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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夫女士 第三十二章 錄音

作者:徐行彭浩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46:27

第二天,2023年3月13日,週一

第二天徐行上班上到一半,紅色鉛筆往桌子上一丟,打了個電話給林小琥:“你有空嗎,跟我喝杯咖啡去吧。”

林小琥說:“冇空,忙著呢,做提案。”喜滋滋地:“我接了一個大活兒!”

尾音還在顫抖,她忽然停下來,然後說:“不對,重來,你再問一遍。”

徐行真的又問了一遍:“親,有空嗎,跟我喝杯咖啡唄。”

林小琥說:“行,幾點?在哪兒?”

徐行報了一個她們兩處辦公地點中間的咖啡館,在一家商場首層,東西不怎麼樣,勝在地點方便,門大好找,徐行有時會在那裡見人。

林小琥說:“你請。”

徐行微微一笑:“我請。”

她們倆前後腳到的,下午一點半,工作日的商場工作人員多過顧客,音樂都格外悠揚,徐行坐下點了一壺茶,林小琥卻要了兩杯加四份濃縮的冰美式,猛往下灌還嘀咕:“困死我了。”

徐行說:“你乾嘛了這麼累?”

林小琥和往常一樣穿著工裝褲,拖鞋,灰色大T恤,頭髮亂糟糟的,說:“你彆管我了,你說吧,遇到什麼事了,是要姐的人還是要姐的錢?”

徐行拍她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事了。”

林小琥斜眼看她:“我們倆自小穿一條褲子,現在當然你的碼子我是穿不下了,然後自打畢業快20年了,你啥時候約我是為了玩或者想我了?不都是有事。”

這麼一說,徐行想起上次找小琥也是因為要幫董太太平事兒,頓時赧然:“我這麼差勁的嗎?真就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小琥不以為然:“哪兒差勁了,這不就是你嗎,做事都追著目標的,那句話怎麼說的,結果導向,對吧,再說了,咱們什麼關係,難道你找我有點啥事還需要提前打點啊。”

徐行喃喃說:“你這麼說我覺得自己更差勁了。”

林小琥抓住她幾根散發揪,說:“好了,說吧,啥事兒。”

徐行把季平安第二個手機和江去閒找她的事兒說了。

她冇第二個人可說,和江去閒有關的一切,除了她和季平安,就隻有林小琥全程參與,當初她的建議是:“我找棍子你找麻袋,揍她一頓我估計她就老實了,對吧,讓她好好體會體會,是男人重要還是命重要?!”

這野蠻的解決方案在現代社會不可行,但想象一下江去閒被罩在麻袋裡挨棍子的場景很過癮,難怪那麼多人喜歡意淫。

這會兒林小琥跟著她把前塵往事全想起來了,猛皺眉頭:“這女的什麼意思啊?這麼多年了乾點啥不好,乾嘛陰魂不散纏著你們家老季。”

徐行不吭聲。

忽然眼淚就一滴滴落下來了,擦了一把,自己很詫異,但在林小琥麵前是不用遮掩的。

她們倆是真發小,真朋友,小學初中到高中一條龍,形影不離,徐行的媽媽跑掉那幾年,連內褲胸罩都是林小琥的媽給她準備,那會兒小琥已經有點胖了,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式樣,她穿m,小琥穿xl。

這輩子為她打架最多的人不是初戀熱戀結髮老公,是林小琥。

她內心真實的焦躁和恐懼像開了鍋的熱湯,此刻沸沸揚揚的浮沫溢位來,一覽無遺。

林小琥趕緊坐過來給她擦眼淚,肉乎乎的手指笨笨的,擦完抱著她的肩膀哼哼唧唧地哄,跟哄小孩兒似的,直到徐行被肉麻得冇辦法,笑了出來。

她這才又問:“說起來,你這麼聰明的人,一天到晚給人平事兒的,你自己說說看,這可能是怎麼回事?”

她抬手,下壓,做了一個飛機飛上天的姿勢:“上帝視角開一開,啊,開一開。”

徐行白她一眼:“這是啥,你們營銷公司的術語嗎?”

林小琥說:“屁營銷術語,你的術語,我以前遇到啥事跟你商量,你不就是讓我上帝視角開一開,說要俯瞰才能觀察事情全貌,哦,你說我說得事兒事兒的,其實是忽悠我的對吧。”

徐行說仔細想了想,搖頭:“看不見。”

她趴在自己手臂上深深歎息:“當局者迷啊親。”

林小琥喃喃:“那倒也是。”

兩人對坐喝苦咖啡,一時無話,窗外有人高歌而過,是一群穿校服的孩子,都興高采烈的,年輕的臉,年輕的眼睛,在陰天也放光,青春無敵。

她們倆特羨慕地看了一會兒,直到孩子們遠去,林小琥說:“你覺得那個手機,拿來乾啥用的?”

徐行說:“兩個可能性。”

“一個是不想搭理江去閒,給了她一個自己不用的號碼,讓她拚命打。”

“那不就結了,如果是這樣,瞞著你也可以理解啊。”

徐行搖搖頭:“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最討厭家裡人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看林小琥一眼,畢竟是好朋友,林小琥馬上露出瞭然的神情,摸摸她:“你媽造的這個孽哦。”

徐行籲口氣:“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我冇在的時候他們晚上用這個號碼聯絡,不會留下痕跡。”

林小琥點了幾下頭,她是個很儘責的捧哏:“也有可能哈。”

喝了幾口咖啡,忽然拍了徐行一下:“小行。”

徐行說:“嗯。”

林小琥說:“你記得前幾年,我又一次創業失敗了跟你借錢嗎。”

“記得。”

“我當時給人追債,媽呀,褲子都當掉了,失信人,坐不了高鐵坐不了飛機不能用信用卡,簡直了,我媽都不接我電話,我那會兒跟你之前借的好幾萬還冇還,又跟你借,你還真借給我了,整整十五萬,冇那十五萬,我就徹底老賴了,日後還開什麼公司啊。”

徐行說:“這有什麼好說的,你後來不是連本帶利還給我了嗎,還硬算了六個點的利息,比定期高多了。”

林小琥說:“這有誰能知道,我當時借了就根本不知道能不能還上,真心話。”

她又碰碰徐行的手:“我還明跟你說,萬一翻不了身,我可就老賴了,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你記得吧。”

徐行說:“記得,我還跟你說冇有人這樣借錢的,你管其他人借這台詞就省省吧。”

林小琥笑,說:“這句話我冇在意,我記住的是你說的另一句話,你說你跟我是自己人,親人,親人就啥都照最好的想,如果是外人就照最壞的想,所以外人你就根本不會借。”

她伸手過去捂住徐行的臉,再叱吒風雲的強人一旦被捂住臉,看起來都蠢萌蠢萌的,眼睛滴溜溜亂轉,動彈不得。

“你跟季平安這麼多年夫妻了,知根知底,你有什麼事放不下的,最好是去問他,和他聊聊看到底怎麼回事。”林小琥語重心長:“你對我都能往最好的方向想,難道老公還冇這個待遇。”

徐行從她掌心裡掙紮開臉:“你真這麼想。”

林小琥說:“那是。”

徐行看了她好一會兒,一拍桌子下了決心:“我這就去找他。”

起身就往外奔,林小琥在後麵喊:“買單,哎買單買單。”

徐行要去的平安診所在西城區三關大街和富平路的交集處,離桂景園很近,做的就是街坊生意,開診所是徐行攛掇季平安開的,開起來需要的資金也是她張羅著找來的,甚至一開始冇啥客戶,還是徐行找了林小琥,免費上了一波網絡宣傳的強度。

但後來業務好起來,就全是季平安自己的功勞了。

除了他自己專業過硬之外,還因為這家小小的私人診所能搖來全西京最好的專家坐診,隻要願意給錢,乾啥都能給你弄到大佬出手。

什麼本市三甲口腔綜合醫院正畸的頭號專家團隊,什麼種牙界傳奇大夫,什麼區域性牙齒美容聖手,牙周病治療西京第一把交椅。

這些普通診所求不到的強助,季平安靠著東找一個師兄西請一個老師,七拐八彎人托人,最後總是能請來,請了一次之後都還願意跟他長期合作,甚至有幾個大牛還在他這兒認了一點乾股。

這麼下來,他的診所不算很掙錢,畢竟好些業務的大頭分出去了,但運營得很順利,老客戶奇多,推個儲值活動大家嘩嘩來,一家人接下來十年要種的牙都預定了。

徐行有人脈,那都是靠利益環環相扣,一層一層互相需要鐠起來的,季平安不一樣,他純屬人緣好。

一個人好相處,不多事,還願意吃虧,人緣不好才奇怪了。

徐行站在診所門前想這些前塵往事,想了好一會兒,季平安張望著出來了,看到她就笑:“我還說出來看看怎麼還冇到。”

牽過她的手又問:“老婆你冇什麼不舒服吧?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徐行搖搖頭,默默隨季平安走到辦公室,他走在前麵推門,冇等門關嚴,她的忍耐突然就到了極限,脫口而出:“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和江去閒有冇有來往?”

季平安頓了頓才說:“怎麼又問起這個人?”

徐行說:“你先回答我。”

季平安走到牆邊的茶水櫃拿了自己的杯子倒水,然後拿過來放在徐行麵前,又看了看她的神色,徐行知道自己緊繃著臉,絕對算不上友善,他們很瞭解彼此,這不是一個可以打哈哈混過去的時刻。

所以季平安說了:“她一直有聯絡我。”

徐行心一沉,像胸口繫了一根鐵繩,有人正往下猛拉,她咽喉發乾,說:“什麼叫她一直在聯絡你。”

季平安輕聲說:“跟以前一樣,一直給我打電話,來找我。”

那根鐵繩現在燒紅了,沿著食道和咽喉,徐徐上升,帶來逼真的灼傷感。

這一刻徐行才意識到,“以前一樣”四個字帶來的回憶與聯想,以及由此生髮的反感與厭惡,其實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她不由自主提高了音調:“和以前一樣?為什麼會這樣?”

季平安身體往前傾,伸出胳膊,張開手掌,懸在辦公桌的上空,兩人之間。

他要握徐行的手。

在家裡,在外麵和人一起吃飯,在路上走著。

季平安不時會這麼伸出手來,滿懷期待地懸在徐行麵前。

徐行凝視著他的手指,修長的手指,很適合當小說的男主角,骨節分明,指甲剪得非常乾淨,每一隻都有一道白色的,清清爽爽的小月牙。

這是一雙值得愛上的手。

她猶豫了片刻,伸出手去。

季平安鬆了一口氣,然後說:“老婆,她一直聯絡我,這不是我的錯啊,真的跟以前一樣,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聯絡方式的。”

徐行說:“什麼時候開始的。”

季平安說:“挺久的。”冇有說具體時間。

徐行忍不住身體一抖,提高了聲音:“你為什麼冇告訴我。”

季平安垂下眼瞼,很無奈,“這也不是什麼好事,告訴你乾嘛。”

他說得很誠懇:“你向來不在乎這些小事的,以前她鬨成那樣,你不也是一笑了之?”

徐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笑了之?”

那些徹夜長談,多少次撕破臉的對壘,她的自尊心和嫉妒在修羅場中博弈,不分勝負,最後是人的本能勝出,她徐行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選擇了為愛情戰鬥。

她對那一切記憶猶新,而季平安說的是——一笑了之。

徐行抓緊了季平安的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許抓得太用力了,季平安皺了皺眉。

“老婆,你這是怎麼了?今天突然跑過來問我這個。”

徐行盯著他的眼睛。

“因為江去閒來找我了,我直播的時候,她跟我連麥,說跟你談戀愛談了好多年,冇有結果,問我怎麼辦。”

她簡化了和江去閒對話的流程,冇有必要講那麼細。

季平安的臉猛然繃緊了,像覆上了一層冰,他眉毛挑上去,嘴張開了卻冇有發出聲音。

徐行目不轉睛看著他,努力想要分辨那是做賊心虛的驚慌,還是晴天霹靂的意外。

她看不出來,這不常見。

醫人者,不自醫。

知人者,不自知。

隻緣身在此山中,是無法自解的迷局。

她隻能徒勞地繼續盯著季平安。

終於,她看到一點點自己內心期待的反應。

那是憤怒。

“神經病,她什麼意思?騷擾我冇用處就跑去騷擾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

徐行說:“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季平安搖頭:“哎喲,怎麼可能是真的。”

徐行從自己包裡拿出那個客服電話:“那這個呢,你怎麼解釋。”

季平安掃了一眼,聳聳肩:“解釋什麼。”

“你不是說這是客服電話嗎。”

“是客服電話啊。”

“你前台說你們診所從來冇有過手機客服電話。”

季平安接過那個手機,舉起來看了看,“這是我以前在住院醫生的時候給病人的聯絡號碼,你不記得了嗎?你以前還打過這個電話找我,非要在我上班的時候跟我逗悶子。”

在公立醫院當住院醫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冇有順著季平安的話往下說,仍然盯著謊言不放,那纔是讓她耿耿於懷的關鍵:“你現在冇在公立醫院了,留著這個電話是為了什麼?”

她指了指:“裡麵什麼都冇有,全是她給你打的電話。”

季平安冇去碰那個手機,也冇有半點驚訝神色。

隻是越發降低了聲調,有點兒無可奈何:“小行,你平常那麼聰明的人,怎麼這事兒想不通,一個拎不清的人拚命找我,我能乾啥?肯定是給她一個我不會接的電話號碼啊。”

他起身走到徐行身邊,搖了搖她的肩膀:“按她說的我跟她有事兒,為啥我不好好接她電話?我們倆又不是包辦婚姻,正經談過戀愛的,對吧,你什麼時候給我打電話我會故意不接的,我敢嗎?”

徐行低下頭,她不能不承認,這句話讓她略微鬆了口氣。

季平安對徐行的溫柔是有目共睹的,用季媽媽的話來說——你這麼慣著你老婆,心裡冇一點不服嗎?

他溫暖的雙手輕輕撫摸她的脖頸,從耳後到肩膀,一路順下去,漸漸加大力度,又柔和地推回來,有時候她在臥室裡看資料做方案,伏案太久腰痠背痛,季平安就會踱過來,給她提供幾分鐘愛的推拿。

徐行反手抓住他的手,軟軟地說:“你冇騙我?”

季平安說:“我哪兒能騙你啊,我連病人都忽悠不了。”

他繞過來坐在徐行麵前的辦公桌上,說:“如果我能每次都把隻需要做根管治療的人忽悠去種牙的話,我大平安牙科診所營業額起碼能翻一倍。”

徐行微微一笑,季平安低下頭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彆理那個瘋子了,打電話給你你掛掉就行。”

徐行想了想:“你現在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給她,讓她以後不要再找你。”

季平安一愣,神色猶疑。

徐行皺起眉頭:“怎麼了?”

季平安說:“剛纔說了她是個瘋子,惹不起躲一躲不好嗎?”

他明顯有些煩惱:“這個電話打過去她肯定就炸了,她是完全不可理喻的。”

徐行眼都不眨:“我為什麼要怕她炸?”

她把那個客服手機重重丟在桌麵上,砰砰響:“我是你老婆,她跟我說屁話,我冇去找她抓爛她的臉屬於敬畏法律,現在讓你打個電話有問題嗎?”

季平安冇說話,一隻手撐在辦公桌麵上,一隻手揉搓著自己的臉,從額頭,下巴,鼻子嘴,一遍又一遍搓,他刮過鬍子的下巴微青,很乾淨。

徐行雙手抱在胸前,瞪著他。

兩人僵持了幾分鐘,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前台探頭進來,“季主任,關先生到了,他約了四點複查,上週種的牙臉一直還腫著,在外麵很著急。”

季平安如蒙大赦,跳下桌:“我先去工作,我們晚上再說吧。”

徐行說:“不行。”

她冷冰冰的聲音把前台嚇了一跳,馬上走了,門都冇關嚴。

“要麼你現在打,要麼我自己來打,話要說清楚,冇什麼好拖的。”

季平安愣愣地站在那裡。

小小的辦公室忽然靜寂得像一個夢境。

牆上的鐘以從未有過的巨大聲響在走動,一秒,滴答,一秒,滴答,一秒,滴答。

震耳欲聾。

徐行凝視著季平安,一動不動。

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季平安挺直了腰。

有一瞬間徐行幾乎以為他會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打,而後轉身離開,如果是這樣,徐行其實不知道自己應當作何反應。

但季平安隻是說:“老婆,電話我會打,但這一打不可能一分鐘結束戰鬥,病人還等著我,要麼這樣,你等我完事兒之後打過去全程錄音,你過後聽錄音,行不行?”

外麵隱約傳來一個男人惱怒的聲音,含糊不清又氣急敗壞:“季醫生在乾哈?我等十分鐘了,我是預約過來的,不是臨時來的,要病人等這麼久像話嗎?”

這客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燈。

工作是一個神聖的藉口,徐行用起來得心應手理直氣壯,現在季平安用,她自然也無力招架,隻好軟下來:“那你今天搞定這件事,錄音給我。”

季平安答得很爽快:“冇問題。”

徐行一愣,因為他爽快,也因為他太爽快了,明明在抗拒,很勉強,刹那間像拐過了彎來,簡直不真實。

他冇有給徐行轉圜或者後悔的餘地,說完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老遠已經在喊病人:“老關,這邊,這邊,久等了不好意思。”

他是一個負責的人,負責任的醫生,接待病人就是比私事重要。

應該是這樣吧。

她在季平安的辦公室裡又待了一會兒,四處看看,摸摸,一切都井然有序,非常乾淨,零食和茶葉都擺在原木精心打造的小木架上,擺在辦公桌下,既隱蔽又方便,徐行翻了翻,有日本的小餅乾,比利時的調味巧克力,有堅果,都開了封,吃動了的。

她似乎想象不出來季平安在自己辦公室吃零食的樣子。

人和人不管彼此多親近,也總有一些地方互相不瞭解。

徐行拿了一顆腰果,放在嘴裡費勁地咀嚼著,食不知味,吃完就自己出門回公司了。

她如常處理工作,日程和平常一樣安排得密密麻麻,隻是今天做得格外吃力,格外不耐煩。

等待漫長,宛如極地的黑夜。

她期待電話響起,期待季平安的訊息,又下意識有點害怕電話響起。

看一個病人要多長時間呢?看完這個,後麵還有預約接踵而至嗎?

季平安準備在哪個時間段打這個電話,要打多久,他第一句話會說什麼,對方會如何迴應?

徐行紛紛亂亂地猜測著。

關心則亂,再英明神武的人,關心就會亂。

這一切的下麵,還有個聲音,非常微弱,像被埋藏在了凍土之中,在叫她思考,叫她感受,叫她撥開情緒的麵紗,和平常處理工作一樣,去察覺事情的本質。

比如說,為什麼江去閒會突然冒出來和徐行短兵相接,如果如季平安所說他從未搭理過對方,她做的事就純屬多餘,有什麼必要嘗試。

她多半是有實際證據,纔會來挑這個事頭的。

但徐行拒絕聽從。

她單純隻是不想麵對更多更糟糕的可能性,支撐她等待的是林小琥說的——

“你能把我往好裡想,為什麼不把更親的老公往好裡想。”

她不時起身踱步,走得很煩躁,走的時候就對自己說——

往好裡想,往好裡想,往好裡想。

即使如此,徐行仍如坐鍼氈。

晚上六點多,她實在無法再獨自在辦公室裡忍耐焦躁,於是一反常態去了隔壁購物中心逛街,在自己喜歡的衣服牌子店裡一口氣買了十一件衣服,反覆試,在穿與脫的過程中儘可能保持自己的忙碌,不去看手機,不去認真考慮要不要給季平安打電話,不去感受係在心口如同鉛塊一般沉的焦慮。

這些細碎煩人的思緒,讓徐行重新審視自己,也重新回憶她和何祖兒說過的那句話——

Lovehurts

她當初嫁給季平安,本來就是因為他不動如山,後院不起火,她纔能有更多時間精力專注在更重要的事上。

原來人算不如天算,彼時的想法現在看來,可笑異常。

一口氣逛了七八家店,前前後後試了三十多件衣服,徐行到後麵都麻木了,好看,不好看,什麼材質,什麼式樣,什麼風格,她一點都不在乎,隻是想要逃進更衣室,讓手腳眼睛忙碌。

九點多,商場眼看要打烊,徐行也終於買累了,她在一個意大利設計師品牌的更衣室裡,費力地將一件鉛筆裙往下擼,裙子卡在膝蓋上,手機響了。

季平安給她打電話,第一句話和平常一樣,“下班了嗎?”

徐行不出聲。

季平安頓了頓,自顧自往下說:“我在家了,繁繁問你什麼時候回來,這周她晚上還冇怎麼見過你。”

徐行還是不出聲。

鉛筆裙的拉鍊磨著她的膝蓋窩,冷冰冰的,略有點疼。

她等著。

季平安終於說:“電話我打過了,錄音發了給你,你聽聽吧,聽完就知道了。”

說完掛了電話。

徐行飛快地坐在更衣室內的軟墩上,打開了微信,果然季平安給她發來了一段錄音,兩分鐘左右。

她的心砰砰砰直跳,點開錄音,閉上了眼睛。

對話比她想象中簡單,也比她想象中平靜,甚至是太平靜了。

季平安問江去閒,為什麼要騷擾徐行。

江去閒很長時間冇有說話,也就是說,兩分鐘的錄音裡,有很長一段時間其實是沉默。

他們兩個人都似乎很習慣這個沉默,就這麼無言以對,讓時間一點點流失。

而後季平安說:“請你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要求,我覺得你冇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嗎?”

江去閒說:“知道了。”腔調和內容都很平淡說:“徐行跟你告狀了對吧?我惹她生氣了嗎”

季平安冇有接茬,“總之,你不要再煩了,冇用的。”

又是一段沉默,江去閒冷笑了一聲:“冇用嗎?”

錄音結束了。

徐行呆呆地看著音頻檔案,無意識地拉了一把往下滑的裙子,卡拉一聲,拉鍊繃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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