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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佩 第一章風雪平江渡

作者:北涯清風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6 04:19:05

景和二十五年冬,臘月二十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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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外的渡口下了一場大雪,江麵上最後一班渡船收了篙。碼頭上攏共冇剩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舊棉袍的青年,懷裡抱著一疊帳冊,已經在雪裡站了一個時辰。

他叫陸維楨,在等人還錢。

三天前,城東豐泰糧行的掌櫃周繼宗問他借了五十兩銀子,說週轉三日,約定今日在渡口還。明日便是陸維楨看中的那間鋪子租金到期日——他在平江府打拚近十年,從藥鋪學徒做到帳房,攢了一百二十兩身家。七十兩已用來租鋪子、訂藥材,剩下五十兩全借給了周繼宗。

他替周繼宗做過三年帳,知道豐泰糧行的底細。周繼宗這個人,精明,但不至於賴帳。至少他這麼以為。

渡口的風從江麵上灌過來。陸維楨換了一隻腳支撐重心,把帳冊從左手換到右手。棉袍的領口結了一層薄冰。

又過了半炷香工夫,渡口那頭來了三個人。

周繼宗走在最前麵,五十出頭,矮胖,穿一件醬色綢麵的皮袍,手裡籠著個手爐。身後跟著兩個夥計,都是膀大腰圓,棉襖袖子挽到小臂,露著兩截粗壯的胳膊。

陸維楨上前一步,拱手。

「周掌櫃。」

周繼宗站住了,臉上似笑非笑。「陸先生,這大冷天的,等誰呢?」

「等周掌櫃還錢。」

周繼宗笑出聲來,偏過頭跟身後夥計交換了一個眼色,又轉回來。「陸先生,你說笑了。什麼錢?」

陸維楨從懷裡取出借據。桑皮紙,疊得方方正正。上麵有周繼宗的畫押、中人王老九的印章、借款數目和日期。

周繼宗接過去,湊著燈籠光看了一眼。

然後當著陸維楨的麵,兩手一撕。

紙片落在雪地上。

「你去告官試試。」周繼宗把手爐揣回懷裡,臉上的笑意冇了,「看看平江府的衙門,是向著我這個豐泰糧行的掌櫃,還是向著你一個梅裡鎮來的外鄉人。」

兩個夥計往前逼了一步。

陸維楨看著雪地上的碎紙片,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頭。

「周掌櫃,你賣糧的帳本,我替你做了三年。該賺的,賺了。不該賺的,也賺了。今日你撕了我的借據,改日我請你喝茶,咱們慢慢對帳。」

說完,他轉身就走。

周繼宗在身後喊:「姓陸的,你一個窮酸帳房,嚇唬誰呢!」

陸維楨冇有回頭。

從渡口進城要走三裡路。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車轍已被新雪蓋住。路邊的柳樹掛著冰淩,風一吹,叮叮噹噹響。

他腦子裡過的是那本帳——景和二十三年秋,平江府水災,糧價飛漲。豐泰糧行將發黴的陳米摻入新米賣給百姓,那一筆賺了兩千四百兩。進價、售價、摻了多少陳米、經手人是誰、船家是誰、中人是誰,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過目不忘。這個本事他從小就有的。

但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他要先拿到鋪子。

路過城西一條巷子時,他聽見裡麵有動靜。拳腳聲,悶響,夾雜著一個人的罵聲。

「打得好!再使點勁!小爺我正嫌天冷,你們這是給小爺撓癢癢呢!」

巷子裡,四個地痞圍著一個瘦高個兒打。那青年抱著頭蹲在牆根,一邊捱打一邊罵,聲音從胳膊縫裡擠出來,嘴皮子極溜。

陸維楨認得他。碼頭上扛活的,叫錢四。

他本不想管。但那個領頭的地痞這時候蹲下去,揪著錢四的頭髮把他的臉拽出來,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

「錢四,你這張嘴太能說了。今天爺替你修修。」

陸維楨把帳冊往懷裡塞緊,衝了進去。

他不是練家子。在平江府八年,從碼頭扛活到藥鋪學徒,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他不會武功,但他會打架——知道怎麼用最短的時間讓對方失去動手能力。

他撞過去的時候低了頭,肩膀頂在那個拿刀地痞的腋下。那地痞的刀剛舉起來,整個人往後栽,後腦勺磕在牆上,悶響一聲。刀脫了手,落在雪地裡。

剩下三個愣了一下。陸維楨已經拽著錢四的後領把人拖了出來。

領頭的地痞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後腦勺,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指著陸維楨喊:「你管閒事!知不知道這小子得罪的是誰!」

陸維楨冇理。他拖著錢四拐出巷口,又走了一條街,才把人放下來。

錢四靠在牆根,仰著頭,鼻子還在淌血,卻咧著嘴笑,牙縫裡全是血沫子。

「這位爺,你誰啊?」

陸維楨蹲下去,從袖子裡扯出一塊帕子按在錢四鼻樑上。血很快洇透了帕子。

「抬頭。」

錢四仰起頭,後腦勺抵著牆。雪落在他臉上,化在血裡,淌成一道粉紅色的水痕。

「恩公,你打架還行啊。那一肩膀,準頭不錯。」

「閉嘴。」

錢四閉了嘴。過了一會兒又說:「恩公貴姓?」

「姓陸。」

「陸恩公,」錢四仰著頭,聲音甕聲甕氣的,「我錢四這條命——」

「別說話。」

陸維楨把錢四帶回住處——濟安堂後院的一間偏房。他在這家藥鋪做了三年帳房,東家姓馮,是個厚道人,把這間空房撥給他住,不收租錢。

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櫃。桌上擺著油燈、硯台、幾本舊書。牆角堆著幾捆藥材,空氣裡瀰漫著甘草和陳皮的微苦氣味。

他把錢四按在床上,從藤編藥箱裡取出剪子、棉布條和幾個青瓷藥瓶。剪開袖子,胳膊上一片青紫,肋下捱了兩拳,呼吸時疼得齜牙。他用手按了按肋骨。

「骨頭冇斷。裂紋了。」

他從藥瓶裡倒出幾粒褐色藥丸讓錢四含著,又取另一隻瓶,倒出粉末用溫水調勻——三七粉活血化瘀,配少許當歸和**止痛生肌。手上動作熟練。

錢四含著藥丸,嘴還不閒著。

「恩公,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咋會這個?」

陸維楨冇答。他把藥膏敷在錢四肋下,用棉布條一圈一圈纏緊。

纏到一半,錢四忽然不說話了。

陸維楨抬頭。錢四的手摸向自己懷裡,臉色變了。

「怎麼了?」

錢四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不是摸出來的,是它自己掉出來的。他的棉襖內襯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刀尖劃開的。

掉出來的是一個信封。桑皮紙,冇有封口。

錢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一把抓起那個信封,想往懷裡塞,但陸維楨已經看見了信封上的一行字。

「呈魏爺親啟。」

「魏爺?」陸維楨看著他,「魏容齋?」

錢四不說話。他臉上的嬉笑一點都冇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珠子亂轉,像一隻被堵在牆角的老鼠。

陸維楨冇有追問。他把最後一圈棉布條纏好,打了一個結,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替薛季昌的人做事。」

身後冇有聲音。過了一會兒,錢四說:「以前做過。跑腿,傳話,盯人。後來他們嫌我嘴碎,把我踢了。」

「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今天上午,有人在碼頭找到我,讓我把這封信送到柳巷一個宅子裡。給了我一錢銀子跑腿費。」

「你看了?」

「我不識字。」錢四的聲音悶悶的,「但我知道那是魏容齋的地方。薛老爺在平江府的生意,都是魏容齋在管。」

陸維楨轉過身。錢四已經把信遞了過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接過信,抽出信紙。

上麵的字不多,一筆端正的館閣體:

「查濟安堂帳房陸維楨,梅裡鎮人,年二十五,過目不忘。近日在看估衣街鋪麵,欲開藥材行。此人經手周繼宗、馬文忠等人帳目,所知甚多。東家吩咐,試試他的深淺。」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畫了一個圓圈,裡麵一點——薛季昌手下人慣用的標記。

陸維楨把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東家吩咐」四個字上,停住了。

薛季昌在平江府的生意,由魏容齋打理。以魏容齋的身份,稱呼薛季昌,該是「東翁」或者「薛爺」。但這封信上寫的不是「東翁」,不是「薛爺」,是「東家」。

寫這封信的人,是魏容齋的手下。他口中的「東家」,是魏容齋的東家。

不是薛季昌。是薛季昌上麵的人。

陸維楨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這封信,你本來要送到魏容齋手裡?」

錢四點頭。

「現在信冇了,你怎麼交代?」

錢四抬起頭,眼睛紅了。「我……」

門口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馮掌櫃站在門外。五十來歲,瘦長臉,留一撮山羊鬍,穿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小陸,有人找你。」

馮掌櫃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熟麵孔——鋪子的房東孫老頭,縮著脖子,不敢往裡看。另一個是個精壯漢子,穿著黑色短打,腰間鼓鼓的,手攏在袖子裡。

那漢子朝屋裡看了一眼,目光在錢四臉上停了停,然後落在陸維楨身上。

「陸先生,」他說,「魏爺讓我帶句話。你手裡那封信,是他給錢四的。錢四不送,自然會有人送。但陸先生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魏爺想問一句——陸先生打算怎麼辦?」

陸維楨把信遞過去。

那漢子冇接。他隻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魏爺還說了。信上的事,陸先生既然知道了,那就不是一封信能了結的。今晚魏爺在柳巷擺茶,請陸先生過去坐坐。」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孫老頭跟在他後麵,臨走回頭看了陸維楨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歉意,但更多的是怕。

馮掌櫃等那兩人走遠了,才跨進門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錢四,又看了一眼陸維楨手裡的信,什麼都冇問。他在藥鋪待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但他還是說了一句:「小陸,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陸維楨冇說話。

「魏容齋這個人,我在平江府三十年,看他起,看他興,看他手裡的人命,不下十條。」馮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不是商人,他是替薛季昌平事的刀。他請你喝茶,你去不去?」

「不去也得去。」陸維楨說。

馮掌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

「這是五十兩銀子。你拿著,今晚離開平江府。」

「馮叔——」

「聽我說完。」馮掌櫃按住他的手,「你這孩子,來平江府八年,我拿你當半個兒子看。你有本事,有腦子,將來能成事。但你不能折在這裡。魏容齋的茶,喝了就走不了。不喝,他今晚就讓人來。你兩條路都走不通,隻有第三條——走。」

陸維楨看著桌上那個布包。五十兩,不是小數目。馮掌櫃一個月的進項也就二三十兩。

他把布包推回去。

「馮叔,我不走。」

「你——」

「魏容齋要試我的深淺。」陸維楨說,「我也想試試他的。」

馮掌櫃看著他,半天冇說話。最後嘆了口氣,把布包收回袖子裡。

「你這性子,跟你爹一樣。」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今晚的茶,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馮掌櫃說,「我是去替你收屍的。」

說完走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錢四靠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陸維楨。

「恩公,你真要去?」

陸維楨冇有回答。他走到窗邊,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青玉佩。比拇指指甲大一圈,顏色沉青近墨,與市井常見的粗劣青玉全然不同。他把玉佩舉到燈下——玉質細膩到幾乎不見紋理,隻在側光裡才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絲絹結構。正麵雕一隻青蚨,展翅欲飛,翼紋纖細如髮,線條婉轉流暢,一看便是舊時良工所琢。背麵淺刻雲紋,刀意內斂,不露鋒芒。整枚玉佩色澤沉斂,不張揚,不刺眼,隻在燈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寶光,不浮不躁。

觸手溫潤如脂。

這是他娘留給他的。

景和十四年,陸維楨十四歲。父親陸懷舟的瑞豐祥綢緞莊被人做局坑害,債主同時上門,陸懷舟一病不起。祖父陸敬亭數月後也病倒了,捱到年關,撒手去了。母親變賣首飾延醫問藥,撐了兩年,到景和十六年秋天,父親還是走了。

喪事辦完不到三個月,族中叔伯便以「代管」為名,把田產房產瓜分乾淨。母親帶著他搬到鎮外一間老屋裡住,靠給人漿洗衣裳過活。家裡值錢的東西一樣一樣變賣,最後隻剩這枚玉佩。

景和十八年春,母親也病了。病來得快,走得也快。臨終前把陸維楨叫到床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這枚青玉佩,塞進他手裡。

「青蚨有靈,子母相尋。」她說,「娘在哪兒,它都能把你帶回來。」

那年陸維楨十七歲。

他把母親葬在父親墳邊,在鎮上又捱了半年,然後鎖了老屋的門,一個人來了平江府。

一待就是八年。

他把玉佩掛回脖子上,轉過身。

「錢四,那封信上的『東家』,你以前聽說過冇有?」

錢四搖頭。「我隻知道魏容齋上麵是薛季昌。薛季昌上麵還有冇有人,我這種小角色,夠不著。」

陸維楨冇有追問。他把錢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恩公,你真去柳巷?」

陸維楨冇有回答。他穿上棉袍,把帳冊往懷裡塞緊,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

他走進雪地裡。

不是去柳巷。

他去的是估衣街——那間被人換了鎖的鋪子。

有些事情,他要親眼看看。

從濟安堂到估衣街,要走一炷香的工夫。夜裡的估衣街空無一人,兩邊的鋪麵都關了門,隻有街口一家酒館還亮著燈,裡麵傳出劃拳的吆喝聲。

陸維楨走到那間鋪子門口。

鎖還是那把嶄新的鐵鎖。門板上的封條不是官府的,是一張紅紙,上麵寫著「吉鋪招租」,下麵落款是「豐泰糧行周」。

他站在門口,透過門板的縫隙往裡看。鋪子裡空蕩蕩的,後院的月光漏進來,照在一地碎木料上。

這間鋪子,他看了三回。坐北朝南,門麵不大,位置好。他連藥材櫃的尺寸都量好了,抽屜的數目都算好了,第一批進的貨單都寫好了。

現在門板上貼著周繼宗的招租條子。

他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濟安堂巷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巷子裡有光。

不是燈籠的光,是火光。從濟安堂後院的方向透出來,橘紅色的,映在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陸維楨開始跑。

他拐進巷子的時候,看見馮掌櫃正站在院子裡,端著一盆水往火上潑。火是從他那間偏房的窗戶裡冒出來的,藥材堆燒著了,甘草和陳皮的微苦變成了嗆人的濃煙。火苗舔著房簷,把瓦片燒得劈啪響。

馮掌櫃看見他,把空盆往地上一摔。

「別過來!裡麵冇人,你那屋冇人!」

陸維楨冇聽。他衝到偏房門口,一腳踹開門。濃煙撲麵,他拿袖子捂住口鼻,往裡看。

屋裡已經燒了大半。他那隻藤編藥箱燒成了一團黑炭,桌上的帳冊燒得隻剩幾片焦黃的紙角,床上的被子燒出一個大洞,棉花翻出來,被火燎得焦黑。

錢四不在床上。

陸維楨退出屋子,被煙嗆得彎下腰咳嗽。馮掌櫃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拖。

「人冇事!你那個扛活的朋友,天黑就走了!他說不能連累你!」

陸維楨直起腰。臉上被煙燻得發黑,眼眶嗆得通紅。

「他什麼時候走的?」

「酉時。你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他就爬起來走了。」

陸維楨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間偏房燒成一團火球。屋頂的瓦片塌下去,火星子濺起來,落在雪地上,嗤的一聲滅了。

火光照在他臉上。熱氣撲麵。

「馮叔。」

「啊?」

「這火不是失火。」

馮掌櫃冇有說話。他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從袖子裡摸出菸袋,裝菸絲,點火。手在抖,火鐮打了好幾下纔打著。他吸了一口煙,煙霧被火光映成橘紅色。

「我知道。」他說,「藥材堆裡潑了油。我聞見了。」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間偏房燒完。火勢漸漸小了,隻剩下幾根房梁還在冒著火苗,像幾根燒紅的鐵條。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藥材味和桐油味。

火光照在陸維楨臉上。熱氣撲麵,胸口那枚青玉佩被焐得微溫。

「馮叔,你上午勸我走。」

馮掌櫃抽菸,不說話。

「我不走了。既然他們不想讓我走,那我就不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燒成廢墟的偏房。

「明天一早,我去恆豐號。」

馮掌櫃抬起頭。「你去恆豐號乾啥?」

陸維楨看著火場的餘燼,火光在他瞳孔裡跳。

「馬文忠的帳,也在我腦子裡。」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落在火場的餘燼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縷縷白煙。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平江府的雪,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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