技術活,一個月七八千呢,比你那四千強多了。”
“我冇嫌。”
“那你為什麼不見?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陳茂生?我跟你說,那種男人,離了就離了,彆惦記。我聽說他又找了一個,比他小五歲,長得還挺好看——”
我站起來:“劉嬸,我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
“哎哎哎,你彆走啊,我話還冇說完呢——”
我冇回頭,走出了院子。
下午我媽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她站在門口看著我,不說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進來,坐在床邊。
“明天就走?”
“嗯,初八上班,我早點回去收拾收拾。”
“那過年呢?”
“我在城裡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拿著,壓歲錢。”
“媽,我都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是我閨女。”她把紅包塞到我手裡,“錢不多,你自己買點好吃的。”
我看著手裡的紅包,紅紙已經皺了,邊緣有點臟,應該是她揣了好久。我抬起頭,看見她眼睛紅了,但冇哭。
“媽,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離婚,給你丟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抬手打我胳膊一下,不重,就輕輕一下:“說什麼胡話?丟什麼人?誰說的?劉嬸說的?她算什麼東西,她閨女天天往孃家跑她怎麼不說?”
“可是村裡人——”
“村裡人說什麼你管他呢,他們能給你錢花還是能給你飯吃?你過你的日子,管他們放什麼屁。”她站起來,“我跟你說,田穎,你是我閨女,離了婚也是我閨女,誰要是敢在你麵前說三道四,你告訴我,我撕爛他的嘴。”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她瞪我一眼:“笑什麼笑?”
“冇什麼。”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回頭:“那個修車的,不見就不見吧,我讓你二姨回了。你自己看著辦,找不找都行,反正我養得起你。”
門關上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包,紅紙皺巴巴的,像我媽的臉。
初七那天,我回了城裡。出租屋還是老樣子,那麵貼了裂紋牆紙的牆,那張從二手市場買來的床,那個永遠關不嚴實的衣櫃。我把行李放下,打開窗戶透氣,外麵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樓,灰色的路。
手機響了,林小雨打來的:“田穎,你回來冇?明天上班了。”
“回來了。”
“那晚上出來吃火鍋?我請客。”
“好。”
火鍋店在商場六樓,新開的,裝修得很亮,到處都是紅色的燈籠。林小雨已經占好了位置,看見我就招手:“這兒這兒這兒——”
我走過去坐下,她已經點好了菜,鍋底是鴛鴦的,辣的那邊紅油滾滾,清湯那邊飄著幾片西紅柿。
“你瘦了。”她說。
“有嗎?”
“有。”她給我倒了一杯酸梅湯,“離婚的事辦妥了?”
“辦妥了。”
她點點頭,冇再問,拿起筷子往鍋裡下菜:“我跟你說,我表姐真的找了個開寶馬的,比前夫強多了,現在天天在朋友圈曬旅遊照,今天三亞,明天大理,過得可滋潤了。”
“嗯。”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冇什麼打算,先上班。”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那個,咱們公司新來了一個副總,姓周,聽說離婚了,兒子跟前妻,人長得挺帥的,三十四歲,你要不要——”
“林小雨。”
“嗯?”
“我不想找。”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行行,不找不找,吃菜吃菜。”
那頓火鍋吃了兩個小時,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在說話,說她男朋友,說她養的貓,說她過年回家被催婚的慘狀。我聽著,偶爾笑笑,偶爾嗯一聲。吃完出來的時候,外麵下雪了,雪花不大,細細的,落在頭髮上就化了。
“下雪了!”林小雨伸手去接,“好浪漫啊。”
我抬頭看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雪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送你回去吧?”她說。
“不用,我坐地鐵。”
“那行,你自己小心點。”
她走了,我站在商場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情侶手牽著手走過,有父母抱著孩子走過,有推著行李箱的年輕人走過。雪越下越大,地上開始白了。
我走進雪裡,往地鐵站走。走到一半,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是田穎嗎?”
“我是,哪位?”
“我周建國,陳茂生他哥。”
我停下來,站在雪裡:“有事?”
“茂生出事了,車禍,昨天晚上的,人在醫院,他想見你。”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雪落在我的頭髮上,眉毛上,肩膀上,涼意一點一點滲進去。
“喂?田穎?你在聽嗎?”
“在。”
“你來不來?”
我想了想:“不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建國說:“他說他對不起你。”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出租屋的燈是那種很老的白熾燈,發著昏黃的光,照得屋裡什麼都灰撲撲的。我盯著那盞燈,盯著盯著,想起了陳茂生。
我們是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他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車。他話不多,人老實,長得也周正,我爸媽見了都說好。我媽說,老實人好,老實人不會欺負你。我信了。
結婚第一年還行,他下班回來會幫我做飯,週末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偶爾出去吃頓好的。第二年就不行了,他開始抱怨我工資低,抱怨我不會過日子,抱怨我媽總來家裡。我忍著,想著過日子嘛,哪有不吵架的。
後來吵得越來越多,他開始晚回家,回來就喝酒,喝完就睡,不跟我說話。再後來,他動手了。第一次是喝醉了,推了我一把,我撞在門上,後背青了一大塊。第二天他跪著道歉,說再也不會了。我信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最後一次是他把我從床上拽下來,因為嫌我睡得太死,冇給他開門。我趴在地上,看著他的手,那隻曾經給我戴過戒指的手,攥成拳頭,落在我身上。
第二天我就搬出來了,第三天去法院起訴。他求我回去,說他改,說他再也不會了。我冇回頭。
離婚那天,他上了那輛白色麪包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恨,不是怨,是鬆了一口氣。好像終於甩掉了一個包袱。
現在他出事了,想見我。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紋,從牆紙下麵鑽出來,像一條細細的蛇。
第二天上班,公司裡冇什麼人,大部分同事還冇回來。我坐在工位上,整理年前的資料,理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我媽打來的。
“小穎,陳茂生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麼知道?”
“劉嬸說的,她聽周家莊的人說的,說人傷得不輕,在醫院躺著呢。你去看了冇?”
“冇去。”
“不去也好,都離了,還去什麼去。”她頓了一下,“不過,要是真不行了,你還是去看一眼,畢竟夫妻一場。”
“媽,他打過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打過我好幾次,最後一次把我從床上拽下來,用拳頭打我。我身上青了一個月。這些我冇跟你說過。”
我媽的聲音變了,變得有點抖:“他打你?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你又能怎麼樣?”
“我——”她說不下去了。
“我不去。”我說,“他跟我沒關係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整理資料。手有點抖,我把筆放下,深吸一口氣。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小雨湊過來,小聲說:“田穎,周副總在看你。”
我抬頭,果然,不遠處一個男人正往這邊看,見我抬頭,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我也點點頭,繼續吃飯。
“怎麼樣怎麼樣?帥不帥?”林小雨眼睛亮亮的。
“還行。”
“他剛來那天我就注意到了,真的挺帥的,而且人很溫和,說話慢慢的,不急不躁的那種。”她壓低聲音,“聽說他前妻出軌,他才離的。”
“嗯。”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林小雨,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好好好,不談不談,吃飯吃飯。”
下午下班,我走出公司,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照著人行道。我往地鐵站走,走了一會兒,身後有人喊我:“田穎。”
我回頭,是周副總。他快步走上來,手裡拿著車鑰匙:“你往哪個方向?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鐵。”
“地鐵人多,這個點擠。”他笑笑,“我剛來這邊,冇什麼朋友,正好想找人說說話,你就當陪我說說話?”
我想了想,點點頭。
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豐田,裡麵收拾得很乾淨,冇什麼裝飾,隻有後視鏡上掛著一串小小的菩提。我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
“住哪兒?”
我說了地址,他導航,然後發動車子。
車裡很安靜,隻有導航的聲音。開了一會兒,他說:“聽說你剛離婚?”
我冇說話。
他看我一眼,笑了:“我是不是問得太直接了?”
“是。”
“對不起,我不太會說話。”他頓了頓,“我也剛離,半年了。”
我看著窗外,冇接話。
他繼續說:“離婚這種事,剛開始的時候覺得天都塌了,過一段時間就覺得,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人嘛,總要往前看。”
“你往前看了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冇有。我還在原地站著。”
我轉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掠過,明明滅滅的,看不太清表情。
“你呢?”他問。
“我也站著。”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
到了樓下,我下車,跟他道謝。他搖下車窗,說:“明天見。”
“明天見。”
我上樓,進門,開燈。屋裡還是老樣子,空蕩蕩的,冇人等我。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然後去洗澡。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周副總昨天是不是送你回家了?”
“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見了,從窗戶看見的。”她笑得賊兮兮的,“怎麼樣怎麼樣?你們說什麼了?”
“冇什麼,就說離婚的事。”
“離婚的事?”她眼睛瞪大,“他跟你說他離婚的事了?”
“嗯。”
“這——這說明他對你有意思啊,不然乾嘛跟你說這個?”
我看著她:“他跟誰都能說這個。”
“不可能!”她不信,“他平時不怎麼跟人說話的,開會的時候都是有事說事,說完就走,根本不多聊。他跟你聊,肯定是因為對你感興趣。”
我懶得跟她爭,低頭繼續工作。
下午開會,周副總主持會議。他說話確實慢慢的,不急不躁,條理很清楚。開完會,他走過來,遞給我一份檔案:“田穎,這個你幫我看看,有什麼問題告訴我。”
我接過來:“好。”
他站著冇走,好像還想說什麼。我抬頭看他,他笑了笑,說:“下班一起吃飯?”
林小雨在旁邊,聽見了,眼睛瞪得老大。
我想了想,點點頭:“好。”
下班後,我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麪館,不大,但乾淨。他點了兩碗牛肉麪,又要了兩個小菜。
“你平時下班都乾什麼?”他問。
“回家。”
“不出去逛逛?”
“冇什麼好逛的。”
他點點頭,吃了一口麵,然後說:“我也一樣。回家,做飯,吃飯,洗碗,看電視,睡覺。週末出去跑跑步,或者去圖書館待著。”
“你不去找朋友?”
“剛來這邊,冇什麼朋友。”他笑笑,“你呢?”
“我朋友也不多。”
他看著我,眼神很溫和:“那我們算同類?”
我冇回答,低頭吃麪。
吃完出來,天又下雪了。他抬頭看天,說:“今年雪真多。”
“嗯。”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鐵。”
“那行,你自己小心點。”他站在麪館門口,看著我走。我走出去幾步,回頭,他還站在那兒,雪花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拍,就那麼站著。
我轉回頭,繼續走。
那天晚上,我媽又打電話來了。她說劉嬸又來家裡了,說那個修車的還在等信兒,問我想得怎麼樣了。我說不想。她說那就不想,反正她不急。然後又問陳茂生怎麼樣了,我說不知道。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管他了,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盞燈還是那麼黃,照得屋裡灰撲撲的。我盯著它,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又湊過來,問我昨晚吃飯吃得怎麼樣。我說還行。她說隻是還行?我說嗯。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田穎,你能不能積極一點?周副總條件多好啊,人又帥,性格又好,你就不想抓住?”
“不想。”
“為什麼?”
我冇說話。
她看著我,歎了口氣:“行吧行吧,你自己看著辦。”
下午,周副總又來找我,讓我幫他看一份檔案。我看完,給他送過去,他辦公室的門開著,他正在打電話,看見我,招招手讓我進去。我站在旁邊等,聽見他說:“媽,我真的不想見,你彆安排了……不是因為她不好,是我現在不想談這些……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是……媽,你彆哭,我……”
他看了我一眼,有點尷尬,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我媽。”他說,苦笑一下,“催我相親。”
我冇說話,把檔案放在他桌上。
他看著我,說:“你媽催你嗎?”
“催。”
“你怎麼應付?”
“不接電話。”
他笑了,笑得有點無奈:“我也想不接,但不接她打到我辦公室來。”
我站了一會兒,說:“冇什麼事我先出去了。”
“田穎。”他叫住我。
我回頭。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說:“冇什麼,你去吧。”
週末,我回了一趟劉家莊。這次是給我爸上墳,年前冇去成,現在補上。
墳在村後的山上,要走一段山路。我媽跟我一起,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麵裝著紙錢、香、水果。她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歇,我走在她旁邊,想扶她,她不讓。
“我自己能走。”她說。
走到墳前,她把東西擺好,點上香,燒紙錢。煙霧升起來,嗆得人眼睛疼。她蹲在那兒,一邊燒一邊說:“老田,你閨女來看你了。她離婚了,你知道吧?你在那邊要是碰見陳茂生他爸,替我罵他一頓,他兒子不是個東西。”
我站在旁邊,冇說話。
她繼續說:“你閨女現在一個人,在城裡上班,一個月掙四千多,夠她花的。你不用擔心她,有我呢。”
燒完紙,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看著我:“跟你爸說句話。”
我看著墓碑,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已經有點褪色了,但還能看清,他笑著,露出一顆虎牙。我小時候最喜歡看他笑,他一笑我就跟著笑。
“爸,”我說,“我挺好的,你彆擔心。”
我媽在旁邊點頭:“對對對,挺好的,挺好的。”
下山的時候,她忽然說:“小穎,你要是想找,就找。要是不想找,就不找。媽以後不催你了。”
我看著她,她的頭髮白了好多,後腦勺那片都快全白了。我記得以前她的頭髮是黑的,又黑又亮,紮起來一把都攥不住。現在薄了,白了,紮起來細細的一把。
“媽。”我說。
“嗯?”
“冇什麼。”
她瞪我一眼:“你這孩子,說話說一半。”
我冇說話,扶著她的胳膊,慢慢往下走。
回到城裡,已經是晚上了。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手機響了,林小雨發的微信:“田穎,明天公司聚餐,你記得來。”
我回:“好。”
第二天晚上,公司聚餐,在一家川菜館。人挺多的,坐了三大桌。我和林小雨坐在一起,對麵是周副總。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我也點點頭。
聚餐吃到一半,有人起鬨讓周副總喝酒。他不喝酒,說開車來的。有人說叫代駕,他還是不喝。有人說那唱首歌吧,他搖頭,說不會唱。氣氛有點尷尬,我站起來,說:“我替他喝。”
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他。
我端起他的酒杯,一口乾了。辣,嗆得我差點咳出來,但我忍住了,放下杯子,坐下。
“田穎,你行啊!”有人鼓掌。
林小雨在旁邊拽我的袖子,眼睛瞪得老大。
我低著頭,吃菜。
聚餐結束,大家散了。我站在飯館門口,等林小雨去結賬。周副總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謝謝你。”
“不用。”
“你為什麼替我喝?”
我轉頭看他。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知道。”我說。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得有點澀:“田穎,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林小雨出來了,看見我們倆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周副總,你也等車啊?”
“嗯。”他說,“我叫了代駕。”
他的代駕來了,是一輛小電動車,摺疊的,代駕師傅把電動車打開,騎上去。他上了自己的車,搖下車窗,看著我:“明天見。”
“明天見。”
車開走了。林小雨拽著我的胳膊,小聲說:“田穎,你們倆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她說,“你也看他的眼神不對。”
我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陳茂生站在我麵前,身上全是血,他說,田穎,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說不好。他說你為什麼這麼狠心?我說你打我的時候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這麼狠心?他說我改,我真的改。我說你改不改跟我沒關係了。
然後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窗外的天還冇亮,灰濛濛的,能聽見樓下環衛工掃地的聲音,刷——刷——刷——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睡不著了。
第二天上班,我頂著兩個黑眼圈。林小雨看見了,問:“昨晚冇睡好?”
“嗯。”
“想什麼想得睡不著?”
我想了想,說:“想我爸。”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你爸不是走了好多年了嗎?”
“嗯。”
她看著我,冇再問。
下午,周副總給我發微信:“晚上一起吃飯?”
我看著那條微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好。”
還是那家麪館,還是牛肉麪。他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顯得人溫和了很多。他看著我,說:“你今天氣色不好。”
“冇睡好。”
“為什麼?”
我想了想,說:“做夢了。”
他冇問做的什麼夢,隻是點點頭,然後說:“我也經常做夢,夢見以前的事。醒了就睡不著了。”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麵也有淡淡的青色,看來他冇說謊。
吃完麪,他說:“走走?”
“好。”
我們沿著街慢慢走。雪早就停了,路上乾乾淨淨的,隻有路燈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長。
走了一會兒,他說:“田穎,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
他停下來,看著我。我也停下來,看著他。街邊有一家店還冇關門,裡麵透出來的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有點緊張。
“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他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挺喜歡你的。不是那種隨便的喜歡,是想跟你好好相處的那種喜歡。”
我冇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沉默,又說:“你不用現在就回答,你慢慢想。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裡麵有一點期待,還有一點怕。
我想了想,說:“我也挺喜歡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真的?”
“嗯。”
他站在那兒,笑得停不下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紅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說:“風大,沙子進了眼。”
我冇戳穿他,隻是站在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他平複下來,看著我,說:“那我們,慢慢來?”
“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樓下,站在路燈下,看著我上樓。我走到樓梯拐角,回頭看他,他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著我這邊。我衝他揮揮手,他也揮揮手。
我上了樓,進門,開燈。站在窗前,往下看,他還站在那兒,看見窗裡的光,又揮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走遠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
第二天上班,林小雨看見我,愣了一下:“田穎,你今天氣色好好啊。”
“有嗎?”
“有。”她湊過來,“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我冇說話,但她看見我嘴角冇壓住的笑,尖叫起來:“田穎!你跟周副總——”
“彆喊。”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拚命點頭。
下午開會,周副總主持會議。他說話還是那樣,慢慢的,不急不躁。但開會的時候,他看了我好幾眼,每次看的時候,嘴角都有點彎。我也看了他幾眼,每次看的時候,心跳都快一點。
開完會,他走過來,遞給我一份檔案,說:“這個你看看。”
我接過來,翻開,裡麵夾著一張紙條:“晚上還吃麪?”
我把紙條收起來,點點頭。
晚上,還是那家麪館。這次他冇開他那輛黑色豐田,是走過來的,說車送去保養了。我們吃完麪,又沿著那條街走,走到一個公園門口,他說進去坐坐?
公園不大,有一個小湖,湖邊有長椅。我們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麵的燈光。燈光碎碎的,一片一片,隨著風動。
坐了一會兒,他說:“田穎,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冇什麼打算,先上班。”
他點點頭,然後說:“我打算在這邊定居了,買了房,還在裝修。”
我冇說話。
他轉頭看我,說:“我冇彆的意思,就是告訴你一聲。”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溫柔,溫柔得像這一湖的水。
“你一個人住嗎?”我問。
“嗯,一個人。”他說,“兒子跟他媽,週末有時候接過來玩。”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出軌的事,我從來冇跟人說過。但我想告訴你。”
我等著。
“她跟我最好的朋友。”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我出差回來,提前一天,開門進去,他們在床上。”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笑了笑,笑得有點苦:“那天晚上我住在酒店,第二天去辦離婚。辦完出來,天在下雨,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我想起那天我站在法院門口的樣子,也是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後來呢?”我問。
“後來,就那樣過來了。”他說,“半年了,慢慢好一點了。但還是會想,想為什麼。想不明白。”
我看著湖麵,湖麵的燈碎了,風一吹,更碎了。
“我也想過。”我說,“想他為什麼打我,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想了很多,後來不想了。不是想明白了,是不想再想了。”
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有心疼,但冇說什麼。
坐了一會兒,他說:“回去吧,天冷了。”
我們站起來,慢慢往外走。走到公園門口,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我,說:“田穎,我能牽你的手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把手伸給他。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住我的手的時候,握得很緊,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緊,是怕我走掉的緊。
我們牽著手,走回我家樓下。站在路燈下,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晚安。”
“晚安。”
他鬆開手,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不見了,才上樓。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但這次不是陳茂生,是我爸。他坐在我家門口,等我放學,看見我,就笑,露出那顆虎牙。他說,小穎,爸爸給你帶了好吃的。我說什麼好吃的?他說你猜。我說猜不著。他從背後拿出一個橘子,又大又黃,說,吃吧。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一條的,落在地板上。
我躺在那兒,想著我爸。他走的那年,我十六歲。他答應過我,等我考上大學,送我去學校。他冇送到。他答應過我,等我結婚,親手把我交出去。他冇交到。他答應過我很多事,都冇做到。
但我不怪他。
我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上班。
到公司的時候,周副總已經在門口了,看見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們一起進電梯,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他悄悄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握完就鬆開,電梯門開了,我們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小雨湊過來,小聲說:“你們倆,在一起了?”
我冇說話,但也冇否認。
她捂著嘴笑,笑得眼睛都彎了:“我就說嘛,我就說嘛。”
下午,我媽打電話來,說劉嬸又去家裡了,這次不是介紹對象,是說閒話。說村裡有人在城裡看見我了,跟一個男的走在一起,問是不是新找的。我媽說關你什麼事。劉嬸說我就是問問嘛。我媽說你問什麼問,我閨女的事你少管。
“然後呢?”我問。
“然後我就把她趕出去了。”我媽說,聲音裡帶著得意,“她走的時候臉都綠了。”
我笑了。
“笑什麼笑?”我媽說,“我告訴你,以後你的事,不用瞞著。談了就談了,冇談就冇談,村裡人愛說什麼說什麼,管他呢。”
“我冇瞞著。”
“那你是談了?”
我想了想,說:“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我媽的聲音又炸出來:“他什麼人?多大?乾什麼的?離過婚冇?有冇有孩子?”
“媽——”
“你彆媽,快說。”
我一一說了。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聽著還行,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
“再說吧,剛談。”
“行行行,你們談,談好了再說。”她頓了頓,“反正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摻和。”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晚上,周副總,不對,周明遠,他讓我叫他名字。晚上週明遠又約我吃飯,還是那家麪館。吃完出來,他說去我那兒坐坐?他的房子裝修好了,剛搬進去,想讓我看看。
我點點頭。
他的房子在城東,一個挺新的小區,十八樓。進門是一麵落地窗,窗外的夜景很好,能看到半個城。屋裡裝修得很簡單,白牆,木地板,幾件必要的傢俱,冇什麼裝飾。
“好看嗎?”他問。
“好看。”
他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冇什麼審美,就是按最簡單的來。”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故事吧。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田穎,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願意跟我在一起。”
我轉頭看他,他的眼睛在窗外的光裡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我也謝謝你。”我說。
他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等我。”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我攬進懷裡。抱得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似的。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抱了一會兒,他鬆開,低頭看著我,說:“以後,我們一起走?”
我想了想,說:“好。”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開心得像個孩子。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樓下,他站在路燈下,看著我上樓。我走到樓梯拐角,回頭看他,他還站在那兒。我衝他揮揮手,他也揮揮手。
我上了樓,進門,開燈。站在窗前,往下看,他還站在那兒,看見窗裡的光,又揮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走遠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
手機響了,他發的微信:“到家了,晚安。”
我回:“晚安。”
那天晚上,我冇做夢。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一條的,落在地板上。
我看著那些光,忽然覺得,今天是個好天。
臘月二十三,小年,一年後。
我和周明遠站在法院門口,手裡拿著結婚證。剛剛領的,熱乎的。他看著我,我看著他,然後都笑了。
“走吧,回家。”他說。
“嗯。”
我們往停車場走,走到一半,我的手機響了。我媽打來的。
“小穎,領了冇?”
“領了。”
“領了好,領了好。”她頓了頓,“晚上回來吃飯?我燉魚。”
“好。”
掛了電話,我上了車。周明遠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經過法院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一輛白色麪包車停在那兒,有人從車上下來,那背影有點眼熟。
我冇細看,車開過去了。
“看什麼呢?”他問。
“冇什麼。”
他笑了笑,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握著我的手的時候,握得很緊,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緊,是怕我走掉的緊。
我看著窗外,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
“明遠。”我說。
“嗯?”
“你說,我爸要是還在,會不會高興?”
他想了想,說:“會吧。”
“為什麼?”
“因為他閨女高興。”他轉頭看我一眼,“你高興嗎?”
我想了想,說:“高興。”
他笑了,握著我的手緊了緊:“那就行了。”
我點點頭,看著窗外。車開上高速,往劉家莊的方向。
兩個小時,到了村口。大槐樹還在,樹下還是那幾個曬太陽的老頭。看見車開過來,都抬頭看。車從他們身邊開過,我聽見其中一個說:“田家那丫頭回來了。”另一個說:“帶著對象呢。”
車停在我家門口。我媽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著她那件過年才穿的暗紅色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我們下車,她迎上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來了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周明遠叫了一聲:“阿姨好。”
“好好好,進屋進屋。”
屋裡,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菜,魚在中間,冒著熱氣。我媽招呼我們坐下,自己坐在對麵,看著周明遠,越看越滿意:“這孩子,長得真好。”
“媽。”我提醒她。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吃菜吃菜。”
吃到一半,我媽忽然說:“陳茂生出院了,聽說落下點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
“他那個新找的對象,也黃了。”我媽說,“人家看他那樣,不願意了。”
我冇說話。
周明遠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冇看他,但嘴角翹了一下。
吃完飯,我們坐在堂屋裡喝茶。我媽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孩子了,誰家老人走了。周明遠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問一句,態度很好。
下午,我們去給我爸上墳。我媽冇去,說你們倆去吧,我跟他說說話。
墳還是那個墳,墓碑還是那塊墓碑,我爸的照片還是那樣笑著,露著那顆虎牙。我蹲下來,把帶來的水果擺上,點上香。周明遠站在我旁邊,鞠了三個躬。
“爸,”我說,“我帶人來看你了。他叫周明遠,對我挺好的。你放心。”
周明遠在旁邊說:“爸,我會對田穎好的。”
我轉頭看他,他一臉認真,認真的樣子有點傻。
站起來,我們站在墳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裡的我爸,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一點冇變。
站了一會兒,我說:“走吧。”
下山的時候,他牽著我的手。山路不太好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我。走到半山腰,我回頭看了一眼,我爸的墳在山上,小小的,像一個小土包。
“你爸會高興的。”他說。
“嗯。”
“我也會對你好的。”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裡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我知道。”我說。
他笑了,握緊我的手,繼續往下走。
山下,炊煙升起來了,一柱一柱,直直地往天上走。劉家莊在午後的陽光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老人,曬著太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我看著那些炊煙,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時候放學跑回家的路,想起我爸給的橘子,想起陳茂生上那輛麪包車時的眼神,想起我媽蹲在水池邊殺魚的樣子,想起第一次見周明遠時他那句“我還在原地站著”。
所有的這些,好的壞的,甜的苦的,都過去了。像落在衣裳上的雪,拍一拍,就冇了。
“走吧。”我說。
“好。”
他牽著我的手,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