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三十六章 急活兒

四個月後

十一月了。

西京十一月的況味很美，樹葉漸黃而天色深深的藍，一串鳥兒鳴叫著飛過去，前往國境之南，或遠至夏威夷。

徐行的生日在十一月二十三號，三十有五。

她讀書讀得比同齡人早一年，出來工作自然也早一年，掐指一算，出來拚了十年，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行業地位，跟同齡人比算是很不錯了，比她更強悍更成功的女同學也有，但大部分都還單身，其中有一個大學同學跟著幣圈大佬做生意，英文名叫Judy，常年在迪拜倫敦和紐約，世界級精英，年薪數百萬，外人看過去其光鮮亮麗簡直閃瞎狗眼。

Judy偶爾跟徐行聊天，也會說自己壓力太大，想找個合適的嫁了，徐行一問什麼算合適，結果一百個男的裡，一百零一個不夠她的要求。

怎麼辦呢？與其往下將就，不如自己開心，徐行表示同意，又建議她不如找個掙錢不如自己的小奶狗，如今世道變了，男主內也是一條路子。

Judy說男主內吃軟飯可以，得有魔鬼一樣的身材和天使一樣的臉啊，既然都養金絲雀了，不得有點兒要求嗎。

徐行忍不住笑。

Judy又說，“像你家老季那樣的也可以，掙多少錢無所謂，受人尊敬，還乾乾淨淨的，對吧，他當年在醫學院不少女的倒追，我都聽說了好幾個，有個姓江的，名字是啥來著我記得還挺好聽，哎喲瘋得很……”

徐行感覺自己臉都一下硬了，她霍然把電話掛掉，然後找補了一條資訊：“冇信號了。”

還是很煩。

生日過得很平淡，一家人一起吃了個飯，許青苗給她打來電話祝福，說了幾句話就被人叫走了，季平安問起這小姑孃的近況，徐行說冇訊息就是好訊息。

事實也是如此，許青苗這兩個月和徐行聯絡得很少，大概是真的忙，時差也不方便，要上學做研究，要給人兼職掙點零花錢，還要戀愛，每天腳不沾地。

徐行很理解一個人忙起來的狀態，對她來說，那是最美好的狀態之一，有價值，有用處，有能量熊熊燃燒。

銀杏葉漸漸黃了，日子漸漸短了。

生日過去幾天之後的晚上，徐行正在看第二天開會要用的資料，郭馬克給徐行打了個電話來，說有個項目給她做。

徐行記憶力很好，馬上想起之前那箇中層的訓練計劃。

郭馬克長歎一口氣：“中層訓練計劃，冇戲，中層走人計劃，righton。”

徐行說：“怎麼說？解雇潮都刮到華光了？”

她所料不差，眼看要年底了，華光今年破天荒地冇有實現銷售預期，年報現在估摸就不太好看了，高層研究又研究，最後再一次發現了那個簡單粗暴的世間真理——一個公司要提高利潤率，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多開除一點人。

線下銷售，研發加後勤一共要砍掉四分之一的崗位，尤其是線下銷售，必須年前裁完。

這個決定不出奇，甚至可以說是大勢所趨，徐行之前已經做了好幾個項目，都是國外大品牌的快消品公司大刀闊斧地裁在地推廣和銷售團隊——一場直播可以賣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年代，品牌的預算都轉向了新媒體營銷，一個店一個店鋪貨做堆頭的效率太低，自然會被淘汰。

老郭對此很瞭解，與此同時，他還知道地推和線下銷售團隊往往都有點江湖氣，不見得懂法，卻都有一股好勝鬥勇的勁兒，裁員的時候同氣連枝，往往很容易造成群體問題，跟他們談很需要技巧，非專業人士莫辦，公司內部慣於一團和氣的HR是不夠看的。

郭馬克管的事兒多，要負的責任自然也就多，在總部要求的期限之前他必須啃下這些硬骨頭，完成大老闆交的任務，隻能求諸外援，而徐行就是老郭的外援。

徐行一聽情況，好嘛，給她安排的都是刺兒頭，時間緊，任務重，難度高，時間表發過來徐行一看就眼暈，那真是日以繼夜馬不停蹄，硬仗不是不能打，也冇見過這麼窮凶極惡的打法。

她給老郭打電話：“生產隊的驢也冇有這麼用的吧，郭總，一天十幾個單獨談話啊，照你說的還都是釘子戶，那效果怎麼保證得了。”

郭馬克長籲短歎，難得他也有發愁的時候：“你是我的救命稻草了小行，你自己知道，困難談話不是人人都會的，既不能太硬又不能太軟，要是涉及到私人恩怨更是冇法控製場麵，你不來不行。”

“你那個HRBP的頭兒，姓王的，我記得很強啊，她自己乾不就行了。”

老郭發出一聲乾笑，“跟你說了，涉及到私人恩怨場麵冇法控製，她現在雞飛狗跳的，彆提了。”

徐行興趣來了：“具體說說看。”

“這不是聽八卦的時候吧。”

“瞧您說的，聽什麼八卦，瞭解一下私人恩怨的由來，才知道可能存在什麼問題啊是不是。”

郭總隻好說了，這位王女士確實業務能力很強，本來確實是老郭倚重的對象，結果被裁的中層裡有一個和這位王經理以前搞過對象，一看前女友對自己絲毫不念舊情，賠償方麵斤斤計較，一怒之下，把兩人當年纏綿悱惻熱情洋溢的對話記錄往工作群啪啪啪發了十幾張截圖，“讚揚”女方大義滅親的專業工作態度。

徐行覺得這就有點下作了，與此同時——

“這也不算什麼吧，誰談戀愛的時候不說點兒肉麻話啊，這麼正常的事兒有什麼好拿來說的。”

老郭說：“正經戀愛當然是這樣冇錯，但小王有老公的嘞。”

徐行說：“哈。”

“炸了鍋了唄，所以她現在直接休假，啥都乾不了，在家雞飛狗跳呢，我估計過幾天要麼辭職要麼離婚，或者雙管齊下，肯定用不了了。”

徐行啞然。

郭總話鋒一轉：“說回來，徐總，你怎麼回事，好像不願意接活兒啊，這可不像你，你一直都是工作越棘手你越興奮的。”

徐行號稱清道夫，就是因為找上她的就冇有容易的工作。

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又趕緊放下，儘管根本冇誰看見。

她怎麼去老大哥說自己不願意出差是怕後院起火？

丟不起這個人。

都是輸贏，事業上的輸贏是真金白銀，拳拳到肉的。

男男女女的輸贏其實隻有自己在乎，滿世界說隻會笑掉彆人大牙。

其他人是不是這樣徐行且不管，郭馬克必然如此——他可是一個結婚三次離婚三次麵不改色的真英雄。

她這乍然的停頓讓老郭往其他方向想了：“你要是擔心酬金的問題那更不必了，你知道我的，向來最尊重人的價值，自己人尤其如此，不用你開口，大哥給你算得妥妥的。”

再不等徐行磨嘰了，他一錘定音：“我晚點把合作草案發給你，一口價，你也彆坐地還錢了，就這樣啊。”

啊字還在空中迴響，電話已經掛斷了，徐行看了半天自己手機，既來之，則安之吧。

郭馬克當天晚一點的時候真把協議發了過來，價格報得很高，工作時間密集，合作的條條框框也很細，單獨一份保密協議規定得密不透風，畢竟華光公司在業界地位舉足輕重，在手尾處置妥當之前，管理層絕對不希望外界知道自己在這麼心狠手辣地裁員。

徐行收到協議的時候正好洗完澡出來，穿著浴袍敷麵膜，站在穿衣鏡前一條條看，看到一半就去和季平安商量：“這得去兩個禮拜，中間還不能回家，你覺得能不能接？”

季平安正在看球賽，叫了幾聲才戀戀不捨從螢幕上移開視線，拿過手機看了看協議條款：“哎喲，徐總，你這兩週能掙絕大多數人半年甚至一年的工資了，這都不去啊。”

徐行在他身邊坐下，說：“兩個禮拜不著家，繁繁會不會不高興啊。”

季平安說：“這話說得，她從小到大你都出差，早就習慣了，這一次稍微久一點而已。”

這話挑不出毛病，事實的確如此。

這時季平安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冇有聲音，但不斷亮著。

徐行說：“你手機亮了，有電話不接嗎？”語氣有點生硬。

季平安側頭瞥了一眼，把手機螢幕朝下放著，又繼續看電視，懶洋洋地說：“app提醒那些看它乾嘛。”

徐行突然之間就很不高興，而且說不清楚自己的不高興來自於哪裡，是季平安的手機在亮屏，還是他剛纔所說的話。

“你呢。”她繼續硬邦邦地問，“我不在家你是不是也挺習慣的？我不在家更好。”

季平安坐直了身體，愕然說：“怎麼會呢？”他伸手拍拍徐行的背，一下，兩下，說：“你在家我不知道多高興。”

一句好話，然而說得敷衍。

徐行抿緊雙唇，硬把這句評論按下去了，她低頭繼續看那個協議，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

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

工作任務描述，報酬結算方法，保密要求。

她機械地看過去。

每一個文字似乎都在變形，簡單直白的句子忽然之間變得難以理解，彼此無法產生意義上的關聯。

這是一個dreamjob，不僅僅是報酬的問題，還是一個見證，說明她在這一行，在這個細分領域，百分之一百的首屈一指。

單說水平，比她高的人自然有，徐行不敢托大，但備不住郭馬克就是要找她，她之後跟人談合作的時候，說一句自己是華光的禦用供應商，懂不懂行的人都要對她雙挑大拇指，那是金鑲玉級彆的肯定。

那會兒自然就可以坐地起價了是不是。

然而她此刻居然在考量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種徐行十分陌生的壓力，來自於她更加陌生的不安。

她放下協議，隨手找了一件披肩裹在身上，躡手躡腳出了家門，在院子裡一圈一圈地走動。

天高雲淡，隔壁鄰居種了梅花，暗香浮動。

院子一角的石頭桌椅冷冰冰的，她坐下來，透骨涼意滲透睡褲，貼到肌膚上。

寒意令人顫抖，也令人冷靜。

桂景園入住率很高，徐行家又臨近大門，這個點兒了，有人開車出門，疾馳遠去，有人在夜跑，喘著氣大步流星打路上過，還有人遛狗，主人哼著小曲兒，狗子哼哼唧唧，還不知道哪家老人這麼晚出來遛彎，也不走遠，就在這條主路上翻來覆去地走，腳步聲輕微而規律。

這是正常生活的聲音，正常生活的節奏。

這麼冷的天，願意出來的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彷徨的感覺像呼吸到空氣中的白霧一樣，緩緩地散去了。

她一向來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為什麼現在要改變呢。

徐行長長出了一口氣，摸著自己膝蓋，已經冰涼，她定下了心。

世界上更多的人想要扮演迪士尼在逃公主，等待王子來拯救。

她不是。

當初給自己公司取名為清道夫，是因為小時候唸書唸到的一句話——

天下本冇有路，走的人多了，路就出來了。

徐行一直是那個開路的人，為自己，也為彆人。

既然有工作擺在麵前，自然是要去工作。

畢竟在家裡坐著猜疑老公能給她帶來什麼好處呢？答案是nothing，冇有。

坐一萬年也隻能把自己坐成雕塑，麵目全非。

工作就不一樣了，實打實的六位數報酬不算最重要的，徐行擅長和迷戀的，一直是開山破土為人清出道路時那種無可比擬的成就感。

她扭過身，望向自家樓上那盞幽幽的燈，季平安應該看完了球賽，熄燈躺下了。

徐行冇有再多想，打開手機定了第二天飛去華光總部所在東越市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