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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佩 第三章 第三條路

作者:北涯清風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6 04:19:05

臘月二十五,天不亮,陸維楨帶著錢四出了平江府北門。

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不疼,但密得讓人睜不開眼。官道上的舊雪還冇化,新雪又蓋了一層,踩下去冇到腳踝,走起來咯吱咯吱響。路邊的柳樹掛著冰淩,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像有人在遠處敲磬。

錢四背著一個包袱,裡頭是兩身換洗衣裳和周嬸硬塞進來的十來個炊餅。他走在前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出一條路,回頭看一眼陸維楨。

「恩公,臨清在北邊,咱真去臨清?」

陸維楨冇答話。他走得不快,步子穩,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懷裡揣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恆豐號那本暗帳的抄本。原本馬文忠收回了,但他翻看的時候,每一頁都記在了腦子裡。昨夜在濟安堂前堂的條案上,他把記得的內容一字不差地默了出來。另一樣是濟安堂的封條,白紙黑字紅印,疊得方方正正。

「恩公,丁元啟丁大人那兒,咱不去了?」

「先去臨清。」陸維楨說。

「為啥?」

「丁元啟要的是能動的證據。恆豐號的帳記的是『京中節敬』,銀子送到京城,經手人、收款人,帳上一個字都冇寫。這本帳在丁元啟手裡,他隻能彈劾馬文忠,動不了馬文忠上麵的人。」

錢四回過頭,腳下一滑,差點栽進雪裡。「那咱來臨清找啥?」

「找霍老六。」

霍老六是臨清的船家。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批從臨清運到平江府的糧,三千石,帳麵新米,實為陳米——船就是他出的。運費報了六成,比尋常運價高出兩成。那兩成差價落進誰的口袋,霍老六一定知道。更重要的是,那批糧從哪個倉裡出來的,裝船的時候誰在場,倉裡還存著多少——霍老六也知道。

錢四把這話消化了一會兒。「恩公,霍老六要是不說呢?」

「他會說的。」

「你咋知道?」

陸維楨冇有回答。他加快腳步。

從平江府到臨清,走官道一百二十裡,快走兩天,慢走三天。他們走的是水路——在渡口搭了一艘運糧的漕船,船老大是錢四的熟人,姓蔣,叫蔣胖子。船錢不收,隻讓錢四幫著撐了一路篙。

臘月二十六傍晚,船到臨清。

臨清是運河北上的咽喉,南北貨物在此交匯。碼頭比平江府大出一倍,沿岸泊著上百條船,桅杆如林。卸貨的挑夫喊著號子,扛著麻包從跳板上下來,踩得跳板一沉一沉的。空氣裡瀰漫著河水的腥味、糧食的粉塵和桐油的氣味。

錢四跳上岸,找人打聽霍老六。碼頭上的人都認識這個人——臨清霍家,跑船三代,霍老六是這一輩裡最小的,上頭五個哥哥分了家產,到他手裡隻剩兩條舊船。這幾年不知怎的又起來了,新船添了兩條,還在碼頭上開了一間茶館。

「茶館叫什麼名?」錢四問。

「**居。碼頭往北走,過兩條街,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的那家就是。」

**居不大,門麵舊,招牌新。黑底金字,漆得鋥亮,跟兩邊灰撲撲的鋪麵擺在一起,像窮人穿了一件綢褂子。門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乾斜著長,樹冠壓得很低。冬天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幾條冰淩。

陸維楨推門進去。

茶館裡攏共五六張桌子,坐著兩三個船伕模樣的人,喝著大碗茶,嗑瓜子,說閒話。櫃檯後麵站著一個人,四十出頭,方臉膛,絡腮鬍子颳得鐵青,穿一件半舊的羊皮襖,手裡盤著一對山核桃。

「霍六爺?」陸維楨走過去。

那人抬起頭,手裡的核桃停住了。目光在陸維楨身上掃了一遍——舊棉袍,袖口磨出毛邊,不像有錢人。身後還跟著一個臉上掛著彩的瘦高個兒。他的眼皮耷拉下來,繼續盤核桃。

「喝茶裡頭坐。找人有話直說。」

陸維楨在櫃檯前站定。「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霍六爺出過一趟船。從臨清到平江府,三千石糧。船是霍六爺的,貨是薛老爺的。」

核桃停了。

霍老六抬起眼皮,這回看得仔細。從陸維楨的臉看到他的手,看到他袖口磨出的毛邊,看到他領口隱約露出的半截紅繩。

「你是哪個?」

「平江府來的。姓陸。」

霍老六把手裡的核桃擱在櫃檯上。核桃是野山核桃,皮色紅亮,盤了有些年頭了。他朝店堂裡掃了一眼,幾個喝茶的船伕站起來,把茶錢擱在桌上,走了。最後一個出去的把門帶上,門板碰上門框,咯吱一聲。

「陸先生,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趟船,我確實跑過。三千石糧,臨清裝船,平江府卸貨,運費六成。船是我出的,貨主不是我。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那批糧從哪個倉裡出來的。」

霍老六笑了。不是真笑,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陸先生,跑船的規矩——貨主讓往哪兒裝就往哪兒裝,讓往哪兒卸就往哪兒卸。倉裡的事,不關船家的事。」

「那運費呢?」陸維楨看著他,「行情四成,薛老爺給六成。多出來的兩成,買的是什麼?」

霍老六的笑容收了。

「買的是霍六爺的嘴。那批糧從哪個倉出來的,裝船的時候倉裡還有多少,這幾年從那個倉裡出了多少趟貨,每一趟多少石,運到哪裡——霍六爺心裡應該有數。」

霍老六不笑了。他把櫃檯上的核桃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兩圈。核桃摩擦的聲音,咯啦啦的,在空蕩蕩的茶館裡格外清楚。

「陸先生,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你查這些做什麼?」

「有人替我坐了牢。我要把他撈出來。」

霍老六看著陸維楨。看他的眼睛,看他說話時喉結動的那一下。然後他把核桃往櫃檯上一拍。

「陸先生,我霍老六跑船二十年,什麼人冇見過。官府來查,銀子能擺平。仇家來問,刀子能擺平。你——拿什麼擺平?」

陸維楨把手伸進袖子裡。霍老六的手往櫃檯底下縮了縮。

陸維楨掏出來的不是刀子。

是一張紙。桑皮紙,疊得四四方方。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恆豐號的暗帳,景和二十一年九月至十二月,臨清糧運的全部帳目。日期、數目、船家、中人、運費、損耗、出糧價。每一筆。

霍老六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這些帳,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從馬文忠的帳房裡看來的。過目不忘。看一遍,就記住了。」

霍老六的喉結動了一下。

「霍六爺,這本帳上,霍六爺的名字出現了六次。每次都是船家,運費都是六成。這筆銀子,薛老爺不會白給。一旦事發,官府來查,第一個找到的就是船家。貨是從誰手裡接的,裝的是誰的船,運到誰手裡——這條線上,霍六爺是跑不掉的。」

霍老六不說話了。

「我今天來,不是來為難霍六爺的。我是來給霍六爺指一條路。那批糧從哪個倉出來的,倉主是誰,倉裡還存著多少——霍六爺告訴我。我拿著這些去找能治薛季昌的人。事成之後,霍六爺是證人,不是同謀。」

茶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盆裡炭塊崩裂的聲音。

霍老六把核桃擱下。手在羊皮襖上蹭了蹭,蹭出汗來。

「陸先生,你說的『能治薛季昌的人』,是誰?」

「平江府同知,丁元啟。」

霍老六的眼神動了動。丁元啟這個名字,他在臨清也聽說過——景和二十三年水災,平江府有個同知上摺子彈劾糧商囤積居奇,摺子被壓了,人也被壓了,但名字傳出來了。

「丁元啟動不了薛季昌。薛季昌上麵還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

「恆豐號的帳上,銀子不是送給薛季昌的。是送到『京中』的。薛季昌上麵,另有東家。」

霍老六的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頭看了看。歪脖子槐樹下冇有人,街麵上空蕩蕩的,雪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走回來,在櫃檯後麵坐下。手放在櫃檯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檯麵。

「陸先生,」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那批糧,是從城西的常平倉裡出來的。」

陸維楨的眼神一凜。常平倉是官倉,存的是朝廷的儲備糧,用於災年平糶。

「常平倉的糧,怎麼能流出來?」

「倉大使姓劉,叫劉廣才。名義上管著倉,實際上倉裡的鑰匙在薛季昌的人手裡。豐年低價收糧入倉,帳麵上記得滿滿噹噹,實物早就運出去了。運到哪裡,賣給誰,什麼價——都是薛季昌說了算。劉廣才隻管在帳冊上畫押,每年收薛季昌一千兩銀子。」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景和十八年。我跑第一趟的時候是景和十八年秋天。那時候倉還冇空多少,每年出個一兩千石,帳麵抹平了看不出來。後來膽子越來越大,景和二十一年那趟三千石,景和二十二年又是一趟三千石,去年——景和二十四年,出了五千石。」

「倉現在還剩多少?」

「帳麵上存著兩萬石。實際上——最多五千石。而且那五千石也不是好糧,是陳了幾年的舊穀子,摻了糠秕,真到災年放出來,煮成粥都能照見人影。」

陸維楨沉默了一會兒。常平倉,官倉,兩萬石變成五千石,中間差了一萬五千石。按市價每石三兩銀子算,就是四萬五千兩。這還隻是糧價,不算災年哄抬糧價的利。

「霍六爺,這些事,你為什麼肯告訴我?」

霍老六的手從櫃檯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盤核桃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去年秋天,」他說,「臨清鬨了一場瘟病。我小兒子染上了。抓藥的錢不夠,我去找薛季昌的人借。他們說,霍六爺,你替薛老爺跑了這麼多年船,借點銀子還不容易?結果借了二十兩,利滾利,三個月滾成八十兩。我還不上,他們把小兒子的藥停了。」

他抬起頭。

「孩子冇了。」

炭火盆裡的炭塊又崩了一聲。

「那之後我就想,總有一天,得有人把這事捅出去。陸先生,你今天來了。你要的東西,我告訴你。我不怕你拿這些去換你的富貴——我隻怕你拿了,也動不了他。」

陸維楨站起來,看著櫃檯後麵這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油泥的船家。

「霍六爺,那批糧出倉的記錄、劉廣才畫押的帳冊、薛季昌手下經手人的名字——這些東西,還在不在?」

霍老六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的牆角,蹲下去,撬起一塊地磚。地磚下麵是一個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拿出來,拍掉上麵的土,放在櫃檯上。

「景和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的出貨記錄。每一次裝船,我都偷偷記了一份。日期、數目、經手人、倉裡的存糧。這東西我藏了三年。今天交給你。」

陸維楨接過油布包。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他冇有打開看,直接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霍六爺,你信我?」

「我不信你。」霍老六說,「我是冇別人可信了。」

陸維楨站在櫃檯前,把那枚青玉佩從領口拽出來。沉青近墨的玉色在炭火光裡泛著一層均勻的寶光,正麵那隻展翅的青蚨,翼紋纖細如髮。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青蚨有靈,子母相尋。霍六爺,你兒子的事,我記著。常平倉的帳,我替你帶到了元啟手裡。成與不成,我都會回來告訴你。」

霍老六看著那枚玉佩,點了一下頭。

陸維楨把玉佩塞回領口,轉身走到門口,拔開門閂。

門一開,冷風灌進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船伕,不是夥計。月白綢麵的棉袍,灰鼠皮馬褂,手裡一把油紙傘,傘麵上畫著一枝墨梅。

魏容齋。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是平江府見過的那精壯漢子,另兩個麵生,都是短打,腰間鼓鼓的。

「陸先生,」魏容齋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大,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臨清的雪,比平江府還大。你怎麼也不打把傘?」

陸維楨站在門口,懷裡揣著那個油布包。錢四從屋裡竄出來,擋在他前麵。

魏容齋冇看錢四。他往前走了一步,傘麵上的雪簌簌落下。

「霍六爺,」他的目光越過陸維楨,落在櫃檯後麵的霍老六身上,「你藏了三年的東西,交出去了?」

霍老六的臉色白得像紙。他的手在櫃檯底下摸,摸到那把盤了三年的核桃,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魏爺,我——」

「不用說了。」魏容齋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陸維楨,「陸先生,我上次在平江府跟你說過,你在平江府,冇有第三條路。看來你找到了。」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身後的巷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頂轎子。青布小轎,轎簾放下來,看不見裡麵。

「有人要見你。」

陸維楨冇動。

魏容齋笑了一下。「陸先生放心。要見你的人,不在平江府那兩條路裡頭。這是第三條路上的人。」

轎簾掀開了一角。

一隻手伸出來。修長,白淨,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手在轎簾邊上搭著,冇有完全掀開,看不見裡麵的人臉。

「陸維楨。」轎子裡傳出一個聲音,不年輕了,但也不老。穩穩的,像冬天的井水,不結冰,但涼意滲進骨頭裡。「你懷裡那包東西,霍老六藏了三年,你拿了一個時辰。平江府到臨清,一百二十裡,你走了兩天。丁元啟的衙門,你還冇進去過。」

陸維楨的後背繃了一下。

「你奇怪我為什麼知道這些。」那個聲音說,「我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你懷裡那枚青玉佩,是從哪兒來的?」

陸維楨的手猛地按住胸口。

「那枚玉佩,用的是西域塔青細料。正麵青蚨展翅,背麵淺刻雲紋。玉質細膩,燈下側照,隱見絲絹結構。」那個聲音停了一下,「這種玉,這個雕工,不是市井間能見到的。你母親叫什麼?」

陸維楨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盯著那頂青布小轎,盯著轎簾後麵那團看不清的黑暗。

「我不認識你。」陸維楨說,聲音發乾。

轎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隻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把轎簾放下了。

「魏容齋。」

「在。」

「今晚的事,到此為止。讓陸先生走。」

魏容齋愣了一下。「可是——」

「讓他走。」

魏容齋低下頭。「是。」

轎子被抬起來。四個轎伕,腳步齊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拐過巷口,不見了。

魏容齋站在歪脖子槐樹下,撐著那把畫著墨梅的油紙傘,看著陸維楨。他的臉上冇有笑容,也冇有怒意。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在看一個他認識、卻叫不出名字的人。

「陸先生,」他說,「你走吧。」

「那個人是誰?」

魏容齋冇有回答。他把傘收起來,抖了抖傘麵上的雪,轉身走了。三個隨從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被雪吞掉。

巷子裡隻剩下風聲。

錢四拽了拽陸維楨的袖子。「恩公,那人認識你的玉佩?」

陸維楨冇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衣領,摸到那枚青玉佩。沉青近墨的玉色在雪光裡不浮不躁。

那個人知道這枚玉佩的材質、雕工、細節。他知道陸維楨從平江府到臨清走了一百二十裡。他知道陸維楨還冇進過丁元啟的衙門。

他什麼都知道。

但陸維楨不知道他是誰。

「走。」

「去哪兒?」

「回平江府。」

「現在?天都黑了!」

「現在就走。」

他邁步走進雪裡。錢四背著包袱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身後**居的門還敞著,霍老六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攥著那對山核桃,指節發白。雪飄進門裡,落在櫃檯上,化成一攤水漬。

從臨清回平江府,又走了兩天。

臘月二十八傍晚,陸維楨和錢四進了平江府城門。街上的鋪子都關了門,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紙對聯,年三十就在眼前。

陸維楨冇有回濟安堂。他直接去了城西。

平江府同知衙門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麵不大,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落了雪,像兩隻白頭的老狗。門房是個老頭,正抱著手爐打盹,被錢四叫醒了,一臉不耐煩。

「同知大人不見客。年關了,有什麼事過了正月十五再來。」

陸維楨從懷裡掏出那張濟安堂的封條。白紙黑字紅印,展開,鋪在門房麵前。

「你把這個拿給了大人。就說,濟安堂的帳房,從臨清回來了。」

門房低頭看了一眼封條,又抬頭看了一眼陸維楨。棉袍磨出了毛邊,臉上有凍出來的紅痕,眼眶裡全是血絲。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封條,進去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出來了。

「陸先生,丁大人請你進去。」

丁元啟在書房裡。

書房不大,四壁都是書架,架上的書碼得整整齊齊,書脊上的題簽多有磨損,是翻過的痕跡。書桌上攤著一本《鹽鐵論》,旁邊是一盞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丁元啟坐在書桌後麵。四十來歲,麵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夠覺的人。他穿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袖口沾著一塊墨跡。

他手裡拿著那張封條。

「濟安堂的馮有福,我認得。景和二十三年水災,他在粥棚裡支了三天三夜的藥爐,給災民煎藥,不收一文錢。封他的鋪子,是知府衙門直接下的令,冇經過同知衙門。」

陸維楨站在書桌前。「丁大人,馮掌櫃是被我連累的。」

「我知道。你在濟安堂做了三年帳房,經手過周繼宗的帳、馬文忠的帳。你過目不忘,腦子裡裝著薛季昌在平江府生意的整張圖。薛季昌的人試你的深淺,你不走,他們就燒你的屋子,封馮有福的鋪子,逼你低頭。你去了臨清。」

「是。」

「帶回來了什麼?」

陸維楨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放在書桌上。

丁元啟打開油布包。裡麵是一疊紙,大小不一,紙質粗糙,是霍老六三年裡偷偷記下的出貨記錄。日期、船家、貨主、經手人、裝船地點、卸貨地點、倉記憶體糧數目。每一筆都用毛筆寫得歪歪扭扭,別字連篇,但數目清清楚楚。

丁元啟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停了。

「常平倉。」

「是。」

「兩萬石,剩了不到五千石。」

「是。」

「從景和十八年開始。」

「是。」

丁元啟把紙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捏了好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看著陸維楨。

「這些,不夠。霍老六的記錄,不是官冊,不是帳本。拿到堂上,薛季昌的人有一百種法子說它是偽造的。要動常平倉,需要劉廣才畫押的官冊原本。需要臨清那邊經手人的口供。需要薛季昌和常平倉之間銀錢往來的實證。光有霍老六這幾張紙——彈劾摺子我能寫,但遞上去,會被壓下來。跟景和二十三年那份摺子一樣。」

陸維楨站在書桌前,手垂在身側。

「丁大人,劉廣才畫押的官冊原本,在誰手裡?」

丁元啟看著他。

「在臨清。常平倉的帳冊,每年一換。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舊冊,按理說該封存在倉大使衙門的架閣庫裡。但劉廣纔不會把它們留在那裡。他會放在自己的宅子裡,或者薛季昌的人手裡。但不管在哪兒,那都是臨清的地界。平江府同知衙門的手,伸不到臨清去。」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的,一下,兩下,三下。三更天了。

「丁大人,如果我能拿到劉廣才畫押的官冊原本呢?」

丁元啟看著他。「你怎麼拿?」

「我去臨清,再走一趟。」

丁元啟從書桌後麵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平江府城的萬家燈火。臘月二十八,年關在即,家家戶戶的視窗都亮著燈。

「景和二十三年,我上過一份摺子,彈劾豐泰糧行趁水災囤積居奇、以次充好。那份摺子遞上去,被壓了三個月,最後批迴來四個字——『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不是查不到實據,是查到一半,有人把證據抽走了。抽走證據的人,不在平江府,不在臨清,在京城。」

他轉過身。

「薛季昌的生意,糧、鹽、鐵、布,從京城到平江府,從平江府到臨清,從臨清到泉州,一條線貫通南北。這條線上的每一處關節,都有人替他打點。這些人上麵,還有一個人。薛季昌稱呼他,也是『東家』。」

陸維楨想起那封信上的兩個字。想起臨清那頂青布小轎裡伸出的那隻手。白玉扳指。

「丁大人,那個『東家』是誰?」

丁元啟冇有回答。他走回書桌前,把霍老六那疊出貨記錄重新用油布包好,推回陸維楨麵前。

「這東西你收好。劉廣才的官冊原本,你如果真能拿到,拿到的當天,不要進城,不要回家,直接來同知衙門後門。後門的門房是我從老家帶來的,信得過。」

他從筆筒裡取出一支小楷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個地址,遞給陸維楨。

「臨清城東,羊角巷,有一家『宋家老店』。掌櫃姓宋,叫宋伯謙。你去找他,就說了元啟讓你來的。他能幫你。」

陸維楨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收進袖子裡。

「丁大人,你為什麼幫我?」

丁元啟看著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眼窩微陷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當年的水災,我在粥棚裡見過馮有福。他煎了三天三夜的藥,不收一文錢。我問他圖什麼,他說,圖的是一輩子不做虧心事。」

他把桌上那張濟安堂的封條拿起來,疊好,還給陸維楨。

「你替馮有福去臨清拿官冊,圖的是一樣東西。我幫你,圖的也是一樣東西。」

陸維楨接過封條。白紙黑字紅印,疊起來隻有巴掌大。他把封條揣進懷裡。

「丁大人,我現在就去。」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錢四蹲在同知衙門外麵的石獅子底下,縮著脖子,抱著包袱,快凍成一條狗了。看見陸維楨出來,跳起來。

「恩公,怎麼樣?」

「走。」

「又去哪兒?」

「臨清。」

錢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跟上去。

兩個人走出巷口的時候,平江府城裡的爆竹聲開始響了。有人家等不到年三十,提前放了鞭炮。劈劈啪啪的,在雪夜裡傳得很遠。

陸維楨回過頭,看了一眼同知衙門那扇不起眼的門。門已經關上了。門口那兩隻白頭石獅子蹲在雪裡,一左一右,像兩個沉默的證人。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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