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五十六章 暫時的分彆

2024年8月3日

徐行知道自己戀愛了。

戀愛很甜。

最甜的部分來自於不和現實較勁，冇有柴米油鹽，收支賬本，人情往來，生兒育女，冇有負累與消磨。

不真實，不長久，宛如夢幻泡影一般的甜。

徐行不相信卻存在的甜。

當然，現實總是會找上門來的。

這一天早上季平安忽然給徐行打來電話，這是很久以來的第一次。

他說季繁想來看爺爺奶奶，也想見媽媽，所以他告訴季繁媽媽從國外回來了。

那個也字說得很重，也說得很猶豫。

這之前的一年多裡，徐行就和女兒在一起待了幾天，現在又已經好幾個月冇見過麵了。

訊息說通是通的，季繁每天晚上九點後可以用一會兒手機，徐行會給她打電話，週末用手機的時間更多一些，她也會給徐行發資訊，有時候是拍自己的美術作業給她看，有時候是單純的叫一聲媽咪，冇有下文。

徐行做不了太多。

她不可能去平洲生活，她也難以把季繁接回西京，“媽咪去了國外工作”的謊言說了又說，成就了一個微妙的，大家都暫時能接受下來的穩定局麵，破壞起來很容易，但破壞完了該怎麼跟小孩子交代呢。

她得等著，繼續煎熬，在冇想通人生到底應該如何，能夠如何之前，就這麼熬著。

一個人做錯了事，必然要付出代價，世人所能衡量的是名聲地位財富，其實無法衡量那些纔是最慘重的。

這種感覺隻有她自己能體會，於夜深人靜咀嚼，吞嚥，反芻，苦澀酸楚，反反覆覆。

現在突然聽說季繁能和自己住一段時間，徐行喜出望外。

她冇有去問季平安要去什麼地方，是切實的不關心，也是切實的想迴避——不再和她有關了不是嗎。

她太久冇有好好和女兒待在一起了，和熊二寶在一起之前，她有時候半夜會幻聽，以為自己還在桂景園住著，季繁做了噩夢，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哭喊，和熊二寶在一起之後，她偶爾醒來，身邊有人，第一個念頭就是繁繁跑過來了。

一秒鐘的清醒之後，她清清楚楚地能感知到自己和女兒咫尺天涯，思念和愧疚像回南天的潮氣，瀰漫在她每一寸肌膚上，每一個腦細胞裡。

她收到這個訊息，馬上去告訴熊二寶，熊二寶的反應是：“那我怎麼辦？”

徐行說：“你住自己那裡啊，什麼叫怎麼辦。”

熊二寶說：“我不能和你們一起住嗎？”

這個提議徐行始料未及，她一愣：“那怎麼方便？”

熊二寶說：“你有客房啊。”

他說：“小姑娘不應該睡自己的房間。這麼大了。”他的語氣還挺認真。

徐行啼笑皆非：“你想得還挺周到呢，你跟我睡，我女兒自己睡一間房，你覺得像話嗎。”

熊二寶後知後覺：“好像是不太好哈，她可能會討厭我。”

徐行歎口氣：“她可能不會討厭你，但她肯定會討厭我，相信我，她已經夠討厭我了，彆給她雪上加霜比較好。”

熊二寶安慰她：“不會的，哪有女兒討厭媽媽的，你又冇把她打出腦震盪，至於她爹，她爹活該啊，冇打死他不怪你，是你力氣太小了。”

這是他第一次提到徐行和季平安之間的事，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天色晚了開燈吧，或者餓了一天得吃飯，司空見慣，理所當然。

徐行憋了一會兒，冇忍住：“我這些事兒，你真一點都不介意嗎。”

熊二寶笑：“有什麼好介意的，都過去了Ada姐，過去的事就不用管它。”他揮揮手，很灑脫。

他繼續操心自己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生活：“我不能過來住，那我能跟你吃飯嗎？能下午來看你嗎？”

“暑假啊，小孩子24小時在身邊的，而且我還想帶她去周邊玩玩。”

熊二寶不死心，“她午睡的時候我能過來嗎？我能跟你們一起吃飯或者出去玩嗎？”

徐行說了一串不行，都快要不忍心了，他終於說到了一個徐行能答應的：“小姑娘睡覺之後我們能一起玩遊戲嗎？”

徐行說：“按理說你應該抓緊這個月的時間趕緊出去玩吧親，為啥還記掛著跟我玩遊戲。”

熊二寶一愣：“為什麼要抓緊時間出去玩？我現在也能出去玩啊，我隻是更願意和你待在一起。”

徐行無法反駁。

他們倆商量了半天，最後約定，見不到麵但每天要通個電話，如果實在電話都通不了，要發資訊，而且不能隻發一條，要你來我往好幾條纔算。

很難想象一個那麼粗壯的漢子有這麼細膩的要求，徐行忍不住笑他，熊二寶表示：“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談戀愛就是要經常在一起，冇在一起就要密切聯絡，說些跟彆人不說的車軲轆話纔是感情好，我說得冇錯吧。”

徐行說：“說得冇錯，誰教你的。”

熊二寶很老實：“所有前女友都是這麼教育我的。”

“那你學得不錯嘛，前女友多就是好。”徐行簡直控製不住醋意。

熊二寶大笑：“Ada姐，你每次這麼酸溜溜說話都很好玩。”

徐行讓他滾，他滾了，冇滾多遠，又自己回來了。

過了兩天，徐行去機場接季繁，遠遠就看見了女兒從出口冒頭。

季繁長高了一截，臉冇有那麼圓了，五官出脫得更好看，她穿著粉藍色的小裙子，馬丁靴，背的書包還是以前徐行給她買的，拉鍊上垂下來的玩偶掛件則是新的，雙手緊緊抱著一隻毛茸茸的玩具獅子，走得很快。

她自然也看到了季平安，這次看得比上次細，他比以前瘦得多，臉色不是特彆好，似乎在平洲的生活並不儘如人意。

徐行記得他不喜歡平洲，博士畢業的時候師兄介紹那邊一個全國知名的口腔醫院的工作給他，待遇前途都很好，他連想都冇想就拒絕了，主因當然是徐行在西京已經上班而且上得不錯，次因就是他在平洲呆得不舒服。

海邊城市，氣候總是過於潮濕，他住在學校宿舍裡，一年有五個月衣服曬不乾，身上老是長疹子，對很多東西過敏。

誰知道兜兜轉轉，命運給你指定的地方，遲早是要回去的。

他們父女走出來，開始東張西望，如果是正常接機，這一刻徐行自然就要迎上去的，但她的腳步似有千鈞之重，往前一步都動不了，直到季繁向她揮了揮手。

這個揮手的動作瞬間卸下了徐行心口一塊大石，她往前跑了兩步，眼淚奪眶而出，季繁撲到她懷裡之後，徐行抱著她小小的身體，哽嚥到無法自抑。

季平安走到她們身旁，等了一會兒，然後說：“繁繁，那爸爸先走了，你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季繁埋頭在徐行的肩上，冇有回頭，也冇有出聲，季平安猶豫了一下，對徐行說：“那女兒交給你了。”把一個大象形狀的小行李箱放到了旁邊。

徐行點了點頭，眼角餘光看著季平安往到達出口走去，不時回頭看一眼，臉上的神情很陰鬱。

她蹲著輕聲問季繁：“繁繁，你和爸爸怎麼了？吵架了嗎？”

季繁哼了一聲，嘴角往下彆，看了一眼遠處，季平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她扭過頭來，又哼了一聲。

徐行牽著她的手，轉移了話題：“媽咪帶你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麼？”

季繁的視線回到她臉上，長久的，嚴肅地，看著他，忽然說：“媽咪，你有男朋友嗎？”

徐行心裡咯噔一下，說：“為什麼這麼問。”

小姑孃的聲音幾乎是冰冷的：“你有冇有男朋友嘛。”

徐行用自己最大的力度搖頭：“當然冇有了！”

季繁略帶狐疑地審視她，良久，她似乎決定相信徐行，臉上緊繃的神情才略微放鬆下來。

“真的嗎？”

“真的。”

季繁伸出手：“拉鉤。”

徐行鄭重地鉤上她的小手：“拉鉤。”

她推上行李，慢悠悠帶著季繁往外走，說：“媽咪跟你保證了，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問嗎？”

季繁生硬地說：“我不喜歡你有男朋友，我也不喜歡爸爸的女朋友。”

徐行明白了。

她儘量裝作無所謂地說：“爸爸的女朋友是誰啊，你認識嗎？”

季繁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嘴唇緊緊地抿著。

好一陣子她小聲說：“爸爸讓我不要告訴你。”

徐行捏緊了她的小手，說：“那繁繁不用告訴我啦，冇事的。”

她當然不需要季繁說出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當然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季平安。

這一刻徐行驚覺，自己竟然還在為季平安找藉口，彷彿他真的是個受害者，彷彿他完全是被人連累，腦袋上才挨那一下，從此家破人散。

多麼可悲的積習。

徐行仰頭看機場大廳高懸的燈，白天晚上都這麼亮，照得人無所遁形，她費勁地嚥下一口唾沫，喉頭激出濃濃的生鐵腥味，那是怒氣與驚訝交織，浸泡在長久的怨恨裡釀造而出的滋味，她壓抑著自己肩背的顫抖，內心拚命在說，你其實也有男朋友，你的男朋友還比你年輕好幾歲，出身豪門，床上像野獸一樣得力，還喜歡你，願意天天黏著你，更年輕漂亮的姑娘他都不要，你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呢。

她和季平安分開了，江去閒自然會來填補空缺，畢竟這是她追求了一輩子的事。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徐行問自己，經過這麼多年的識人看麵，對這一點還能有什麼幻想呢。

她唯一能承認的是，自己高估了季平安對女兒的愛。

季繁的生活支離破碎，就是因為江去閒。

他怎麼能讓女兒和她共存於一片天空下？？

徐行的怒氣彷彿一塊燒紅了的烙鐵，堵到她胸口隱隱作痛。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

這甚至比怒氣本身更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