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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80章 花落不由人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三日後,甘鬆濤仍放心不下,特意遣心腹去西市打探——漕倉監督與糧儲同知二人與那兩名涉案小吏,是否真的按旨問斬。

待隨從回稟“親眼見四人伏法,頭顱落地”,他緊繃多日的脊背才緩緩鬆弛,心下那塊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了地。

三月之期一到,太子趙禧和甫解禁足,便換了一身素淨常服,親自往坤寧宮登門請罪。

他垂首立在殿中,語調恭順,句句皆是悔過之辭,軟語溫存間,儘顯迷途知返之意。

皇後薛安之望著低眉順眼的兒子,心中暗自慨歎:太子經此一事總算開竅了。

誰知笑意未及眼底,趙禧和忽然抬眸,躬身稟道:“母後,兒臣此番前來,除了請罪,還想求母後恩準一事——兒臣欲娶甘家二房嫡女甘迎雪為側妃,還望母後成全。”

薛安之臉上的暖意瞬間消散,鳳眸一沉,周身氣壓驟降。

她放下茶盞,語氣冷淡道:“你想娶甘家二房姑娘?本宮勸你死了這條心,人家未必肯應下這門親事。”

趙禧和聞言一怔,眉宇間頓時染上幾分不耐與驕矜:“母後何出此言?兒臣乃當朝太子,甘家不過是一屆臣子,豈有推拒之理?”

“你當甘家是尋常臣子?人家未必看得起你這個太子。甘氏一門心思,都在貴妃所出的三皇子身上,巴不得將他推上儲位,你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個棄子罷了,怎會肯將嫡女嫁與你?”

“母後,我知道你素來不喜甘家之人,可兒臣覺得,甘鬆濤和甘鬆波忠勤職守,並未有不臣之心。甘家也並非那般趨炎附勢之輩,未必就如您所想那般。甘家小姐性子純良憨直,行事光明磊落,與宮中其他女子不同。兒臣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真心想求娶於她。”

薛安之鳳目微眯,目光直直刺向趙禧和:“你若還有半分儲君的清醒,便該知曉甘家的狼子野心!”

她緩緩起身,鳳袍曳地,步步生威:“甘鬆濤身為內閣首輔,兼掌大理寺重權;其弟任泉州都指揮僉事,手握三營兵權;其子現任兵部侍郎。這些年,甘家明鋪暗墊,一心扶持三皇子。你且放眼看看,如今滿朝文武,真心站在你這邊的,能有幾人?你竟還想著娶甘家之女?”

不等太子開口,薛安之再次說道:“就算甘家肯將二房嫡女許配於你,你便以為是他們臣服於你了?”

她一聲嗤笑,語氣裡儘是失望與譏誚,“不過是甘家留的一條後路罷了!你若他日登基,他們便多一份依仗;你若一朝失勢,不過犧牲一個嫡女,換三皇子一世榮華。於他們而言,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你卻將人家的算計當作真心,把豺狼視作良人——當真是愚蠢至極!”

趙禧和蹙眉說道:“母後,你怎麼老把人往壞處想,兒臣心儀迎雪之事,她還不知道呢。您這般處處提防,反倒顯得咱們皇家人心胸狹隘。甘家世代在朝為官,向來謹守本分,並非那些隻知鑽營奪利之徒,兒臣不信他們會如您所想那般陰私。”

皇後氣得指尖發顫,鳳目含厲斥道:“昔日無野心,不代表今時冇有這個想法!人心易變,權欲最是熏心。如今甘氏有貴妃倚仗,三皇子又日漸得聖寵,他們眼底哪還有半分世家本分?你以赤誠待之,殊不知在他們眼中,你可是三皇子登頂路上的絆腳石,隻盼著除之後快!”

趙禧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母後何以將人心看得如此不堪?兒臣觀甘家行事素來端正,絕非狼子野心之輩,您這般揣測,未免太過小人之心了。”

皇後聽罷,隻覺一股寒氣直衝心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冷:“本宮坐鎮中宮一日,甘家之女,便休想踏入東宮半步。”

趙禧和憤然甩袖,語氣裡滿是執拗:“母後你為何非要如此偏執,事事都要順著你的心意纔算妥當?您若是執意不應,兒臣便去求父皇做主!”

言罷徑直抬腳拂袖離去,隻留一室僵冷。

薛安之望著太子決然離去的背影,渾身氣血翻湧得幾乎要衝破胸膛,指尖死死攥著帕子,咬牙對心腹女官雁南沉聲道:“吩咐下去,本宮七日後要在禦花園舉辦賞花宴,邀各家適齡貴女赴宴。”

訊息一經傳出,宮牆內外立時掀起波瀾。京中世家無不明瞭,皇後這是要藉著賞花之名,為太子甄選良人。

太子年方十八,風華正茂,姿容俊朗,氣度不凡。今太子妃已有身孕,東宮良娣、側妃之位尚虛。若能得太子垂青,傾心相付,他日榮華富貴、家族光耀,皆指日可待。

相較於那些家中有適齡女兒、正忙著鑽營攀附的世家貴族,林家反倒顯得格外清閒。

林府內院,日色和暖,春風輕軟。俞珊與柳倩兒陪著孩子們在園中閒坐嬉鬨,靜享暖陽,一派安穩靜好之景。

林景澤坐在一旁,自斟自飲,手中書卷半展,卻時常抬眸望向嬉鬨的孩童,眼底儘是溫柔暖意。

十二歲的林宗茗正手把手教林眺輝投壺,四歲的林眺卿邁著小短腿湊過來,奶聲奶氣地拽住他衣襬:“大哥哥,我也想學,你教教我嘛。”

林宗茗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溫聲道:“彆急,我先把輝哥兒教會,回頭便教你。”

柳倩兒見狀,輕聲喚過正與妹妹玩花繩的大女兒:“秀兒,你去把卿哥兒領過來陪著玩會兒。茗哥兒正教輝哥兒投壺,箭桿尖利,萬一磕著碰著可了不得。”

六歲的林汐秀應聲收起花繩,拉著四歲的妹妹林汐敏,朝林眺卿揚聲喚道:“三弟,快來,咱們捉蝴蝶去!”

林眺卿一聽大姐姐呼喚,立時鬆開林宗茗衣角,歡歡喜喜轉身朝著兩個姐姐跑去。

俞珊含笑道:“秀姐兒雖僅六歲,行事端方,倒比輝哥兒更顯沉穩些。”

柳倩兒亦含笑附和:“皆因二奶奶寬和仁厚,教引得當,方讓孩子們這般懂事有禮。秀姐兒性子沉靜,論氣度聰慧,終究還是輝哥兒更勝一籌。”

俞珊溫聲道:“咱們林家兒女,皆是金枝玉葉,各有出息,手心手背皆是骨肉,何須分什麼高下。秀姐兒與敏姐兒,我素來視若己出,從無半分偏薄。”

言罷,她取帕子輕拭額間薄汗,語聲柔和:“往後隻盼姐弟幾個和睦相處,兄友弟恭。男娃當有頂天立地之姿,女娃當具溫良端方之德。不必爭強好勝,亦不必貪戀浮名虛利,隻求他們一生平安順遂,往後各自得享體麵光景,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念想了。”

柳倩兒語氣滿是恭敬動容:“二奶奶所言極是。有您這般寬厚仁善的嫡母,是孩子們的福氣。妾身亦盼著幾位哥兒姐兒,皆能如您所願,平安康健,知書達理,將來個個成才,不負您一片疼惜教誨之情。”

林景澤輕歎道:“一晃十數載光陰倏忽而過,何曾想過,我竟也會有兒女繞膝之日。”

他放下書卷,目光落在俞珊身上,帶著幾分讚許,“多虧了你持家有道,方能解我後顧之憂,讓我得以專心朝堂之事。”

俞珊聞言,眸中漾開一抹柔婉笑意:“老爺謬讚了。這些本是婦人分內之事,能讓府中安寧、兒女康健,不過是托了老爺的福澤,亦是闔家上下同心協力之故,並非妾身一人之功。妾身隻求往後守住這份平和,不讓老爺為後宅瑣事分心,便是萬幸了。”

林景澤正欲開口,卻聞一道清朗笑聲傳來:“你們這是在說什麼呢,這般開心?”

眾人聞聲回首,隻見林家三爺林允澤一身月白錦袍,腰束墨玉帶,麵目俊朗,風姿卓然;身側並肩而立的,正是陳維君。

她身著藕荷色繡折枝蘭紋褙子,內襯月白綾裙,步履輕緩間,衣袂微動,暗香浮動。

鬢邊斜簪一支溫潤碧玉簪,襯得肌膚瑩白似玉。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顧盼之間,清豔流轉,氣質溫婉又自帶幾分嬌柔韻致。

二人相攜緩步而來,身姿從容。

維君看向林景澤、俞珊含笑喚道:“二哥,二嫂。”

柳倩兒亦隨之盈盈一福,輕聲道:“三爺,三奶奶安好。”

林景澤眉眼帶笑:“今兒怎麼得空回來了?”

維君道:“明兒便是卿哥兒、敏姐兒的生辰,我同允澤回來瞧瞧,看可有什麼能搭把手的地方。”

俞珊笑道:“弟妹有心了。不過兩個孩子纔剛四歲,哪裡用得著大張旗鼓辦生辰,到時一家人圍坐一處吃頓家常飯便罷了。”

林景澤隨口問道:“這兩日陳府想必正忙,你們怎的反倒回府來了?”

百合上前,在石凳上鋪好錦墊,維君順勢落座,溫聲道:“府中倒無甚要緊事需我等操勞。”

玉兒手腳麻利,斟了一盞熱茶遞至維君手邊,維君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開口道:“皇後孃娘設宴,款待京中諸位貴女,明眼人都知曉,此舉乃是為太子遴選側妃、良娣。隻因我陳家祖父母先後辭世,家中子孫須守孝三載,這才耽擱了瑾儀的婚事。

不過兩月前,瑾儀已與太仆寺卿竇大人之孫定下婚約,這門親事是在皇上跟前過了明路的。此番入宮赴宴,不過是循例走個過場罷了。亦歡身為縣主,禮製所在,斷無做太子側室之理;慕君年紀尚幼,纔剛十歲,也未到參選妃嬪的年歲.......”

俞珊問道:“李大人家的長女,不知可曾許配了人家?”

維君輕歎道:“倒未曾議親。姐夫將雲初看得如珠似寶,掌上明珠一般,生怕她受半分委屈,一心想為她尋個品貌皆佳、性情溫厚的良人,如今這般看來,怕是難如願了。”

林允澤溫聲安撫道:“不是還未最終定下嗎?你先莫急。再說雲初那丫頭,模樣生得好,性子也伶俐,從不是肯吃虧的主兒,無論嫁入哪家,都斷不會受人委屈。”

陳維君斜了林允澤一眼,帶著幾分嬌嗔道:“那怎能一樣?那可是皇宮禁地,步步皆是規矩束縛,雲初性子本就不適合那般地方,她與我一般,最是受不得半點拘束的。”

林景澤笑道:“雲初自幼跟著李大人習文斷字,又有你與郡主教她武藝,既有見識又有風骨,便是進了宮,旁人輕易也欺辱不到她頭上,何況此事尚未有定論,未必就一定選她。”

陳維君輕歎道:“罷了,聽天由命吧,暫且不提這事了。”

她旋即轉眸看向俞珊,問道:“方纔我同允澤去北順街閒逛,見一隊人馬抬著聘禮往蘇家去。聽路人說,是荊州冷家長房向蘇家提親,要迎娶蘇傲霜。不知那冷家,可是嫂嫂嫡母的孃家?”

俞珊頷首應道:“正是我嫡母孃家。冷家敗落多年,長房獨子又自幼體弱。我那嫡母本就冇甚主見,被她兄嫂哄騙攛掇,一味往孃家貼補銀兩,父親幾番勸阻也無濟於事,隻得另尋門路,藉著俞家的顏麵,替冷家子侄們謀一門好親事。蘇傲霜雖為和離之婦,名聲不甚好聽,可勝在蘇家家底殷實、根基深厚,冷家若能結下這門親,也算得了個強援。”

陳維君微微蹙眉:“我聽聞冷家長房公子自幼體弱多病,年逾三十尚未議親,如今這般急著迎娶蘇傲霜過門,莫不是……為了沖喜?”

俞珊聞言輕笑一聲,道:“弟妹倒是訊息靈通,還真被你猜著了幾分。”

林允澤眸色微沉,說道:“蘇家老夫人可不是好相與之輩。冷家這般明擺著是沖喜而來,此事若被蘇家察覺,怕是難以善了。周夫人那般厲害角色,尚且在蘇老夫人手中吃過虧,何況是他們。”

俞珊輕歎一聲,語帶唏噓:“此事說來話長。蘇家兩位公子自娶妻之後,對和離仍居府中的蘇傲霜百般嫌惡,隻道她有損門楣。兩位弟媳更仗孃家之勢,明嘲暗諷,百般折辱。先前蘇傲霜忍無可忍,曾大鬨過一場,竟險些逼得蘇家二郎夫婦反目和離,還是蘇老夫人出麵轄製二人,府中方纔稍稍安分些。”

她稍一停頓,續道:“蘇傲霜自與周潤堂和離之後,便對男子避如蛇蠍。如今冷家雖是為沖喜前來求親,倒正合她心意。她甘願嫁一病弱之人,正好省卻夫妻之實。何況冷家早已敗落,諸事皆要仰仗蘇家銀錢週轉,隻要蘇家還有可用之處,冷家便不敢輕慢於她。她在冷家,反倒能換得幾分自在安穩。”

維君頷首道:“嫂嫂所言極是。蘇老夫人十餘歲便隨父經商,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心計手段自是不缺。此事她定然是先問過蘇傲霜的心意,否則,憑冷家這點盤算,又怎能瞞過她的火眼金睛。”

俞珊歎道:“說起蘇傲霜,與周家和離之初,登門說親者絡繹不絕。有寒窗秀才,有殷實商戶,更有幾位外放官員,為家中庶子提親。她模樣生得周正,又無兒女牽累,蘇家根基尚在,原是不愁再嫁的。偏她被周家傷透了心,凡有說媒者,一概婉辭,這般蹉跎,便是數載光陰。如今竟肯應下冷家這門親事,想來是已心灰意冷,隻求一清靜去處,度此殘生罷了。”

陳維君眸中掠過幾分悵然:“一晃數載,昔日那般傲嬌明豔的女子,如今竟落得這般境地。恰似庭前開敗的殘花,褪去了往日風華,隻餘下滿身蕭索,靜待凋零。想來實在令人唏噓。”

俞珊聞言,淡笑道:“弟妹倒是心善,還替她惋惜。想當年,蘇家暗地裡編排算計陳家時,可未曾半分顧念姻親之情。如今她落得這般光景,不過是世事輪迴,自食其果罷了。”

說罷,她扭頭對身側的玉兒吩咐道:“你去把那柄鴛鴦劍取來。”

玉兒應聲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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