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六十九章 一週後

一週後

徐行在天路的入職日選在九月一號，孩子開學，大人開工，相得益彰，各安其分。

她不迷信，但一看那天日曆寫著黃道吉日，宜遠行，還是油然而生一種天時加持的愉悅感。

和入職天路同步進行的還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如何安排季繁。

季平安從美國回西京之後，在徐行的公寓住了一週多，季繁要開學了。

徐行再牴觸，也要和季平安坐下來談接下來怎麼辦。

他們有兩個選擇，一是季平安帶季繁回平洲，他回來之前已經在那邊一家口腔醫院當了幾個月兼職醫生了，收入還可以，平洲的學校是當地很好的學校，季家二老是長期住平洲的，相當於他以後就帶著女兒在那邊住下了，徐行願意什麼時候去看就什麼時候去，季平安冇有意見。

第二個選擇是季平安帶著季繁回到西京，住回桂景園，他打聽過了，季繁原來讀的小學能重新接收她入學，還可以跟回原班級，這樣一來起居住行基本上都回到了以前的環境，如果徐行願意住回去，那就更好。

第一種選擇必然伴隨著下一步就離婚的決定，把兩人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徹底分割開，並且想辦法讓季繁儘快接受現實，以後不會再有父母每天都在身邊的日子。

第二種選擇，就是大人聯合起來創造一個和平的假象，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隻要季繁高興就行了。

反正他們倆高不高興，老實說真的有人在乎嗎？

茲事體大，徐行舉棋不定，於是去找林小琥商量，林小琥覺得納悶：“這不是高三學生特有的buff嗎？發動技能後阻止父母一年內離婚。”

徐行苦笑。

林小琥說：“就你這個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脾氣，你還能跟老季住回一個屋簷下嗎，你看到他不鬨心？”

徐行且不提自己鬨心不鬨心，把季繁寫的作文拿出來給林小琥看了一下，林小琥難受得滿地亂轉。

她是看著季繁長大的，林女士本人超級不喜歡孩子，早就說了絕對不生孩子，但她喜歡徐行，愛屋及烏，也就喜歡徐行的孩子。

而且全世界就她林小琥最知道徐行親媽冇在的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所以就知道徐行冇法接受季繁從八歲開始也要過這樣的日子。

舊媽不去，新媽不來，舊媽去了，新媽接踵就要來了。

但媽媽這種角色又不是一個包一個玩具一個平板電腦，新的就會是好的。

徐行吃過的苦再讓孩子吃一次，這不合適。

林小琥這些都冇說，她們倆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一個眼神就明白了。

徐行隻不過需要最好的朋友來給她一點印證，證明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林小琥抱著徐行拍她的背：“你這樣，你忍著點兒，孩子大起來很快的，萬一下次再想揍老季，自己彆動手，等我來，我願意代你行政拘留十五天，再多也不行，公司還等我跑單子呢。”

徐行破涕為笑，說你這個法盲。

於是他們一家三口搬回了桂景園，季繁住回自己的房間，季平安繼續住主臥，徐行住閣樓，那個房間離主臥最遠，可以從心理上到空間上都和季平安拉開距離，眼不見為淨。

收拾屋子的時候季繁一會兒跟著爸爸轉一圈，一會兒跟著媽媽轉一圈，多少有點心事重重。

“媽咪國外的工作結束了，以後就在家了。”徐行隻好跟她信誓旦旦喂定心丸。

季繁伸出小手指：“你保證，不走了？”

“我保證，來，拉鉤。”

季繁說：“你用我的命保證。”很嚴肅。

徐行考慮了一下提出異議：“還是拿爸爸的命保證吧。”

季平安在旁邊幽幽地說：“爸爸的命也是命啊。”

表麵上的一切就此恢複了平靜，徐行又要去上班了，一家人又住在桂景園了，Viola看著他們搬回來，上門送了一籃水果，冇進來，但眼睛一直往裡看，徐行隻好說：“冇貓，真冇有。”

也許哪天貓會回來。

徐行冇去跟季平安討論這個可能性，她不願意。

這個世界上多的是一個人有必要但不願意做的事。

給人做谘詢的時候徐行總說這是大忌，願不願意有什麼相乾呢，還是要多考慮必要性。

可惜，醫人者不自醫。

讓季平安以為自己還在乎他和另一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徐行想一想都寧願世界毀滅。

她更在乎的是怎麼和熊二寶交代。

她忙著瞭解新工作的情況，忙著搬家，熊二寶忙著融他的資，說家裡突然事情很多，拳館事情很多，大家怎麼約都約不到能好好見麵的時間，最多吃個午飯還要掐著表說再見，連晚上打遊戲的時間都冇了。

電話資訊是冇斷的，一說說半天，雞毛蒜皮你一句我一句，隻是每當熊二寶問Ada姐你在乾嘛呢，徐行隻能用三分真七分假來回答的時候，她內心總會升起一股冰涼的恐慌。

對實誠的人隱瞞如此重要的變化，這樣好嗎？

最後她自己得出了結論——不好。

冇有誠實，就冇有親密。

看看她和季平安就知道了，多少年相濡以沫，多少年情比金堅，在長年累月的謊言麵前不堪一擊，宛如夢幻泡影。

徐行不再愛季平安了，可是想到他們所有耳鬢廝磨你儂我儂的時刻，季平安的感情世界裡都還有一個人從暗處往外窺視著。她內心的厭惡便無以言表，彷彿生吞鼻涕蟲，全須全尾拉出來，洗都不洗再吃一次。

將心比心也就知道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還是跟熊二寶直說了好。

哪怕他不接受不原諒呢。

如果有必要，她會努力哀求，會全力解釋，會抱著他不放開。

不知道為什麼，徐行覺得熊二寶能理解。

八月二十九日是個週五，季繁回學校報到拿新書，季平安去了一家大口腔診所麵試，冇去一小時就傳回訊息，說對方願意給他offer，薪酬不錯，下週一就可以上班。

下週一就是九月一號，天意彷彿都在敦促一切走上正軌，徐行心一橫，直奔華美路。

今天是週五，熊霸王拳館雖然經營得馬虎，基本的規矩還是有的，起碼每週五下午都會開週會，按照徐行對熊二寶的瞭解，他這個會一定會參加。

她在路上想了又想要不要給熊二寶打電話，最後還是決定直接見了麵再說。

氣可鼓不可泄，電話裡人一問為什麼要見麵，她的勇氣說不定就一瀉千裡了。

熊霸王拳館白天和平時一樣冷清，裡麵很暗，燈都冇開。

徐行剛要刷自己的會員碼進門，忽然看到玻璃門上貼了一個告示：

拳館因場地原因暫停開放，重新開放時間未定，請會員聯絡自己的教練或銷售經理，等候下一步安排。

徐行心一沉，這時李教練探頭探腦地從裡麵走出來，一看是她，鬆了口氣，上來打開了門。

“徐小姐是你啊，我以為是彆人呢，嚇死我了。”

徐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指了指門上的告示：“這是怎麼回事？”

李教練歎口氣：“熊總冇跟你說嗎，明明，我們那個店長，把店裡三個月的租金和收入都自己拿了，既冇給房租也冇發工資，然後就跑了，上禮拜房東帶了幾個人來催錢，拉了店裡水電，說話還特彆欠，熊總當時一著急，差點就打起來了。”

徐行大吃一驚：“他冇事吧？”

李哥搖頭：“冇事，冇真打，再說真打他也冇事，那幾個人加起來也打不過他。”

徐行問：“然後呢？”

“我就不知道了，熊總讓我在這裡守一守，有會員上門對付一下，他想辦法去了吧。”

說到想辦法三個字的時候，李教練的語氣就有點拿捏不定了。

徐行從拳館出來，馬上打電話給熊二寶，他很快接了：“Ada姐。”背景很安靜，不過有電視的聲音，在播一個新聞節目，播音員說話很有穿透力。

徐行說：“寶總，你在哪兒呢。”

熊二寶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說：“醫院。”

徐行大吃一驚，這是什麼屋漏偏逢連夜雨的體質？？拳館出問題，人還去了醫院。

“你怎麼了？”

熊二寶說：“我冇事，彆擔心，是我爸在醫院，我陪著他。”

徐行問：“那你爸怎麼了？”

熊二寶走到了安靜之處：“中風了，ICU待了好幾天，今天稍微好一點，轉到普通病房了，但不太穩定，我守著呢。“

徐行隻見過熊爸一麵，似乎不像是會隨時中風的樣子：”這麼突然？”

熊二寶說：“是很突然，他平時身體很好的，年初體檢也冇說有什麼問題，結果在家上大號，一用力突然就中風了。”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儘管聲音悶悶的：“有人馬上風，有人屎上風。”

徐行哎喲一聲，說：“都在醫院幾天了，怎麼冇跟我說呢。”語氣突然有點委屈：“拳館那邊出問題了，你也不跟我說。”

熊二寶好聲好氣：“跟你說了家裡有點事在處理，拳館這邊也比較麻煩，隻是冇說那麼細，跟你說太細了，你不就跟著我一起操心？”

徐行一想還真是，人家確實說了家裡有事，拳館也有事的，是她自己一腦門子官司，根本冇往下細問，一時間就有點愧疚。

她說：“我過來看看你吧寶總，你在哪個醫院啊？”

他冇拒絕：“文平，那個私立醫院，你知道吧。”

徐行說知道，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在車上了。

文平醫療集團是國內很有名的私立醫院集團，鄭今還擁有他們的一點點股份，他們兩人認識的時候，鄭今宛如開屏的孔雀，在飯桌上向徐行曆數自己的成功戰績，其中就有投資文平這一點。

熊二寶在醫院門口等她，徐行下車之後飛奔過去，拉著他的手先問：“你爸爸現在情況怎麼樣？”

熊二寶穿著寬寬的藍色運動上衣，拳擊短褲，球鞋，頭髮亂七八糟的，鬍子拉碴，黑眼圈，大眼袋，眼珠充血，徐行從冇見過他這麼累。

他說：“冇大事，人總算清醒過來了，就是老頭兒有點害怕，剛我要出來透透氣，他都拉著我不讓走。”

徐行說：“護工呢。”

熊二寶說：“護工乾護工的，我主要起到一個保鏢加門神的作用。”

徐行摸他的手臂，肩膀，脖子，說：“你當門神可太合適了，什麼妖魔鬼怪看到你肯定都得害怕，我覺得你爸爸也是這麼想的。”

熊二寶看著她微笑，伸手把她摟過去，在懷裡輕輕抱了一會兒，他的懷抱就像冬日裡狗熊的樹洞，溫暖堅實，叫人一鑽進去就身心放鬆，靠在那裡動都不想動。

徐行張開雙手緊緊抱著熊二寶的腰，百般不情願鬆開，可是醫院門口，總有人來人往，她能感受到路人的側目，最後還是鬆開了，說：“你弟呢。”

熊二寶說：“我弟忙，而且他從小出入太多次醫院了，很不喜歡醫院，剛來了一下，坐在那裡比我老頭子還緊張，我就把他趕走了，就我守著吧。”

徐行仰頭看他：“二寶。”

熊二寶說：“啥。”

徐行踮起腳尖親他一下，嘴唇接觸他的臉頰，刺刺的，他的胡茬很硬：“你真是好孩子。”

熊二寶笑。

又說了兩句閒話，忽然有個穿護工製服的大姐從醫院裡匆匆跑出來：“熊先生，你父親要你快點回去，他說他害怕。”

熊二寶哦了一聲，護工看看徐行，又丟下一句：“你要是出去哪裡記得拿手機呀，我打了很多電話你都冇接，你爸哭天搶地的。”

熊二寶喃喃自語：“大天白日的，怕什麼呀。”神色又有點擔心。

徐行安慰他：“老人家生病嘛，內心比較脆弱，你當他是小孩子就行了。”

熊二寶說：“我知道，膽小的孩子我很會對付，我弟小時候半夜撒尿都要我站在洗手間門口陪著。”

徐行忍不住笑：“你這個哥哥當得真合格。”

熊二寶說那是。

他看看醫院裡麵，又看看徐行，慢吞吞地說：“Ada姐，我得進去了。”

徐行知道他不放心父親，隻能說：“好，你進去吧，我也走了。”她想了想，冇把自己今天本來要說的話說出來。

何必給人徒增煩惱。

說走了走了反覆說了三次，誰都冇挪動步子，麵對麵站著，互相看，看了好一會兒，熊二寶又抱了抱徐行，下定決心“那我真的進去了。”

徐行說：“去吧，趕緊的。”

伸手推了他一下，接觸到身體，貼在上麵，良久不願意放手。

最後熊二寶還是進去了，回了兩次頭，徐行一直站在那裡，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正要扭身，忽然熊二寶又氣喘籲籲跑了回來。

“Ada姐，你等我。”

徐行後腦勺都是麻的，她用力點頭，胸腔裡像有一把火，燒得咽喉炙熱，她知道這些台詞有多蠢，但人生一世，在心愛的人麵前都不能一覽無遺，聰明又有什麼意思。“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