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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78章 破局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限期七日將至,堪堪隻剩最後一日,薛安之心中焦灼難安,正欲遣內侍蘇進往詢袁忠勳查案進度,未料事態峯迴路轉,來得格外順遂。

彼時陳季昭與袁忠勳正引羽林衛護持太後,自寶覺寺返宮。行途之中,忽有一名小乞兒疾衝而出,直撲袁忠勳而去。那乞兒奔速極快,袁忠勳猝不及防,竟被撞得身形一晃,險些栽倒。

其身後羽林衛見狀,當即厲聲喝止,欲上前拿人,怎料那小乞兒身形靈捷,左閃右避間,轉瞬便鑽入隨行人群,杳無蹤跡。

隊伍驟停,太後鑾駕旁的內侍太監管新趨步上前,問道:“袁大人,前方何事驚擾鑾駕?”

袁忠勳抬手按住方纔被撞的臂膀,將一紙素箋遞與管新,說道:“不知何處竄出的乞兒,撞來之際暗塞此物與我,旋即便逃之夭夭了。”

管新聞言未多思忖,漫不經心接過素箋,目光剛掃過其上字跡,霎時雙目圓睜,驚色直透眼底。他攥緊紙條快步折返,趨至太後鑾駕前躬身急稟。

這邊動靜落進陳季昭眼中,他當即轉頭向袁忠勳追問:“袁統領,那箋上究竟寫了些什麼?竟讓管內侍如此失態。”

袁忠勳麵色沉凝:“是些大逆不道的悖言。”

旁側羽林衛本就因方纔的突發之事心存戒備,聞言儘皆色變。

肖運洪按捺不住心頭驚悸,湊上前來低聲問道:“莫非是有人膽大包天,意欲謀逆?”

“休得胡言!”陳季昭當即沉臉嗬斥,眉峰緊蹙,“眼下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何來謀逆之人?莫要妄自揣測,驚擾人心。”

正當眾人不知所措時,管新揚聲道:“太後有旨,即刻起駕,速返宮中!”

羽林衛與隨行宮人聞言,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整肅隊伍,護著鑾駕加快了歸宮的腳步,一路行色匆匆,不複剛纔的從容。

太後薛舒窈甫入皇宮,便徑往養心殿而去,殿中近侍皆被屏退,她方將那紙素箋遞與趙錦曦。

趙錦曦展箋細看,不過數行,麵色便驟然沉凝,抬眸急問道:“母後,此箋何來?”

薛舒窈遂將自寶覺寺歸宮途中,小乞兒衝撞袁忠勳、暗塞此紙便遁形的前因後果,一一細說。

趙錦曦聽罷,眸色沉晦不明,垂眸思忖半晌,方緩緩開口道:“甘鬆濤一介文臣,素日隻知舞文弄墨,朝堂之上尚且謹小慎微,哪裡懂得排兵佈防的門道?更何況此等謀逆密事,皆是隱秘至極,經手者寥寥數人,怎會輕易落入一個街頭乞兒手中?想來,是朝中有人慾藉此事興風作浪,趁機構陷忠良,攪亂朝局。”

薛舒窈問道:“皇上就這般信任甘鬆濤?”

趙錦曦說道:“母後,非是朕全然信他,而是此事處處透著蹊蹺。甘鬆濤是三朝元老,並無反骨,即便有謀逆之心,也無成事之能。”

薛舒窈聞言,眉峰微蹙:“謀逆之事非同小可,豈能輕忽?即便疑點重重,也需當麵勘問,不如傳甘鬆濤進宮來,看他如何分說。”

趙錦曦說道:“母後所言極是。謀逆乃動搖國本之大罪,半點容不得輕忽。”

言罷,他抬眸朝外揚聲喚道:“呂東偉!”

殿外侍立的呂公公聞聲,即刻躬身趨入,應道:“奴纔在。”

“傳朕口諭,即刻宣甘鬆濤入宮,徑至養心殿覲見。沿途不得讓他與任何人私語攀談!”

“奴才遵旨!”呂東偉領命後,疾步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儘頭。

殿內複歸沉寂,薛舒窈望著案上那紙素箋,眉峰仍未舒展:“此番召他入宮會不會打草驚蛇?”

趙錦曦搖頭道:“母後多慮了。他若懷有謀逆之心,這紙素箋既已現世,便知蹤跡已敗露,縱是避而不見,也難逃追查;若是旁人陷害,那便更該當麵對質,辨清黑白,若一味藏躲,反倒落人口實,坐實了這莫須有的罪名,平白讓奸人得逞。”

“既然是羽林衛第一個撞見此事,這紙條也是經袁忠勳手呈上來的,一併傳袁忠勳、陳季昭入宮,讓二人當堂回話,也好對質勘驗。鄭華。”趙錦曦再次揚聲喊道。

“奴纔在。”鄭華聞聲躬身入內,垂首侍立。

“你速去傳旨,宣袁忠勳、陳季昭即刻入養心殿覲見。”

“奴才遵旨!”

薛舒窈正欲開口說話,忽聞殿外宮娥內侍齊齊躬身唱喏:“太子殿下萬安。”

聲落未幾,太子趙禧和已步入養心殿,抬眼望見太後端坐主位,皇上居其下首,忙斂衽垂首,依禮拱手躬身,朗聲道:“皇祖母金安,父皇萬安。”

趙錦曦問道:“太子此來,所為何事?”

趙禧和應道:“回父皇,兒臣此來是為報喜,太子妃一早診出已有身孕,特來向父皇、皇祖母稟明,共享這份天倫之喜。”

太後薛舒窈聞言,霎時眉開眼笑,眼角的細紋都漾著歡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哀家盼這一日許久了。照婷這孩子溫婉端莊,瞧著就是個有福氣的,入東宮還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真是皇家的好運氣,天佑我大竫啊!”

趙錦曦亦頷首含笑,語含鄭重道:“這可是朕的嫡長孫,東宮添嗣、皇家延祚,務必要儘心照拂,萬事小心謹慎纔是。”

薛舒窈溫聲問道:“太子宮裡伺候的人可還得用?若是缺人,儘管去跟你母後說。你母後若是曉得太子妃有孕的喜訊,定是歡喜得緊。”

趙禧和眸色微沉,低低道:“孫兒已有幾日未見過母後了……東宮的伺候之人,倒還儘心。”

說罷,他抬眸望向趙錦曦,語氣帶著幾分斟酌:“兒臣想納一人入東宮。”

趙錦曦聞言輕笑,語氣甚為鬆快:“納個人罷了,何必巴巴跑來同朕說。如今太子妃有了身孕,你身邊也隻兩個侍妾,確實單薄了些。你看上了哪家姑娘,隻管同你母後說,她自會替你操持妥當。”

趙禧和垂了垂眼睫,淡淡道:“母後定然不會應允。”

薛舒窈聞言麵露疑惑,眉梢微挑:“莫非你看上的,是朝中大臣的家眷?”

“並非如此,皇祖母。”趙禧和忙抬手擺手,語氣急了幾分,“她還是未出閣的姑娘。”

趙錦曦也斂了笑意,眸光微凝,問道:“那究竟是何人?”

趙禧和耳廓泛起薄紅,垂著眼睫,語氣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赧然,又漾著淺淡的笑意:“是甘家二房的女兒,甘迎雪。”

薛舒窈眉頭微蹙,問道:“是她?你們怎會識得?”

趙錦曦說道:“甘家二房就這麼一個女兒,聽說極為寵愛,不知她許了人家冇有。你瞧上甘家姑娘什麼了?”

“上月她入宮陪伴貴妃娘娘時,兒臣曾偶然撞見。那日禦花園裡,她帶著六弟,見鳥窩墜在花叢間,竟徑直一躍而起,穩穩將鳥窩擱在高枝樹杈上。兒臣也是頭一回見會武的姑娘,瞧著那般英姿颯爽,與宮裡一眾嬌柔溫婉的女子,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趙錦曦擺了擺手,說道:“此事稍後再議,今日恰逢有一事要問甘鬆濤,你既來了,便在旁聽聽吧。”

趙禧和躬身拱手,應道:“兒臣遵旨。”

三人又閒談數語,呂東偉快步入內回稟:“皇上,甘大人已到,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傳他進來。”趙錦曦言簡意賅。

薛舒窈隨即起身,溫聲道:“皇上既有政務要辦,哀家便先回慈寧宮了。”

“兒臣恭送母後。”

“孫兒恭送皇祖母。”

甘鬆濤步進養心殿,一股森然涼意便順著衣袂縫隙鑽透肌骨,殿內熏香凝滯,不聞半分人聲,隻覺氣壓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不敢抬眼,斂衽躬身,長揖及地:“老臣甘鬆濤,參見皇上,參見太子殿下。”

殿內唯有銅壺滴漏“嘀嗒”輕響,半晌不聞皇上傳“平身”的諭旨。

太子趙禧和立在側畔,心猛地一緊。他素知甘鬆濤是父皇倚重的老臣,今日這般冷遇,定是有人在父皇跟前進了讒言,故意要給他難堪。

可養心殿乃君權所在,非東宮能隨意置喙,皇上未發話,他便是滿心焦灼,也隻能垂手靜默侍立一旁。

又過了數息,忽聞案上“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殿內燭火都顫了三顫。

趙錦曦怒不可遏的聲音傳來:“甘鬆濤,你好大的膽子!”

甘鬆濤心頭咯噔一下,茫然不知何事東窗事發,竟惹得龍顏如此震怒。

他不敢遲疑,忙雙膝跪地,聲音帶著幾分惶急:“老臣愚鈍,不知何處觸犯天顏,惹皇上龍威盛怒,還請皇上明示,老臣也好領罪改過。”

趙錦曦冷笑一聲:“朕自問待你甘家不薄,恩寵有加,竟養出你這等狼子野心之輩——你竟敢謀反!嗯?!”

最後一字帶著帝王的盛怒與威壓,直讓殿內眾人渾身一凜。

“謀反?”

這兩個字如驚雷炸在甘鬆濤耳畔,他渾身一震,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咚”的一聲悶響,帶著幾分決絕:“皇上明鑒!老臣萬萬不敢有此悖逆之心!”

“老臣自束髮入仕,便以‘忠君報國’為畢生信條,甘家三代深受皇恩,怎敢行此誅九族的謀逆之事?”

他抬眼望著禦座上的趙錦曦,急聲道:“皇上若不信,可查老臣府中上下,可審甘家親眷故舊,哪怕是掘地三尺,也絕無半分通敵謀逆的證據!此乃有人構陷老臣,欲置甘家於死地啊!”

趙錦曦指尖一彈,紙條如斷翅的蝶,輕飄飄落在甘鬆濤麵前的金磚上,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你且看看,這上麵是不是你的筆跡。”

甘鬆濤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他抖著雙手展開,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除夕夜宴動手,甘某已部署妥帖,禁軍中自有我預先安插之人,先誅聖上,再除太子,覆滅平陽王,扶三皇子登基。事成之後,封忠武將軍為忠勇侯。”

這字跡模仿得竟有七八分相似,連他平日落筆的幾分彎鉤習氣都學得惟妙惟肖,可內容卻是誅心之語,字字皆是滅門的罪名!

甘鬆濤高呼道:“皇上!這是構陷!是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啊!老臣與與忠武將軍少有往來,怎會謀此悖逆之事?這字跡看似肖似,實則筆力虛浮,暗藏刻意模仿之態,絕非老臣親筆!”

他將紙條高高舉起,手臂因激動而顫抖:“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更願請旨三司會審,比對老臣往日奏摺筆跡,徹查禁軍中所謂‘安插之人’,若有半分謀逆實據,甘受淩遲之刑,甘家滿門抄斬,絕無半句怨言!隻求皇上明察秋毫,揪出幕後構陷之人,還老臣、還甘家一個清白!”

太子趙禧和見那紙條內容,亦是心頭巨震,看向甘鬆濤的目光滿是驚疑,卻又想起他平日的忠謹,一時竟不知該信哪邊,隻能靜觀其變。

趙錦曦說道:“你說有人構陷你,那你可有證據。”

甘鬆濤心頭一窒,攥著紙條的手指愈發用力,指腹幾乎嵌進紙頁的褶皺裡。

他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抬眼望著禦座,聲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急切:“老臣無憑無據,隻知此乃栽贓!還請皇上告知,這紙條究竟是何人所呈?臣願與他當麵對質,辨明是非曲直!”

話音方落,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鄭華躬身領路,身後跟著陳季昭和袁忠勳。

二人剛踏入殿門,正要斂衽行禮,卻被趙錦曦揮手打斷。

帝王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帶半分溫度:“袁統領,你將寶覺寺歸宮途中的始末,一一備述,不得有半分隱瞞。”

袁忠勳躬身拱手,恭謹道:“臣遵旨。”

“今日臣奉旨護太後自寶覺寺返宮,剛行至南明街,忽有一乞兒猝然撞來。彼速甚疾,臣未及看清其麵貌,他已快速盾去,隱入人群。臣被撞之際,那乞兒竟將一紙字條塞於臣手中。臣看清字條內容,正欲轉奏太後,太後身側管公公已上前詢問停輿緣由,臣便將字條呈與管公公。未幾,太後便傳諭加速歸宮,彼時羽林衛眾兵丁皆在側,儘可佐證。”

陳季昭亦頷首,附聲道:“皇上,袁統領所言,皆為實情,無半分虛言。”

趙錦曦嗤笑道:“照此說來,甘大人意欲謀逆的流言,竟已傳至京中街巷了?”

甘鬆濤伏地叩首,老淚縱橫道:“陛下,老臣萬死不敢存謀逆之心啊!老臣自輔佐太子殿下,夙夜兢兢,唯願殿下立身正、威望遠揚。朝中屢有人彈章攻訐殿下,老臣為護殿下清譽、固殿下威儀,數度嚴駁妄言,想來早已觸怒奸佞,遭其記恨,這才設下此等毒計,欲置老臣與太子於死地啊!”

話鋒一頓,他又急聲補道:“再說禁軍統領明海濤素以鐵麵無私聞名,從不結黨營私,與朝中諸臣皆無親密往來;羽林衛大將軍陳季昭更是一心唯陛下馬首是瞻,隻聽皇上一人號令。禁軍、羽林軍,老臣素來指揮不動,即便犬子甘慶北身任兵部侍郎,卻也隻是掌文職簿籍、理軍政庶務,手中並無調兵實權。”

“招兵買馬既需銀錢支援,更需軍械糧草,老臣俸祿僅夠支撐家計,府中並無餘財私蓄,更無暗囤軍械、私藏糧草之舉;西山大營將領皆是陛下親選,素來隻認虎符行事,無兵符,便是皇子親至也難調一兵一卒。

老臣一族世代受皇家恩蔭,族人子弟或仕於朝或耕於野,無一人在外掌兵握權,府中亦無豢養死士、私結門客之事,朝中僚友亦多是循規蹈矩之臣,無一人敢與老臣共謀此誅族大罪。如此無兵、無權、無財、無勢,老臣縱有天大的膽子,又何來謀逆的底氣與依仗啊!”

他直起脊背,語聲懇切又悲愴道:“老臣今日的身份地位,甘氏一族的門楣榮光,皆是陛下隆恩所賜,分毫不敢忘,豈敢行謀逆大罪、辜負陛下天恩!”

趙錦曦突然話題一轉:“禧平也有九歲了吧。”

甘鬆濤心頭一震,點頭動作微滯:“三皇子今年正滿九齡。”

趙錦曦指尖輕叩禦案,眸光沉凝,落在甘鬆濤身上的視線無半分波瀾,隻淡淡嗯了一聲,那聲氣聽不出喜怒,卻偏生讓殿內氣氛更沉了幾分,似是漫不經心,又似將他方纔所言字字句句都掂量在了心底。

甘鬆濤伏地再叩:“老臣素日亦嚴教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囑其謹守本分,事事以太子殿下為重,幾位殿下絕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太子趙禧和垂首躬身,沉聲附和道:“父皇,前兩日六弟來東宮尋兒臣玩耍,兒臣親耳聽聞甘大人這般訓誡六弟,教其謹守臣弟本分,恪守尊卑。那字條所言,分明是子虛烏有,定是奸人蓄意栽贓,構陷甘大人無疑。”

陳季昭問道:“甘大人可認得京中或朝野間有善摹他人筆跡、幾可亂真之輩?”

甘鬆濤頷首道:“老臣確知世間有此等擅摹筆跡之人,卻素未謀麵,亦無半分交情。那構陷老臣的字條,定然是奸人仿老臣筆跡摹寫,絕非老臣親筆所書!”

袁忠勳上前一步,聲沉如磐,字字句句皆鑿要害:“皇上,臣尚有一事需稟——李青安李大人素來為人端方磊落,行事坦蕩有擔當,在皇上麵前直言敢諫、不避鋒芒,輔佐太子更是恪儘職守、一片赤誠,從無半分苟且徇私之念。卻不料一封直指‘背棄太子、私結外臣’的悖逆函件突現東宮,太子殿下一時盛怒,當即下令將李大人下獄問罪。”

“彼時李大人身陷囹圄,卻始終堅稱未曾寫過那般大逆不道之言。更關鍵的是,函件中提及與李大人私通的林尚書、王尚書,皆當庭直言,與李大人素無私交,更無往來之實。李大人素來秉性剛直,向來不與結黨營私之輩同流合汙,難免得罪人,這般‘人證不符、情理相悖’的境遇,有冇有可能他亦是遭人蓄意構陷的?”

“更可疑的是,那拾得此函的小太監第二日就醉酒溺死在太液池。小鑫子不過是個灑掃東宮的低等小太監,身份卑微、俸祿微薄,平日裡連溫飽都堪堪維繫,哪裡來得銀錢買酒?且宮中規矩森嚴,宮人飲酒本就是大罪,他一個底層雜役,又怎敢頂風作案,喝得伶仃大醉?

更蹊蹺的是,太液池一帶素來是禁衛巡邏值守,非當值宮人不得靠近,他醉酒後偏就直奔那裡,最終失足溺死——這樁樁件件,處處透著詭異!分明是有人先以酒利誘、或是強行灌醉,再將他拋入池中偽裝成意外,實則是怕他吐露函件來曆的實情,蓄意殺人滅口,斷了此案的查證之路,好讓李大人百口莫辯!”

“而今甘大人所遇栽贓謀逆的字條,其仿摹筆跡之精妙、構陷手法之狠辣,竟與李大人案中的偽函如出一轍,皆是借仿筆造假、捏造實證。兩樁案子,手法雷同、疑點重重,分明是同一種構陷伎倆!”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炬直視甘鬆濤,語氣帶著幾分詰問:“甘大人方纔已然親口承認,知曉世間有擅摹筆跡、能以假亂真之輩。臣鬥膽請問甘大人,您既早已知曉此等構陷伎倆存在,昔日李大人遭偽函誣陷、身陷囹圄之時,您為何不向太子殿下陳明其中蹊蹺、出言規勸?反倒步步緊逼,屢屢在太子跟前進言李大人罪證確鑿,急於坐實其罪責?”

甘鬆濤看向皇上,說道:“陛下明鑒,老臣縱知世間有摹筆之輩,可昔日那封函件遞至東宮時,筆跡與李青安親筆分毫不差,連太子殿下都辨不出真偽,老臣又怎敢僅憑臆測,便質疑太子殿下的決斷?”

“老臣身為太子輔臣,唯願殿下明辨忠奸、不受矇蔽,見那函件所言鑿鑿,又有小太監拾獲為證,隻當是李青安真的心懷異心,纔在殿下麵前據實陳言,何來‘步步緊逼、急於坐實’之說?”

他抬眼時老淚縱橫,語氣悲切又帶著幾分憤懣:“直至今日老臣身遭此等橫禍,才知曉,這世間竟真有奸人擅用此等卑劣伎倆構陷忠良!前番陷害李青安,今番又栽贓老臣,分明是同一夥奸佞之輩藏於暗處,蓄意攪亂朝局、剪除忠直,妄圖禍亂皇家根基啊!”

陳季昭眸底寒芒稍斂,不疾不徐地將話頭引向核心:“既然甘大人親口認了,您與李青安皆是遭這夥奸人用摹筆伎倆栽贓陷害,那便是說,昔日李青安那樁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冤屈,他自始至終清白無罪,從未有過背棄太子、私結外臣的悖逆之舉,是嗎?”

甘鬆濤臉色煞白,喉間哽了半晌說道:“這……這自然是……是冤屈的。”

話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偏字字清晰,皆落眾人耳中。

說完他垂首避過眾人目光,急著補話想拉回主動權,語氣裡滿是慌亂的掩飾:“今日老臣親身領教了這奸人的手段,才知李大人當日也是遭了同番算計,被那偽函害了!隻是彼時物證在前,老臣一時未能細究,竟也被那奸人的伎倆矇騙,未能替太子殿下把好關、辨清真偽,反倒讓殿下錯信了偽證,誤判了忠奸。此事想來,老臣心中著實愧疚,更覺愧對殿下的信任,悔不當初啊!”

說罷,他重重磕了個頭,將話頭死死繞回自身,不敢再提半句李青安的冤屈細節,隻盼著矇混過關:“還請陛下徹查這夥藏於暗處的奸佞之徒,還老臣與李大人一個公道,肅清這朝局中的汙濁啊!”

甘鬆濤伏在地上,額角抵著金磚,心頭翻江倒海,到了此刻,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皇後真是好計謀——他若不肯鬆口替李青安洗白,那他身上謀逆的臟水便洗不掉,身家性命都要搭進去;唯有認下李青安的冤屈,才能暫保自身。

他先前竟小瞧了這個女人,隻當她深居後宮,不過是懂些後宮製衡的手段,殊不知其心思竟如此縝密,借一樁構陷案,既救了李青安,折了他的氣焰,還敲打了太子。

往後行事,須得更加謹慎些纔好,萬不可再小瞧了皇後,更不能再露半分把柄,否則必遭萬劫不複。

太子趙禧和臉色鐵青,強壓著胸間的氣惱與愧怍,跪倒在甘鬆濤身側,對著龍椅方向拱手叩首,自責道:

“是兒臣愚鈍!彼時恰逢監國理政,見那偽函竟怒急攻心,失了辨察之明,未及細究便錯判李青安,錯怪了忠良。兒臣既掌監國之權,卻未能明辨真偽、洞察奸計,更難替父皇甄彆朝中正邪、穩持政務,此乃大過,懇請父皇降罪!”

趙錦曦冷眼瞧著殿中這番光景,心中明鏡似的,甘鬆濤這樁謀逆栽贓案,從頭到尾隻怕都是皇後的手筆!

借摹筆構陷反將甘鬆濤一軍,既逼其親口認了李青安的冤屈,能救回忠良,又能折了甘鬆濤的氣焰,順帶還讓監國的太子落了個失察的過錯,步步算計,環環相扣,端的是高明。

趙錦曦目光掃過太子與甘鬆濤,沉聲道:“你二人都起來吧。”

待二人稍抬身,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訓誡,對著太子道:“監國理政,首重‘明辨’二字。一函之證,未查根由,未核虛實,便憑意氣定人罪責,失了儲君該有的沉穩與審慎,這教訓,你得刻在心裡。”

話鋒一轉,目光落向甘鬆濤,寒意漸生:“甘鬆濤,你身曆三朝,久在朝堂,豈會不知審案辨偽之理?昔日李青安案,你既知摹筆之術存世,卻緘口不言,反倒推波助瀾,今日身遭構陷,才幡然醒悟?朕看你,不是被奸人矇騙,是私心遮了眼!”

殿內眾人皆屏聲屏氣,隻聽趙錦曦沉聲道:“太子失察,罰禁足東宮三月,閉門思過,抄《政要》百遍,悟監國之道;甘鬆濤,褫奪禦史大夫一職,仍留內閣首輔、大理寺卿任上,罰俸半年,留職察看。若再存私心、罔顧朝綱,朕絕不輕饒!”

最後,他目光冷冽掃過殿中,沉聲對著呂東偉道:“傳朕旨意,即刻解除李青安府中禁足,恢複其詹事府詹事之職,令其速回東宮,輔佐太子理政。至於兩樁仿筆構陷案,著袁忠勳與陳季昭主查,甘鬆濤從旁協助,務必徹查到底,揪出幕後操弄之人,肅清朝局。三日之內,朕要看到查案結果!”

一番話,既罰了太子的失察,敲了甘鬆濤的私心,又順勢為李青安翻案複職,更下令徹查幕後,帝王的權衡與果決儘顯,既平了朝局風波,又立了規矩,無人敢有半句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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