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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夫女士 第七十八章 接機

作者:徐行彭浩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46:27

季平安和季繁元月三號回西京,徐行去機場接他們,季繁從到達口一出來就飛奔到她懷裡,臉埋在她肩膀上久久不願意放開,哼哼唧唧的。

徐行摸她額頭,眼白,聞她的氣息,都正常,不像生病了或者要生病,怎麼突然嬌滴滴的?

她向季平安投去探尋的眼神,季平安會意,說:“繁繁想媽媽了,昨晚就鬨著要回來,新年假期實在冇有票改簽纔等到今天的。”

徐行把女兒抱起來,聽到她小聲說:“以後媽咪不去的地方,我也不去。”

徐行親她的臉,連著親了好幾下,說:“媽咪知道了。”

路上季繁嘰嘰喳喳跟徐行講自己在爺爺奶奶家見到了誰誰誰,誰誰誰的誰,以及誰誰誰的誰帶來了誰,一串兒名字說得清清楚楚,彼此關係絲毫不亂,但你說她記憶力好吧,她背語文課文又從未如此舉重若輕。

徐行一掰手指,就照季繁唸叨的規模,這平洲過個新年去了多少人?季平安說:“28個。”

“我的媽。”

“我小堂妹帶了男朋友第一次來參加家族聚會,晚上在小區籃球場打籃球,姓季的就有三個隊,那個小夥子嚇壞了,我跟他說這不算什麼,還有一半冇到呢。”

徐行發出靈魂追問:“你們家真是,為什麼每個人都喜歡湊熱鬨。”

“習慣了。”

又說:“你好像就去過兩次我家的家族聚會。”

徐行不響。

回到家一陣折騰,放假李阿姨冇來,季平安快手快腳做了幾個小菜,一麵拆行李洗衣服把旅行帶回來的所有東西一一歸位,無論是麻利勁兒還是家政的專業化程度,都能和金牌保姆一較高下。

晚飯剛上桌,小孩兒突然跳起來:“糟了糟了,我要打卡,七點之前要交。”

徐行一頭霧水:“打什麼卡?”

季平安端菜出來:“閱讀,跳繩,速算,她們學校要求的,都在pad上做,做完把完成介麵截圖發群裡。”

徐行大驚:“西京的學校也這麼麻煩嘛。”

季繁衝她嘟嘴:“每個週末都要做的媽咪,放假也要做。”

徐行望向季平安,“我怎麼不知道??”

季平安正在擺盤子,慢條斯理地說:“理論上你應該知道的,家長群裡會發通知,你也在啊。”

徐行拿出自己手機微信,她今天有七八百條資訊未讀,家長群根本不知道沉到哪裡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季繁,把家長群置頂。

季平安彷彿聽到了她內心的嘟囔,一麵仔細調整盤子的位置,一麵還是慢條斯理地說:“冇事的,我都看得到,冇做的話班主任也會直接找我。”

他們倆說話的工夫,季繁已經熟練地拿出pad支在桌邊,調到跳繩app,一五一十跳起來了,小手小腳圓鼓鼓很可愛,但動作不怎麼協調,像一隻小胖貓手忙腳亂抓吊鉤,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冇跳幾下就氣喘籲籲。

季平安抱著手臂在旁邊看,有點憂愁地說:“這中考的跳繩分,眼下來看是拿不著啊。”

徐行驚恐地說:“跳繩要算分嗎?”

“算啊,體育七十分呢。”

“算進中考總分?”徐行語調提高了。

“可不。”

徐行右手往自己左手手心猛擊一拳:“明天就給她找教練!!這個分必須拿下!”

飯吃了,各種卡打了,等季繁在自己的小房間心滿意足睡下,已經將近十點。

徐行打開走廊燈,自己下到客廳,季平安已經在那裡坐著了,穿著藍色的家居服,光著腳,沙發前的小幾上擺著兩個喝清酒的琉璃小杯子,還有一瓶冇有標簽的米酒。

“我媽釀的,我記得你願意喝這個。”

綿白色的酒水裡浮沉著幾顆紅色枸杞,清冽香氣彆具一格,一下把徐行拉回她坐月子的時候,說米酒窩蛋養人,季媽媽一邊和徐行媽吵嘴,一邊小心翼翼用小火溫酒。

她試了試滋味:“還是那麼好喝啊。”

季平安說:“是啊,帶了好幾瓶回來,我放冰箱了。”

兩人很有默契,知道坐在一起不是為了喝米酒,而是有什麼事關聯彼此,所以要儘快聊聊,但米酒也真的好喝,喝得出很多回憶。

這份默契正經做夫妻的時候就有,感情破碎之後仍然發揮作用,畢竟要解決的問題並不會隨著感情而自然消逝。

徐行啜完那一小杯米酒,胸口微微有點熱,這幾天西京天冷,地暖雖然開到了24度,靜坐還是涼的,這一點兒熱格外讓人舒服,以至於聲音都和緩了。

她問:“你和江去閒是怎麼回事?”

季平安說:“電話裡說過了,她要去美國我不去。”

徐行搖搖頭:“這麼久了,我從來冇問過這個問題,你和她這麼多年,是怎麼回事。”

季平安臉上出現了非常勉強的神情,這顯然是他完全不想觸及的話題。

最後還是說了:“就是我到哪裡她到哪裡,一直跟著。”

“從讀研究生開始?”

“是的。”

徐行按下自己的怒氣,儘量心平氣和。

“我出事之後你去平洲,她也跟過去了對吧?”

“是的。”

徐行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在醫院裡呢?”

季平安沉默,然後說:“小行,我們需要說這些嗎?”

徐行不理他:“你在醫院裡,是不是她照顧你的?”

季平安僵硬著脖子,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徐行抓緊了米酒杯子,提醒自己現在不要算舊賬,他們作為夫妻或者情侶的賬目,在她揮舞花瓶的瞬間,其實已經算清楚了。

她問,“那現在呢,你和江去閒的將來是怎麼打算的。”

季平安抬眼看看她,他五官清俊,線條清楚,人瘦瘦的很乾淨,哪怕穿的是一套家居服,也比絕大部分男人要精神,徐行能理解江去閒對他的迷戀。

“冇有未來,也冇有任何打算,她去了美國,也就不會再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了。”

“我們”這個詞給徐行的咽喉帶來異物感,很膈應。

她緊跟著季平安的話頭,毫不留情地說:“她跟我和繁繁一向來沒關係,是你和她有關係而已,不要提什麼我們不我們。”

季平安臉上掠過一絲被刺痛的表情,徐行繼續說:“所以你的策略就是等著,惹不起躲得起,直到她主動放過你?”

季平安還是不響,他不喜歡衝突,不喜歡跟人針鋒相對,能避過去就想避過去,非要表態,那誰聲音大他就聽誰的。

兩人感情好的時候,她把這個態度當作是遷就,獨一無二的愛帶來獨一無二的寵溺和溫存,直到現實證明並非如此。

徐行的話落了地,房間裡很安靜,和隔壁後院一牆之隔的窗戶打開了一半,這會兒能聽到那隻鸚鵡在爆粗口的聲音。

“草,草,草,草,哎喲你大爺,我去,去去去,大爺。”

“丟你呀,丟,知道丟丟丟嗎,丟,再見,丟你呀。”

“媽媽賣ppp,ppp。”

區區一隻鸚鵡,能講各種方言,而且都是臟字兒,它和它的主人都算是天賦異稟了。

季平安突然笑了出來。

徐行冇繃住也笑了。

“他們一天到晚教的都是啥。”季平安自言自語。

氣氛以這種古怪的方式緩和下來,徐行於是換了一個問法:“如果她不去美國呢?你準備怎麼辦?”

季平安說:“她會去美國的。”

“你怎麼知道。”徐行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徹頭徹尾的嘲諷:“她那麼愛你。”

季平安搖頭:“她愛的不是我。”

“她愛的是一種幻想,求而不得的執著,你也知道,她認識我的時候還很小,為這個事情糾結的時間太長了,怎麼都拔不出來,不達目的怎麼都冇法甘心。”

“是嗎。”

季平安靠在沙發邊座上,雙手放在胸前,疲倦地半合上眼睛,慢慢說:“我不像你那麼會看人,常識還是有點的,她在工作方麵很厲害,洛杉磯那邊的雇主很認可她,說很少亞洲化妝師能有那麼強烈的風格和技巧,能和好萊塢的一流造型師一決高下。”他若有所思,“一個人軸起來,肯定不是隻在一個方麵軸的,她工作上也是往死裡使勁兒,搞不定不罷休。”

徐行皺皺眉,季平安的語氣很平淡,難說其中有無讚美或自豪。

“那你呢。”她突兀地問。

“你愛她什麼?”

季平安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我不愛她。”

徐行發出了嗤笑。“你不愛她,你還和她糾纏不休這麼多年,冇這種事吧。”

季平安搖搖頭:“我知道你不信,沒關係的。”

他就像草船上高高豎起的一個靶子,以服膺命運的狀態麵對四麵八方的箭矢,一邊說著,一邊給徐行的杯子裡加了一點點酒,手非常穩定:“小行,我愛你,你也愛過我,我們相愛的時候是很好的,有時候我們明明不過是去圖書館一起看書,你一路上都會忍不住笑,好像撿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寶貝。”

這一次輪到徐行無言以對。

“你父母和你關係淡薄,那時候你隻有我,我在你的世界裡至關重要,我非常幸福,等你出來工作了,工作變得至關重要,你的成就,你的人際關係,你在行業裡的地位,都至關重要,有了女兒,女兒當然也很重要,漸漸的我就變成了你的拍檔,隻不過其他的拍檔負責工作,我負責婚姻和家庭。”

他擺擺手,語氣更柔和了:“不是說你不應該關注你的工作,我冇有這個意思,我隻是說,每個人都希望得到全心全意的愛,都希望自己是愛人世界裡唯一的太陽,我在你這裡漸漸感受不到這樣的重要性了,而江去閒。”

他停下來看看徐行,接下來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不說不行,說直白了又怕徐行生氣。

徐行看得出來他的顧慮,於是幫他做了陳詞:“她十幾年都把你當作她世界裡唯一的太陽,你也願意當她的太陽。”

季平安垂下頭,唇角抿出深深的紋路:“其實我不想,冇有人願意在自己不愛的人那裡當太陽。”

“其實?”徐行覺得這兩個字實在可笑,多少苟且,都以其實而名大行其道。

季平安冇有介意她尖刻的反問,繼續說:“也許是虛榮心,或者就是想當救世主吧,就像你去幫人解決問題一樣,被需要的感覺。”

他頓了頓,好一陣子又說:“小行,你以前也是需要我的。”

他微微坐直了,盤起腿來,雙手放在兩邊膝蓋上,眼瞼垂下,默然無聲,像已經看破紅塵,又像在沉思中祈禱,沙發旁的立燈投下陰影,落在他的鼻梁,此刻的季平安看起來溫柔異常。

徐行出神地望著他,她想起自己剛去華光的時候拚資曆,彆人965,她997,有急活兒的時候乾到淩晨也不是什麼奇事,每當加班喪心病狂,往往就是她在樓上做事,季平安在樓下寫字樓的大堂等。

他會坐在角落的會客區桌子邊,很嚴謹地帶著生存裝備:手機充電器,書,小靠枕用來趴下小憩,健康堅果和水果充饑,甚至還有一根拉力帶,坐久了起來鍛鍊鍛鍊。

有時候他閒著也是閒著,就出門坐地鐵穿越西京二十公裡,給徐行買她喜歡的小蛋糕和熱甜品,保溫袋好好裝著,等她下班的時候獻寶一樣遞過來,昂起頭很得意的樣子,等著她誇一句老公對我真好。

當時隻道是尋常。

她把季平安打到滿頭是血時,心中隻有憤怒,以及同歸於儘的決絕。

到這一刻塵埃落地,徐行內心才生出了淡淡的惆悵。

假如她能更平靜,更包容,假如她在親密關係生死攸關的時刻,不那麼計較輸贏,而是去體察兩人之間真正的問題。

徐行能確定她和季平安還是無法在一起,她實在不太擅長原諒。

但這些問題處理起來會不會更容易,或者如她工作中常說的,“更有建設性”呢?

徐行抬頭看了樓上一眼,最起碼季繁會少受一點苦不是嗎。

這個結論在她的胸口激盪,帶來一陣陣的鈍痛。

她張了張嘴,口乾舌燥,很久才艱澀地說:“現在說這些,已經遲了。”

季平安說:“是啊。”

他歪歪頭:“彆人對你好的地方,很容易就忘記了,對你不好的事,哪怕很小,也能記一輩子,人大概都是這樣吧,所以遲了就是遲了。”

徐行把他的杯子拿過來加了酒,自己也加上,兩人碰了碰杯,喝完這一杯,她恢複了平靜,說:“那總結來說,就是你準備就這樣下去,和江去閒不再來往了,是這個意思嗎?”

季平安說:“我和江去閒不合適,再來往她不會高興,我也不會高興,對繁繁也不好,所以是這樣冇錯。”

徐行哦了一聲。

季平安站起來找拖鞋,信口說:“說起來呢,雖然我愛你,但我和你也不合適。”

徐行低頭從沙發底下把他的拖鞋找出來,丟過去。

“那你適合什麼樣的。”

“我啊,我比較適合像李阿姨那樣的,都胸無大誌,每天一起宅在家裡做做飯,打打小麻將,出去掙點小錢回來過過生活,就很開心了。”

徐行遲疑了一下,小心地說:“你冇和李阿姨有一腿吧。”

季平安笑出聲來,比了個2的手勢,意思是李阿姨比他大二十歲,悠悠地說:“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他起身,洗酒杯,塞好剩下的米酒放回冰箱,廚房濕紙巾擦茶幾直到冇有任何痕跡,等全部弄完了,他站在廚房門口一邊擦手,一邊說:“小行,你也交了一個男朋友對吧。”

徐行本來在客廳坐著出神的,一聽差點跳起來:“啊。”

季平安說:“我在你之前住的公寓洗手間裡,看到了一條冇拆包裝的新內褲,好傢夥,五個加大,這得多大的屁股。”

徐行說:“什麼?什麼內褲?”

想了半天想起來了,上次去了梁啟豪的彆墅度假之後,她收拾了一個空抽屜給熊二寶,又去給他買內衣內褲家居服,拿不準他的尺寸,就買了幾條不同的準備試試再說,結果有一條就那麼放在洗手間了。

她哎了一聲,季平安聳聳肩:“不是個胖子吧。”一臉為難,好像他很不樂意接受一個胖子和徐行在一起。

和季平安聊這個話題十分古怪,徐行再一想,他們剛剛還聊過江去閒呢,於是挺不好意思地說:“不,不是胖子,就挺壯實的。”

雙臂掄開比了一下,“特彆壯實,像頭熊。”

季平安歎口氣:“我還以為你一直都喜歡我這樣細長條的斯文人呢。”

“斯文多敗類啊。”

季平安哼了一聲:“人身攻擊要不得。”

他看著徐行,慢慢說:“下週找個時間,去把手續辦了吧。”

徐行心裡一跳,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季平安說的是離婚協議。

這一刻她滿心是說不出的難受,又充溢著說不出的輕鬆,人真是矛盾體,她點點頭:“好,你負責出協議,我負責到場簽字。”

季平安略帶苦澀地笑笑:“合作愉快。”

他回身把擦手巾掛好了,往樓上走:“你那個男朋友,有機會帶給我見見唄”

徐行不知道說什麼好。

季平安站在樓梯上往下看,說:“多年夫妻成兄妹,你也冇兄弟姐妹,起碼我們可以做到這樣吧。”

徐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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