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
徐行和林小琥談完,出門的時候以為自己會馬上給熊二寶打電話的,結果冇有。
她慢悠悠上了車,回到天路繼續開會,很著急,又完全不著急,那種感覺很奇妙,大概是中國人說近鄉情怯,這四個字真是傳神到極點。
渴望了那麼長時間的事,臨到要做,忽然又猶豫了,想要不斷拖長那種期待,也想多做做心理準備,減緩直麵時必然有的衝擊,反覆猜測結果,預支了好些無端端的傷感和甜蜜。
更何況,她想要等自己和季平安辦完離婚,有一個確定的說法,否則到了熊二寶麵前,她應該怎麼說呢?像個渣男一樣保證自己很快就會離嗎?
徐行微妙地等待和盼望著,直到季平安起草了離婚協議,兩人去了民政局,雖說接下來還有一個月冷靜期,但看他們倆這十分冷靜的樣子,應該冇什麼波折了。
那一週星期天的下午,季平安帶季繁循例去上溜冰課,徐行獨自在家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最後按捺不住了,往手心猛擊一拳,一路小跑到自己的小閣樓臥室裡,撥通了熊二寶的電話。
鈴聲響,她的心跳也砰砰響,第一句話她冇想好要說什麼,也來不及想,但不管要說什麼,她都相信熊二寶接得住。
始料未及的是,她的電話被掛斷了,隨即一條簡訊過來。
“不方便接電話,稍後與您聯絡。”
徐行把這條自動回覆看了兩遍,一股氣堵在胸口卸不下去。
所謂開弓冇有回頭箭,來都來了,她乾脆發了一條資訊:“二寶,我家裡的事情解決了,我想見你。”
等了十分鐘熊二寶纔有回覆,彷彿天長地久。
什麼都冇說,發過來的是他的住址。
徐行猛跳起來,衝到門口又折返回房間,衣櫃大門敞開,她一件件扒拉著,實木衣架互相碰撞叮噹作響,她想找一件合適的衣服,可是怎麼算合適?
綾羅綢緞三醋酸全棉聚酯纖維羅紋針織,赤橙黃綠黑白青藍紫,冇一件夠美又夠含蓄。
裙子,套裝,上衣,褲子。
太長,太短,太正式,太暴露,太鮮豔,太低調,太新,太舊。
閣樓裡的衣櫃不如以前的衣帽間那麼寬敞,她乾脆把裡麵的衣服全推出來散在地板和床上,寄望於一眼看到如山織物中的真命天子。
她抓起一件看,丟下又抓另一件,脫了又穿,穿了又脫,胸口額頭都出了毛毛汗,抹一把手心都是濕的,好不容易選中一件上衣,腿還光著呢,又猛然想起自己冇化妝,她已經老了,不化妝能見人嗎?能和熊二寶認識那些啵啵脆的年輕妹子們比美貌嗎?
她抓著一條淡藍色的鉛筆褲,愣愣望著滿地狼藉,而後穿回在家穿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就這麼素著一張臉走出了門。
熊二寶住的地方她去過幾次,一個典型的年輕男孩的住處,客廳裡和臥室裡都有遊戲機,電腦的配置是專業電競水準,洗手間外麵有個健身角,掛著沙袋,擺著一架子啞鈴,大部分的重量都能直接壓死個把人。
其他都很簡單,也乾淨,這在年輕男孩裡就不多見了。
這可能是他和季平安最相似的地方。
她之前來都是陪二寶拿東西,待的時間不長,她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總覺得事事拘束,洗手間裡坐著都怕冇紙了無處尋摸,熊二寶笑她,說Ada姐你對舒適區的要求有點高啊。
當時隻道是尋常。
徐行停了車,小跑著上了電梯,不斷看螢幕上閃爍的樓層,總覺得慢,好慢,像巨大的蝸牛爬樹一般,一個數字和另一個數字之間彷彿隔著一百公裡。每次停下來有人進出,動作稍微遲緩一點,徐行都恨不得跺腳——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能真的跺腳,隻好緊緊抿著嘴唇,將自己無理的焦灼壓在胸膛裡。
終於到了,她按下了門鈴,裡麵有人走過來了,她等著,並且下了決定,在看到熊二寶的瞬間要大哭一場,其他她什麼都不想說,可以慢慢說,她現在想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大哭一場。
門開了。
麵前是梁啟豪,一如既往穿著灰色條紋的西裝,白色襯衣領口扣得很整齊。
他對徐行的到來毫不驚訝,似乎在這裡等的就是她。
徐行下意識往屋內看:“梁總?你怎麼在這裡??二寶呢。”
身後冇有動靜,應該冇有其他人。
梁啟豪側身示意她進去:“我哥冇在。”
徐行走進去,這間屋子空了,屬於熊二寶的東西都不見了——遊戲機,沙袋,啞鈴,丟在沙發上的衣服和玄關處的運動鞋,剩下的是出租屋本來就有的那些傢俱,窗戶緊閉,柚木地板上有薄薄一層灰塵。
梁啟豪說:“我哥搬回家去住了,我爸最近身體不太好,我哥在家他比較安心。”
徐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梁總,資訊是你回的?還是二寶回的。”
“他走開了一下,資訊是我回的,資訊記錄我也刪掉了。”
“什麼意思?”
徐行皺起眉,“你這麼大費周章,就是為了告訴我他不住這裡了嗎?”
梁啟豪的聲音永遠那麼穩定:“說來話長。”
他站在沙發和餐廳桌子的中間,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彷彿在思考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
徐行在進門的地方等著,順便瞥了一眼客廳中間的沙發。
普通的藍色布藝沙發,三人位,對常人來說很寬了,對熊二寶來說完全不夠,他說自己在家都是直接坐地上,否則隻能在沙發上放半個屁股。
她來的時候兩人在這個沙發上親熱過,她坐在熊二寶的腿上咬他的耳朵,脖子,鼻子,肩膀,有時輕,像小獸舔舐,有時重,會留下小小的牙印子,無論輕重,熊二寶都一直笑,雙手籠著她的腰,那一刻世間一無所有,隻剩下他溫暖的氣息與手臂環抱帶來的安全感。
當時隻道是尋常。
梁啟豪打定了主意,說話了。“徐總,能麻煩你跟我去一個地方嗎?”
“什麼地方?”徐行說,說完就抿住了嘴唇,隨即嚥下去的一句話是:“二寶在那裡嗎?”
梁啟豪說:“你跟我去就知道了,不遠,也很安全,放心。”
徐行看了一眼窗外的朗朗乾坤,凡事強調安全,還真是梁啟豪的本色。
既來之則安之,她點點頭:“走吧。”
他們走出門,梁啟豪的助理在電梯口接到他們又進了熊二寶的房間,幾分鐘之後出來彙報:“梁先生,裡麵冇有任何遺漏的東西了。”
梁啟豪點點頭。
車就在下麵等著,一輛平平無奇的路虎,和梁啟豪的氣質和財力都很不搭。
什麼車跟他才搭呢?
徐行腦子裡出現的答案是悍馬,玻璃防彈那種。
助理坐前麵,梁啟豪和徐行坐後排,車門一關,和駕駛室之間就有深色隔板緩緩升起,隔音隔得一絲不苟,他繫好了安全帶,還檢查了一下卡扣是否正常,然後看著徐行。
徐行不明所以:“怎麼了?”
梁啟豪說:“係安全帶。”
表情語氣都很認真。
“這輛車加固過,一般碰撞都能承受,但一旦發生嚴重的意外你冇有係安全帶,後果就不堪設想。”
他還對此進行了精準的解釋:“假設這輛車以60公裡的速度行駛,實際上會更快一點,一旦遇到碰撞或急速刹車,衝擊力可以達到二十五萬牛頓。”
他看了徐行一眼,換了一個說法:“相當於13輛轎車大概25噸的重量壓在一個人身上。”
徐行默默拉上了自己的安全帶,梁啟豪仍然目光炯炯盯著她,徐行不明就裡,直到梁啟豪伸手過來,把她身前扭曲的安全帶拉正:“這樣扭著更危險。”
梁總的悍馬不在路上,在心上。
她由衷感歎:“梁總,你這麼嚴謹唸的是理科吧,你哥說你是學霸。”
梁啟豪說:“工科,工作後在職又去讀了一個土木學的博士。”
學土木學是為什麼徐行暫且矇在鼓裏,但對他的好學徐行由衷敬佩,說:“二寶說他所有的營養都長了身體,而你都長了腦子。”
梁啟豪微笑:“是這樣。”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如果能選的話,我倒是更願意像我哥。”
徐行說:“怎麼說?”
梁啟豪笑笑,這時候車子開動了,梁啟豪說:“我坐車冇有閒聊的習慣,徐總你自便。”往椅背上一靠,開始閉目養神。
徐行拿出手機,心神不寧地望著車窗外,她在想是不是應該再給熊二寶發一條資訊,讓他知道自己和他弟弟在一起,但思慮再三,她決定還是等一等。
梁啟豪不是心血來潮之輩,他的葫蘆裡打的什麼算盤,徐行猜不透,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靜觀其變比較好。
車子上了快速路出市中心,經過桂景園又上了高速,前方的指示牌上出現了近郊區域的名字,他們已經遠離西京。
一小時零十分鐘後,路虎下了高速,沿著一條國道繼續往前開,十五分鐘後,開上了一條山道,蜿蜒幾次,停在了一道大門前。
長樂園。
長樂園是一個墓園。
長樂園也是一個產業集團的名字,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養老喪葬業巨頭,旗下有墓園,殯儀館,養老院,高階臨終護理。
季平安為他家的太奶奶找過長樂的養老院,結果老人死活不去,不去就不去吧,請了保姆在家全天候照顧著,九十三歲無疾而終,墓地也是去長樂買的。
2.5x3.1大小的墓地,三十多萬,幸好子女多,湊一湊還是買了,季平安小時候和太奶奶一起生活過,有感情,也出了一份錢,還跟徐行說,等自己將來死了,務必不要埋這麼貴,錢留給季繁乾啥不好,燒成骨灰什麼地方揚一揚就是了。
梁啟豪領著徐行進了長樂園大門,繞過門後的青山白水影壁,眼前一條蜿蜒的青石大道繞山而上,兩側鬆柏參天,沿路每隔一百多米就有一條支路通往墓地,整個墓園宛如半個太陽,山頂是中心,一圈圈往下輻射宛如梯田,層層往下均衡地鋪開就是墓地,無數白色墓碑整齊地排列於山腰之間,襯托青山綠樹,肅穆曠遠。
死亡非常安靜,墓園裡人很少,偶爾才能聽到某處傳來哭聲,穿著土色製服的工作人員不時從支路冒出頭來,手裡往往拿著長鉗子和垃圾筐,難怪墓園裡冇有任何垃圾,人為的不說了,樹葉都見不到半片。
“死者到這裡最後下葬的時候,往往家屬都已經哭得累了,如果是老人,哭的人更少,隻有失去孩子的家庭,隨時隨地都在哭喊,可能一生都無法釋懷。”
梁啟豪一邊走,一邊慢慢地說。
徐行有點迷惑,她倒不太忌諱墓地,尤其是公墓,但專程到這裡來散步也實在太奇怪了。
“梁總,你是順道來弔唁親友嗎?”
梁啟豪對她笑笑:“我大伯確實是葬在這裡,就在剛剛過去那一排的第七號,但我今天不是來看他的。”
他們說話間走到了山道折彎之處,清風徐來,路邊有一道木製的平台伸出路外,上麵搭了一個八角亭,擺了桌椅供人休息,旁邊還貼心地設了一個飲用水台。
梁啟豪駐足,徐行以為他想在那亭子裡坐下,結果他自言自語:“說了這個地方停留不安全,為什麼還留著這個亭子?”
徐行不明就裡:“這裡還好吧?冇有車進來,台子看起來也建得很結實。”
梁啟豪說:“不是車和台子的問題。”
他示意徐行跟他過去,走進亭子,距離欄杆起碼還有一米他就停下來了,往前伸了伸脖子:“你往下看。”
徐行看了一眼,亭子下原來並非想象中的野地,而是順著山坡往下修了一道窄窄的石梯,頗為陡峭,寬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冇有扶手,直通到下一層墓地,兩側灌木濃綠,搖曳生姿。
她說:“這條路有什麼特彆嗎?”
“景色很好。”
徐行說:“景色好應該是件好事吧?”
梁啟豪說:“因為美無非是可怕的起始,我們尚可承受?”
徐行說:“啥?”
心想好好地怎麼念起經來了呢。
梁啟豪說:“裡爾克的詩,徐總不讀詩嗎?”
徐行歎口氣:“我和你哥合得來,你覺得我們倆哪個像愛讀詩的。”
梁啟豪笑起來:“說得是。”
他回到剛纔談論的話題:“這個亭子建在這裡,自然有人會進來歇腳,歇腳的時候往下一看有條路,風景還很好,就會想要下去走走,一旦下去走走,這個地形地勢,就很有可能摔跤,摔跤的後果就可大可小了。”
梁總的悍馬確實在心中。
他們走出亭子,繼續往山上漫步,徐行隨手掐了路邊一片草葉,在鼻尖輕嗅,若有所思,走出幾分鐘後,她說:“你剛剛說,你早說了這裡不安全,為什麼還要留著這個亭子,對吧。”
“是的。”
徐行扭頭看他一眼,梁啟豪正在專心走路,他走路和開車一樣,視線始終保持在前方。
“能不能問一聲,這是跟誰說的?”
“這裡的總經理姓查,就是金庸本家那個查。”
“梁總知交遍天下啊,難怪二寶說他不認識的人你都認識,他冇有的資源你都有。”
她說得順嘴,緊接著就是一驚。
他總在她腦海,哪怕是她以為冇有的時候。
不過,她的注意力馬上又回到了和梁啟豪的對話上,因為他回答:“長樂園就是我家的。”
徐行始料未及:“是嗎?”
於是梁啟豪家的財富和低調都有了充分的解釋,做喪葬業的人無論多麼成功,彷彿都不太適合出來自我推銷,也不適合在大眾之中當作典範宣傳。
徐行說:“做這個生意的人不多見。”
梁啟豪說:“是不多見,我們家從清朝光緒年間就一直做白事生意,到現在已經五代人,改革開放之前規模比較小,主要是葬禮禮儀,棺木奠儀,給大戶人家做風水堪輿,家庭墓園的設計管理之類的,九十年代這個行業也開放了,我們就開始做殯儀館以及連鎖公墓的開發和運營。”
他娓娓道來,其認真程度宛如在對重要客戶宣講。
“五年前我們還引入了養老院產品作為配套,全國大概有三十多個大型墓園,超過一百家高階養老院,都是我們控股的,這兩年往東南亞和東歐南歐也做了一些拓展,業務一直還行。”
他對徐行笑笑:“死亡是一種剛需。”
徐行想起第一次去熊二寶家吃飯的時候,在桌上聽到梁啟豪和他父親談論地產開發,現在才知道開發的是墓地,一樣要從政府拿地,做設計,做配套,驗收拿資質,銷售,物業管理一條龍。
隻不過其他地產項目落地後入住的是生人,他們服務的是死者。
徐行忽然對他的凡事謹慎有了新的理解,假如說醫院裡能見到生老病死的不同階段,死的悲哀好歹還有生的喜悅來沖淡,病的無奈能得到痊癒的救贖,那殯葬業所指向的就無非是告彆。
其中很多告彆本來可以不發生,或在很多年後纔會發生。
人間的意外,每一個都令人難以承受。
她轉過念頭,說:“梁總,我不太瞭解這個行業,和其他行業相比,是容易做一些還是難一些。”這句話是迴應話題,也是真心不解。
梁啟豪說:“有好做的時候,也有不好做的時候,不過,我們這個生意和其他行業最大的不同,是禁忌或者說忌諱特彆多。”
徐行說:“比如說?”
梁啟豪看看她,沉吟了一下才說:“比如說,我們家族的每一代,不管生了多少孩子,都隻能有一個人出來接家業,其他人做自己的事,該乾嘛乾嘛,讀書的費用家族會負擔,出來工作會有一筆安家費,除此之外就什麼都冇有了,冇有繼承權,打官司也冇有用,家族的律師早就提前做好了安排。”
徐行從來冇聽過這種事,她所接觸的家族生意多是父子兄弟甚至親戚朋友齊上陣,除非規模特彆大已經高度組織化運營的,否則關鍵崗位很多都沾親帶故。
這在現代管理理論裡常被詬病,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如果說經驗和資曆相差不那麼懸殊,交給自己人做的溝通成本和協作成本其實比用外人更低,而且也更穩定,在創業之初未必是壞事。
於是又難免想起熊二寶好幾次說過——
“家裡人的事,跟我沒關係。”
“他們有錢,跟我們沒關係。”
她脫口而出:“所以這一代是你接生意?跟二寶沒關係?”
梁啟豪說:“是這樣。”
徐行說:“二寶冇意見嗎?”
梁啟豪輕柔地笑了:“冇意見。”
他補充了一句:“你覺得他會喜歡喪葬業這種事情嗎?”
他說得有道理,但徐行想到熊二寶為了拳館的資金焦頭爛額,又有點代他不平:“不接手生意冇什麼,也不能分享財產,這對他來說是不是不太公平?”
梁啟豪平靜地說:“這樣安排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剛纔我說,我們這個行業,特彆多禁忌或者說忌諱。”
梁啟豪頓了頓,“我們家的禁忌就是,家族傳承接管生意那個人,必然早死或出意外,上麵四代都冇有活過五十歲,我和我哥哥是第五代。”
徐行吃了一驚,又馬上想起梁啟豪和熊二寶的父親,“你父親不是好好的嗎?”
“上一代接產業的人是我大伯,四十七歲重病去世,冇有孩子,這一代是我。”
他的聲音裡猛然就多了一抹不安。
“我父親在大伯去世之前是做租車公司的,小買賣,挺辛苦,但一直身體很好,我大伯去世後他擔心我應付不來,一定要參與家裡的生意,就病了好幾次,這一次中風特彆嚴重,主動脈夾層破裂,差點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前額,憂心溢於言表:“怎麼說呢,就很難解釋。”
徐行難以置信:“梁總,你冇去研究過到底是什麼原因嗎?不可能真的是宿命吧”
彆的她不知道,梁啟豪可不像是認命的人。
梁啟豪的答覆是他真的研究過,甚至還請了民俗風水和道家的專家參與研究,很認真地把這個當成一個課題,儘管結論差強人意。
照專家們的說法,這種綿延幾代的現象可能是某種基因問題加篩選偏差,梁家會被選中接管自己白事產業的孩子往往都特彆聰明,意誌堅定,做什麼事都很執著,與此同時上帝開了一扇門就會關上一扇窗,所以這個人身體就不會好。
身體不好,做生意要操勞,壓力大,自然更不好,惡性循環。
再有,中國舊社會一直到九十年代都是土葬,屍體冇有冷凍措施,葬禮流程又很長,露天停三天七天甚至一個月都有,做白事生意的人必須親力親為,會不斷接觸去世的人,如果死者有傳染病,或者屍體已經**出現瘟疫,那難免被感染。
短命可能是命運,也可能隻是遭遇使然。
徐行覺得這些分析結果很有道理,“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兩兄弟還繼續這個傳統?”
梁啟豪想了想,說:“兩個原因,第一是我父親對此篤信不疑,尤其是生病之後,而且我們家族的規矩都用法律文書規定了下來的,我爸爸不支援的話,我很難隨意改變。”
他無奈地搖搖頭,隨即放低了聲調,“第二,徐總,你我都隻是凡人,人怎麼可能洞悉命運呢?隻能儘人事。”
很誠懇,又略有些哀傷。
那些九宮八卦的住所設計,五行的互相剋製,露台上裝的高大石頭欄杆處處防備意外,出一趟差要動用專業安保的謹慎。
從尊重玄學到減低概率,莫不是儘人事。
即便如此,又誰能知道天命呢?
他歎口氣:“萬一我把我哥拉進來,他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去哪裡找後悔藥?不如還是自己頂著。”
徐行垂下頭,說:“二寶知道這些吧,他會不會覺得你父母偏心,什麼都不給他。”
他們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在青石路麵上輕響,梁啟豪久久冇有回答,徐行等了一陣,扭頭看見梁啟豪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微笑,怪有趣地看你這她。
彷彿聽到了一個大笑話。
“徐總,你洞悉人心,卻看不出來我父母偏心的是我和我哥哥中的哪一個嗎?”
徐行一愣。
她畢竟有孩子,想到季繁的一秒,徐行就明白了梁啟豪的意思。
你有孩子,你就會祈禱,你祈禱命運對她公平,慷慨,偏愛,你劃下了談判的底線是健康安全,長命百歲,在這條底線之上是無垠的世界,一百萬種可能,就像建在岩石上的城堡,種在厚土之中的巨樹,能一寸寸向上向外延展,得到更多,變得更好。
然而底線始終在那裡。
哪個真心當父母的,會親手破壞這條底線,去換取所謂的富貴前途?
徐行做不出來。
兩個孩子中,父母給被愛得比較多的那個劃下了底線,把幾代人都已經遭遇過的風險儘可能擋在了他的命運之外。
而另一個,則身不由己被拋入了伴隨著詛咒的無常,自求多福。
財富,對家族生意的掌控力,身份地位,這些都隻是補償,要知道人生除死無大事。
梁啟豪知道徐行懂得自己的意思,他瘦弱的身軀沐浴在溫柔的天光裡,灰塵在他的側影處飛舞,他這一刻是認命的。
徐行歎口氣:“如果是這樣,那你呢,梁總,你不怨恨嗎?”
梁啟豪搖頭。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嘴很欠,又不服輸,經常招惹我根本惹不起的人。”
“是的。”
“有一次我下晚自習,被人堵了,幾個小混混拿著水果刀來追我,我慌不擇路,鑽圍牆洞進了一個廢棄工地,掉進了一口空井裡,摔得昏迷了過去。”
“那個地方很偏僻,那會兒也冇監控,我大聲喊喊到喉嚨嘶啞出血,外麵也聽不到,家裡人報了警,很多人出來找我,找了一天一夜,最後都放棄了。”
“隻有我哥冇放棄,他不去上學,不吃不喝,揪著那幾個小混混打了一頓之後,再順著我逃跑的路線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去搜,三天之後找到了我。”
梁啟豪凝重地說,“如果命運是我們兄弟之中有一個早死,我更合適,畢竟我哥已經救過我一次了。”
然後飛快補充了一句:“當然,大家都好好活著比較好。”
徐行說:“那是。”
不知道為什麼,眼角有些熱。
他們說到這裡,盤山的青石道已經來到了儘頭,也是這座山的山頂,墓園的中心處。
占據山頂的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園林,冇有門,花木扶疏的園中起了一排古色古香的暗紅色房屋,以迴廊環繞連接,正門入口處掛著牌子:長樂園墓園管理處。
有工作人員和顧客進進出出,人不少,但仍然非常安靜,人們說話的時候都會本能地壓低聲音。
有兩個穿著工作人員製服的人向他們跑過來:“梁總。”畢恭畢敬:“會議室幫您準備好了,請從這邊走。”
徐行有點無奈:“這麼隆重嗎,走走挺好還安排了個會?”
梁啟豪一本正經說:“本來冇有的,但天氣預報說下午四點左右會下雨,”他抬頭看看天,確實天色忽然有點陰沉了,東邊日色西邊雨意,說:“我不喜歡淋雨,淋了雨抵抗力下降,就很容易生病。”
他帶徐行進了管理處二樓走廊儘頭的一個小接待室,室內色調很暗,黑胡桃木的椅子桌子,灰地毯灰窗簾,除了牆壁是白色的,冇有任何明亮活潑的設計元素,更冇有任何裝飾,樸實而且肅穆,一進來感覺說話都要壓低聲音,否則就好像會冒犯誰似的。
梁啟豪坐下之後示意其他人出去:“讓查總忙他的,不用過來,我說幾句話就走了。”
工作人員答應著離開,輕輕關上了門。
徐行雙手放在桌麵上,靜靜看著他,說:“梁總,我現在知道你是做什麼的了,也知道為什麼二寶有你這麼一個能乾的弟弟卻要為錢發愁了,我的問題是,你為什麼要特意來告訴我這些呢。”
梁啟豪清了清嗓子。
任何人,說話之前如果清嗓子,都表示他接下來說的話很重要,或者為什麼事感到為難。
“徐總,許小姐,要結婚的對象,是我們家二寶。”
徐行聽見了每個字。
但這些字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冇能理解和領會。
許小姐,是誰?你們家二寶?結婚?結什麼婚?
她死死盯住梁啟豪,好像在分辨對方使用的到底是何種語言,為何如此晦澀難明。
最後她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下意識地說:“怎麼可能。”
梁啟豪端端正正地坐著,說:“徐總,我知道你在天路幫張總的女兒工作,你冇入職之前我就知道了,張總問過我的意見,我投了讚成票,他們結婚的計劃,則是你和二寶分開之後,我去跟張總提起的,我冇有想到你還會來找他。”
徐行的喉嚨發緊:“你什麼意思?”
這短短幾句話裡有太多謎團——
既然梁啟豪是做殯葬業的,為什麼做連鎖投資和孵化的天路老闆要問他的意見?
他隻是熊二寶的雙胞胎兄弟,為什麼能左右他的婚姻大事,以及許青苗的婚姻大事。
因為:
“我是長樂園的實控人,而長樂園是四象的四個創始人股東之一。”
梁啟豪問徐行:“你聽說過四象嗎?”
徐行聽說過,郭馬克當初給她做的功課,此刻每一個字都派上了用場。
“我們是四象中的玄武一支,玄武鎮北方,北方屬陰,人死後歸北,和殯葬業暗合。”
這個詞一出來,所有關係就如同被陽光照亮,從陰影中現形,清清楚楚地關聯在了一起。
“我們也是天路最早的投資人,那個看了張略總一年德州撲克比賽,然後給錢給他二次創業的人,就是我大伯。”
徐行發出短促的驚呼聲,完全身不由己。
“那個對賭協議,也是你們和天路簽的。”
“是的。”
外麵天色非常突兀地暗沉了下來,大雨即將傾瀉。
徐行忽然激動起來,“你完全有權力取消對賭協議,對嗎?明明張總生病了,苗苗是個小姑娘,他們不可能完得成這個協議目標的。”
梁啟豪說:“我知道。”
他對徐行微笑,笑容像一個涼了的水煮雞蛋,涼且淡,並冇有任何歡樂之意。
“在商言商,徐總,他們完成了協議,我可以用很高的價格退出,落袋為安,完不成的話,我坦白跟你說吧,我本來就一直都想把天路的控股權拿到手,現在正是我最好的機會,我為什麼要取消?”
徐行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是,在商言商。
“那結婚呢,結婚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熊二寶和青苗結婚,你就願意取消對賭協議?”
梁啟豪的笑容更深,可是也更令人心裡發緊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至理名言——“因為婚姻是一種財產關係。”
徐行啞然。
“他們的婚姻會同步配合財產協議,天路是許小姐的,也就是二寶的,如果是二寶的,那我就不必拿回來了,用這個方法能讓他分到家族的財產,我比誰都高興。”
他舉起手來看自己的無名指,上麵戴了一個黃金素戒,應該是他的結婚戒指。
“我哥哥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凝視著徐行:“也許超過你的想象。”
徐行乾笑了一聲,千言萬語在胸中衝蕩,可惜冇有哪句話適合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沉默良久之後,她隻問出一句:“你需要我做什麼?”
梁啟豪很顯然一直在等著這個問題,他馬上就給了答案,條理清晰,一絲不苟。
“你不要再去找我哥哥,徐總,這就是一個三贏的局麵。我取消對賭協議,用原始價格讓出自己的股份,張總和他的女兒就能輕鬆保住自己的公司,二寶唾手可得半個天路,這家公司本身就是做連鎖的,現金流很好,他的拳館立刻可以起死回生,不至於破產欠債。”
他提醒徐行:“你知道二寶那兩個合作夥伴是輸不起的。二寶也不希望他們輸。”
徐行低下了頭。
三贏。
“隻要二寶得到財產,就算是你也贏了,是這個意思吧?”
徐行分辨不出來自己是不是在諷刺:“兄弟情深啊。”
梁啟豪搖搖頭:“不是的徐總。”
“我所說的並非我自己。”
他凝視徐行,毫無造作:“我說的是你。”
“你這麼能乾,許小姐又極其信任你,天路能給你帶來的職業前途無可限量,名利雙收隻是時間問題,你和二寶之間的過往,我不會告訴張總或者許小姐,以及天路的任何人。”
梁啟豪發出的是靈魂拷問。
“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他望瞭望窗外,雨下起來了。
“隻要你不再找二寶,你就是第三個贏家。”
車子開出長樂園的停車場,一路無話。
梁啟豪把徐行送到了桂景園,和她點頭告彆,黑色路虎以成熟穩重絕不超速的姿態遠去。
雨停了,她站在小區門前,徒勞地遙望前方,內心仍有雷鳴。
三贏,甚至四贏的局麵——
玄武拿回原始投資,熊二寶通過聯姻拿到了自己做事業需要的資金,為合作夥伴儘到了責任,梁啟豪照顧了兄弟又不觸犯家族的禁忌。
張略和許青苗保住了天路。
而她徐行呢?
不但就此能卸下完成對賭協議的重擔,還如梁啟豪所說,在許青苗的絕對信任之下,輕輕鬆鬆當她的副總。
她重回名利場,不會有人還在意她身上曾經揹負過的醜聞。
季繁將崇拜她,季平安會仰望她,父母親戚會交口稱讚她有出息,“幾歲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了,我們家的姑娘,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
如此逆襲,多少也算得上一個好故事了吧,新朋舊友都必然要道一聲難得,道一句佩服。
季平安的話迴盪在她耳邊:“小行,你一生最重視的不就是贏嗎?”
大家都贏,皆大歡喜。
誰想攔,想必也攔不住。
她最後問梁啟豪的一個問題是:“二寶呢,他願意結這個婚嗎?”
梁啟豪說的是:“他會願意的。”
“為什麼?他喜歡苗苗嗎?”
梁啟豪思考了一會兒,慢慢說:“這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徐行想到這裡,茫然地往前走了幾步,差點撞到了從旁邊車道進小區的車,司機嗔怒地按著喇叭,從駕駛室裡喊:“看路啊。”
她下意識地張望了一下,心裡想,自己的路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