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 第187章 同驢講道理

第187章同驢講道理

天氣日漸炎熱，眾人都換了輕薄衣衫，維君前些時日消沉數日，幸得趙予嫻攜其出遊，二人馳馬逐風，挽弓搭箭，英姿颯爽。興之所至，扮作男裝潛入賭坊，試試手氣；或入戲樓，聽戲喝茶。郡主趙予嫻更傾囊相授蹴鞠之法，引著維君玩得不亦樂乎，朝出暮歸，日日如此。肖玉鳳見女兒笑顏日盛，斥責之言便也嚥了回去。

這日，維芳歸寧，於府中遍尋維君不見，遂問向肖玉鳳：“母親，小妹去了何處？女兒此番兩度歸府，皆不見其身影。”

肖玉鳳淺笑道：“自郡主踏入陳府，君兒與她恰似脫韁野馬，終日外出嬉遊。前陣子不知何事擾了君兒心緒，怏怏不樂數日，虧得郡主朝夕相伴，拉著她騎馬散心，這幾日又教她蹴鞠，瞧著精氣神倒是好了起來。你尋她何事？”

維芳盈盈笑道：“許久未與小妹相見，心下掛念，特攜了些玩意兒予她與郡主。”言罷，綠柳呈上一匣子，匣內約有七八個泥塑精巧非常。肖玉鳳目光掃過，讚不絕口：“瞧這手藝，堪稱一絕！此鼠活靈活現；蓮蓬更是精妙入微，蓮子隱現其中；雀兒羽翼細膩逼真，這般巧奪天工，出自何家匠人之手？”

維芳攜肖玉鳳之手，款步邁向磬安院，邊走邊說道：“此乃婆母外出閒遊時偶然遇見，覺著新奇有趣，購得一箱，本欲拿來給睿澤、雲初把玩，他們尚小，能玩多少？我便擇了幾樣，拿來予小妹與郡主添趣。”

肖玉鳳含笑道：“你倒真將她們視作孩童哄逗。是了，你婆母現今待你如何？”

維芳嘴角輕撇，哂笑道：“自上次婆母親至府中接我歸府，待我雖也親厚客氣，卻總顯疏離。初入侯府之時，她與侯爺待我一片赤誠，我亦將他們二人當作親生父母相待。而後陸逸移情青樓女子，他們竟允那女子入府，我方纔看透其本心。原是因陸逸顧念於我，他們方對我另眼相待，如今想來，不過如此。幸而侯府人丁稀少，也無後宅爭鬥。他們待我如何，我亦不甚在意，唯願善待我兩名孩兒便罷了。”

“哦，對了。”維芳話鋒一轉，自盤中拈起一枚果脯，慢品滋味後又道，“小妹婚事如今可有進展？母親相看諸多人家，竟冇有一箇中意之人？”

肖玉鳳倚於軟榻之上，命丫鬟冬琴為其捶腿，喟然歎道：“近兩年，求親者確有不少，然我詳加斟酌，總難如意。非是我苛求過甚，君兒品貌出眾，於京城閨閣女兒中亦是佼佼者，尋常門第自是難與匹配，總覺差強人意。”

維芳忍俊不禁，打趣道：“天下慈母皆一般，偏愛自家孩兒，總覺自家骨肉舉世無雙，依母親所言，莫非要尋個皇子王孫，才堪與小妹相配？”

肖玉鳳微微搖頭，輕笑道：“我自是盼著君兒覓得良人，可這姻緣之事，急不得，也強求不得。須得那人品、家世、才情皆出眾，又能真心待君兒之人，方可托付。”

維芳點頭稱是，正欲再言，卻見維君與趙予嫻笑語盈盈，攜手步入院子。維君一襲湖藍色騎裝，束髮高挽，英姿颯爽，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浸濕，更添幾分俏皮；趙予嫻亦是男裝打扮，手持馬鞭，眉眼間透著灑脫不羈。

“姐姐，你何時來的？”維君見了維芳，眼中一亮，快步上前。

維芳拉過她手，上下打量，笑道：“瞧你，這般風風火火的模樣，倒像個郎君。我可是帶了好物給你與郡主呢。”說罷，示意綠柳打開匣子。

維君與趙予嫻湊近一瞧，皆嘖嘖稱奇。維君拿起那泥塑老鼠，愛不釋手：“這做工實在精細，姐姐費心了。”

趙予嫻把玩著蓮蓬，笑道：“如此精巧玩物，倒是有趣。改日我也尋些稀罕物件送你。”

眾人笑語嫣然，款步邁入廳中，依次落了座。丫鬟輕盈上前，奉上清茶。肖玉鳳目光落於維君處，微微凝眉，輕聲嗬責：“你們這些日子整日往外奔逐，哪有半分閨閣女子應有的沉穩端莊之態？雖說偶爾出去散散心亦無不可，但怎可日日如此，全無顧忌？”

維君螓首輕點，乖巧應諾：“女兒明白，女兒與郡主研習蹴鞠，權當是強身健體了，母親莫要再嗔怪女兒了。”

趙予嫻適時介麵，笑語盈盈：“伯母寬心，我定會好生照料妹妹。這京城好玩的地兒多如繁星，改日我們再去那集市逛逛，其間多有異域而來的新奇物什，煞是有趣。”

維芳聞得此言，掩唇打趣：“瞧你倆這形影不離的模樣，不明就裡之人，還當是哪家雙生姊妹呢。不過，聽聞那集市人流繁雜，龍蛇混雜，你們出去可要千萬當心。”

維君眼眸眨動，俏皮言道：“姐姐放心便是，我二人身負武藝，又聰慧機敏，斷不會輕易吃虧。”

正言談間，江媽媽匆匆入廳，欠身回稟：“夫人，外頭有一位公子求見，言說特意上門感謝小姐援手之恩。”

眾人皆是一怔，維君更是滿心狐疑，在這京城之中，與她有交情的公子著實寥寥，究竟會是何人？肖玉鳳目光轉向維君，和聲問道：“君兒，你可知來者何人？”

“女兒不知。”維君輕搖頷首。

“妹妹，會不會是那個呆子，喚作李青安的？”趙予嫻神色激動，出言相問。

“李青安？”肖玉鳳與維芳異口同聲，麵露訝色。

“你們都認得他？”趙予嫻複又問道。

維芳說道：“並不認得，隻是聽聞過其名。想當年，太子為籌措軍餉，曾舉辦數場詩詞大會，那李青安第一年便參與其中，力壓群英，拔得頭籌。彼時，他未曾曆經科考，便被皇上徑直封為翰林院編修。聽大哥提及，此人極得皇上倚重，隻因他出身寒門，在京城無根無基，對皇上之言唯命是從，他乃皇上親信之人呐，聽聞大哥所言，他如今已是翰林院學士了。”

肖玉鳳目光灼灼，凝視維君，再度問道：“你們是如何結識他的？”

維君憶起昨日情形，未及開口，先漾出笑意來：“昨日我與郡主前往東郊鞠城，行至半途，卻見前方一輛驢車歪歪斜斜，甚是蹊蹺。待走近一瞧，原來李青安驅著驢車，亦是奔東郊而去。那毛驢也不知是受了什麼驚，好生頑劣，全然不聽使喚，忽而往東衝去，忽而又轉向西邊，驢車被折騰得東倒西歪，把個寬闊的官道堵得嚴嚴實實，我們根本無法通行。李青安急得不行，匆忙跳下車來，對著毛驢便是一陣嗬責訓教：‘你這倔驢，怎的如此不聽話！我不過是帶你去東郊接個人，於你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怎的一路折騰不休？瞧瞧，這好好的官道，都被你攪得亂了套，旁人過不去，咱自個兒也難行。你若再這般肆意妄為，待歸了家，草料可都得扣減！快些好生拉車，莫要淘氣。’”

言及此處，維君與趙予嫻仿若又回到那場景之中，笑得前俯後仰，花枝亂顫，一想起李青安彼時那一本正經同毛驢講道理的模樣，就忍俊不禁，笑意怎麼也止不住。

肖玉鳳見她倆模樣，不禁莞爾，輕聲打趣道：“聽聞那李青安素日裡隻一門心思撲在詩詞學問之上，想來馭畜之術並不熟悉，才鬨出這般笑話。這般書生氣，倒也稀罕。卻不知，他因何言說感謝你援手之恩，你究竟做了何事？”

維君斂了笑意，說道：“我原也並非有意捉弄於他，不過是隨心一說，教他扯一把青草，尋根枯木棍挑了，置於毛驢眼前，毛驢嗅著草香，自會向前邁步，他於後操控方向即可。本是玩笑之語，未承想，他竟當了真。真個兒去往路旁薅來青草，用細線縛好，挑於枯木枝頭，而後端坐在車轅前端，手持木棍，一路這般行遠去了。待我們快要抵達東郊鞠城之際，卻見他折返而來，言說是忘了謝我。還道他名叫李青安，稱若冇我這法子，今日怕是要滯留城外一整天了，又問我家住何處，欲上門拜謝。郡主嫂嫂也是個俏皮促狹的，未加多想，便將咱們陳府住址如實告知於他，未曾想，今日他還真個尋上門來了。”

“既如此，快些著人將他請進來。”肖玉鳳吩咐道。

江媽媽應了一聲，忙遣了小廝去請李青安。不多時，便見一位身著竹青色長衫的年輕公子大步跨入正廳，身姿挺拔如鬆，麵龐白皙，眉眼間透著股書卷氣，正是李青安。

他先是向眾人行了一禮，舉止儒雅，不慌不忙開口道：“承蒙小姐昨日相助，李某才能順利進城，今日特來拜謝。”說話間，目光輕輕掃過維君，眼中浮現驚豔之色。

肖玉鳳微笑著說道：“李學士不必多禮，不過是舉手之勞，公子快請坐。”

李青安謝過，落了座，目光卻忍不住在這庭院景緻上多停留幾分，見那雕花窗欞精緻非常，院角花卉爭奇鬥豔，不禁讚道：“陳府這庭院佈置得獨具匠心，處處透著雅緻，可見主人家品味非凡。”

維君在一旁捂嘴輕笑：“公子謬讚了，這都是家中長輩費心打理的。說起來，昨日看公子趕驢車那般手忙腳亂，莫不是家中甚少養牲畜？”一提到昨日之事，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李青安麵上一紅，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不怕姑娘笑話，李某自幼埋頭於經史子集，家中一應雜事皆有一老仆操辦，莫說趕驢車，便是騎馬都甚少，昨日實在是出了大醜。”

趙予嫻眼珠一轉，俏皮問道：“那公子昨日去東郊所接何人？這般興師動眾，還被毛驢折騰得狼狽不堪。”

李青安神色間流露出些許躊躇，稍作停頓後，才緩緩開口：“實不相瞞，此番是李某的舅舅與舅母從中州趕赴京城，托人捎信告知，言稱棲身東郊，京城衢陌如織，二老迷了方向。李某自幼失怙恃，伶仃孤苦，幸得舅父舅母，懷仁心鞠育，傾囊以授，方使李某有今日。昔年赴京，舅父雖囊中羞澀，亦憐李某孤身一人上京，遂購買仆從隨侍左右。如今長輩春秋漸高，華髮早生，李某每念及此，愧疚難安，唯盼迎至京城，朝夕侍奉，以報養育之恩，以全晚輩膝下承歡之願。故而心急驅駕，欲速至東郊，未料途中險象環生，幸蒙小姐慧眼點醒，李某方免窘境，實乃萬幸。”

眾人聞此，麵上嬉笑之色頓消，皆斂容正色，敬意油然而生。肖玉鳳讚道：“李學士孝義之舉，令人欽佩，真乃世人楷模。料想舅父舅母現今應已安適妥當，一切可還順遂？”

維君憶起往昔肆意逗弄調侃於他，渾然不知其背後隱情，此刻，心間滿是愧疚，忙道：“李大人孝心可嘉，既如此，往後公子若是再遇到這等難處，儘管差人前來知會一聲。我等雖力有不逮，然些許微末小事，願效犬馬之勞。況家兄陳季暉，與公子身為同僚，共佐朝堂，公子如需助力，尋他襄助，亦是應有之義。”

李青安聞此，霍然起身，向著眾人深揖到底。抬眸望向維君之際，目光熾熱，卻又快速隱於眸下：“小姐昨日援手之恩，李某銘記於心，冇齒難忘。觀小姐品性高潔，心地純善，智謀過人，李某實在是欽佩有加。先前懵懂無知，未曾知曉小姐竟是陳編修的嫡親妹妹，如今看來，陳家一門雙秀，兄長胸懷濟世安邦之偉略，妹妹獨具鐘靈毓秀之神韻，實乃世間佳話，李某歎爲觀止，傾慕不已。”

肖玉鳳靜立一旁，將這一幕幕儘收眼底，莫名心中一動，她再次細細打量起李青安，直把李青安看得臉頰微微泛紅，手腳有些不知如何安放，侷促之意儘顯。良久，肖玉鳳笑道：“李學士若是得閒無事，不妨與小兒季暉一同前來府中做客，我等定當掃榻相迎，熱忱備至。”

李青安聞得此言，忙拱手行禮，謙遜迴應：“多謝陳夫人這般盛情相邀，李某感激不儘。今日雜事纏身，不便久留，改日定當前來叨擾，還望夫人海涵。”

說罷，他的目光仿若不受控製一般，再次望向維君，似是要將那道清麗颯爽的身影深深刻入心底。隨後，他穩了穩心神，邁著沉穩的步伐，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