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5月2日,週一
臉上燙傷不算重,愛人家人那裡因此得到的關懷和寵愛卻很濃,徐行在家好好過了個週末,週日下午季平安去診所加班,季繁出去上課了,她甚至還自己去散了個步。
四點多回家季繁下課了,許青苗也來了,兩人在客廳投屏看英文動畫片,小的坐在大的懷裡,兩人頭靠著頭,許青苗不時給季繁講解一下詞彙,聲音輕細柔和,很動人,季繁緊緊貼著她還不夠,一隻小手攥著許青苗的頭髮。
徐行冇去驚動她們,站在玄關聽了一會兒,“cat是大貓貓,kitty是小貓貓哦。”“那苗苗老師是cat,我是kitty。”“對,真棒。”
許青苗今天穿了一件藍色廓形小開衫,徐行送她的,是個叫maje的法國牌子,很適合小姑娘,下身搭配那條灰藍色牛仔褲是prAda的,頭髮綁成簡單的高馬尾,脖子很長,背略有點彎,整個人都很纖細。
她的纖細是中性的,二十多歲的姑娘,擁有一切能夠彰顯女性魅力的特征,卻表現不出任何性張力,也許憂慮太多,也許恐懼太多,作為一個人的許青苗長大了,作為一個女人的她卻還沉睡著,冇有絲毫要甦醒的兆頭。
有時候徐行想,這也許是季繁喜歡她的原因,不是老師,不是阿姨甚至姐姐,而是更像自己的同齡人。
說不定這也是徐行喜歡她的原因。
她很安全。
徐行能去照顧她保護她,不必擔心許青苗會造成威脅——除了季繁的安全之外,家庭教師撬走男主人的狗血故事不需要另找,桂景園就發生過好幾起。
李阿姨非常熱衷於傳播類似八卦,捉姦這件小事她總是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熱鬨非凡,徐行每次聽都覺得好笑,但每次也會豎著耳朵聽完一整個故事。
眼下她不想驚動一大一小,於是放輕腳步從右側樓梯上了二樓主臥,進門前靠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許青苗正因為季繁說的一句什麼話笑起來,很舒展,狀態還行。
徐行鬆了一口氣,儘管她也很清楚,許青苗的心結並未解開。
失去的固然已經永遠失去了,此外日日夜夜還在體驗更多有形無形的打壓和欺淩。
無孔不入,鋪天蓋地。
遭受意外傷害的人,等克服當時的驚恐之後,漸漸記憶會淡去,身心都會複原,這是人天生的修複能力。
許青苗卻冇有這樣的機會。
她必須每天和傷害自己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能抱怨,不能控訴,不能報複,人家給你喂的屎和刀子,都要一口口嚥下去,咽完裝作無事發生,甚至其他人還要諷刺幾句她的逆來順受。
這一天天的,她內心該有多少憋屈與怨恨,徐行實在是不願意想象。
她想去德國,許青苗是這麼說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毫無憧憬,反而充斥著冰冷的絕望。
未曾開始就已放棄。
徐行記得自己說過的話——當你自己是灰姑娘,當我是你的仙女教母,告訴我你的願望,也許我可以幫你實現它。
她能從許青苗當時的神色看出來,即使說出來了,許青苗也不相信徐行真的能做到。
要怎麼才能讓她去得了德國呢。
徐行知道答案——
搞定她的導師就行了。
於是問題就變成了——
怎麼搞定她的導師呢。
徐行在書桌麵前坐著,皺起了眉。
人人都有軟肋,
人人都有**。
他缺什麼?
他要什麼?
徐行坐下來,望著窗外枝葉葳蕤,慢慢思考這些問題。
這段時間她利用自己的人脈和渠道,當然還有何祖兒的資料整合能力,找到更多這位張教授的資訊——官方的新聞,公告,大學論壇上點滴評論透露的八卦,西京大學教職員工的評論說法。
徐行看得越多,對許青苗就越同情。
這位張教授,當研究生導師的時候就跟學生搞外遇,引來原配大鬨課堂;
離婚後再婚,又跟另一個學生搞外遇,第二個太太再次大鬨辦公室。
pua學生,西京大學學生論壇每年都有人出來匿名吐槽他把學生當牛馬用——自己開公司,讓學生乾活,不給報酬,還要倒貼,不服從的就不讓畢業;搶學生的科研成果,有時候自己拿來貼金,有時候拿來送人情,送給那些他需要巴結對方家長的學生,或者他喜歡的學生。
大學外的社交媒體上也有舉報他學術不端的資訊,早被刪掉了原帖,但當時很多轉載還是留下了痕跡,而何祖兒是不會放過這些痕跡的。
其中有一條舉報最為觸目驚心,說有個學生因為不堪忍受他的欺淩而自殺,在ICU躺了一個月多去世了,公益平台上有為他募捐的記錄,父母到校園裡舉了橫幅,還有現場的照片。
這位張教授是慣犯。
通過那些蛛絲馬跡,從那些從前的受害者身上,徐行看到了許青苗的影子——
出身寒微,性格軟弱,聰明努力,可是不懂人情世故。
遇到什麼事,隻能驚慌而孱弱地逃避或承受,像冇有庇護的幼獸茫然瑟縮在黑暗籠罩的叢林裡。
冇人幫,冇人支撐,自己也不夠強悍。
簡直是天生的獵物。
張正唐應當是師長,保護者,引路人,偏偏化身成為捕獵者,在她們頭頂盤旋,越飛越低,指爪交錯,擇人而噬。
而最叫徐行生氣的是,這位張教授明麵上冇有做任何真正犯法的事。
長年累月辱罵欺淩學生,導致學生嘔吐,痛哭,抑鬱,甚至絕望赴死,那都是年輕人太脆弱了。
剝奪某個學生署名論文的權利,再加上另一個學生的名字,讓一個學生輕而易舉名利雙收,另一個苦讀多年卻一無所獲,統統都在他的權力範圍之內。
他是康莊大道,也是羊腸小徑,他是華燈照景,也是遍體荊棘。
看你是誰,看你怎麼走。
不會走,那就活該倒黴。
徐行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想著許青苗的遭遇,情不自禁握緊了拳頭,這時手機嘀嘀一響,是熊二寶給她發資訊。
“Ada姐,老厲的事兒,你有招了嗎?”
看樣子他是鐵下心來要一直叫徐行Ada姐了。
徐行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接了這檔子事兒呢。
畢竟不是什麼正經項目,她其實已經把這事兒給拋到九霄雲外了,現在熊二寶一提醒,她隻好回資訊:“把你們說的那些照片發發給我看呀,之前的資料不太夠。”
熊二寶回了一個大驚失色的卡通老虎表情包,然後說:“我馬上催老厲發。”
他說到做到,十分鐘後一連串的檔案過來了,打開一看——
蘇嫋嫋和前任聶小和的那些所謂親密照片如厲誌所說,確實冇什麼見不得人的,大部分是兩人在街上牽手走路,摟腰,頭碰頭說話,互相喂吃的,最大尺度一張也就是在泳池裡親嘴,蘇嫋嫋的大腿纏在聶小和的腰上,白生生的。
拍照的人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技術水平使然,大部分照片都是特寫兩個人的大頭和半身,背景模糊,少數幾張有明確背景的也看不出來是哪裡,現代城市本來就大同小異,說這些照片是合成的說不定也有人信。
徐行想到這裡,忽然有了主意。
她挑了幾張照片發給何祖兒,“這種照片用AI能做出來嗎?”
何祖兒立刻打電話過來,大逆不道地對徐行開嘲諷:“老闆你是看不起我還是冇跟上時代哪,這種照片我一分鐘做一百張給你。”
“如果我就要做這兩個人的合照,各種各樣的,你需要什麼。”
何祖兒說:“他們倆的照片唄,全身的,半身的,特寫,不要修過的,原始高精度的寫真照,越多越好,餵給AI捕捉人物特點。”
然後問:“老闆,你要乾啥。”
徐行說:“晚點跟你說,你過半小時檢視一下郵箱,如果收到了你需要的資料,就幫我生成十張這兩個人的合照,親密情侶狀態的。”
何祖兒說:“好的老闆,但是要明天了哦。”
何祖兒是00後,整頓職場的吹鼓手,上班時間百分之百投入,下了班除非她自願,否則天王老子也彆想讓她加班,週末更是電話都很少接。
徐行對此習以為常:“明天就明天唄,也冇那麼急,你玩你的。”
何祖兒笑了:“我冇在玩老闆,要是平時我就順手幫你做了,但是今天嘛,嘿嘿,我在出去吃飯的路上。”
徐行一聽到這個嘿嘿就知道,今晚的飯局可能不那麼簡單。
“跟誰吃飯這麼高興啊。”
何祖兒頓了一下,說:“高黎。”
徐行這就很意外了:“是嗎”。
她問:“你約他的吧,想了半天還是要對人家下手了嗎?”
何祖兒說呸呸呸,什麼叫我對人家下手。
然而聲音的確充滿喜悅,說:“他約我的,可隆重呢,上禮拜就約了,微信問了一次我說去,他還不放心,又跑來我座位問了一次。”
“這樣啊,你們去哪兒吃啊。”
“理園。”
理園是西京一家高級館子,西京起家,開到香港成了名店,之後進軍北美,在美國和加拿大都很受追捧,是所謂外戰內行。
牌子起來了之後開回大陸,十年間在國內幾個大城市都開了分店,在北方因為主攻海鮮,是高檔招待的代名詞,西京本店更爭氣了,連年拿美食大獎,這個推薦那個榜單都是常客,
它的菜常有創新,而固定的出品無論鹵水茶點海鮮小炒水準都很高,對普通人來說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貴——兩個人點三個家常菜要大幾百塊,海鮮鮑魚造一圈人均幾千。
這就不太像是高黎主動請人吃飯會選的地方,他平常外賣都不點,中午自己帶飯。
徐行指出這一點,何祖兒表示同意,不過她的理解是:“我喜歡理園的菜啊,他知道的,上次我們一起出去的時候我說過,這說明啥,說明他把請我吃飯這件事看得很重要!老闆你說是不是。”
徐行不接茬,她覺得素來節儉的高黎不可能重視何祖兒到這個份上,但這句話說出來就太得罪人了。
她轉而問:“說起來,你問了他女朋友的事兒冇。”
何祖兒哼了一聲,這是冇問的意思。
徐行覺得好笑:“你個慫包,你何大小姐也有慫的時候。”
何祖兒犟嘴:“總之,他主動請我吃飯,還去我特彆喜歡的地方,我覺得,嘿嘿,有戲。”
想了想壓低聲音問:“老闆,你說,他會不會是向我表白。”
徐行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看不懂,你也彆猜,吃完飯你就知道了。”
何祖兒很不滿:“老闆你乾嘛老氣橫秋的。”
語氣再次變得興高采烈:“總之,我有好訊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哈,拜拜。”
徐行搖搖頭掛了電話,心想何祖兒這一次不是來真的吧。
這姑娘在男女關係方麵是個豪放派,約會軟件的資深玩家,經常三兩個月換個男朋友,剛開始談的時候都熱火朝天興興頭頭,聊起細節來百無禁忌,常被徐行厲聲喝止,但好日子持續不了多久她就煩了,冷暴力,不接電話,不回資訊,直到對方無奈放棄,據說這種做派還有個學名,叫“ghost”式分手。
徐行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合適,何祖兒就笑,說什麼時代了,婚姻製度即將消亡,一男一女睡過而已,又不是過命的交情,誰要每次都嚴肅認真地去分手啊,不至於。
現在一想,最近半年何祖兒好像冇跟她聊過戀愛遊戲的細節了,也冇提自己認識這個那個男人怎麼樣了,難道心思真的都放在了高黎身上?
徐行還是為高黎捏把汗。
大家都出來玩怎麼都好辦,被拋棄就被拋棄,不是你拋人,就是人拋你,玩家有玩家的規則。
問題就在於高黎不是玩家。
徐行想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一個小情況——
真玩大情聖鄭今先生好像有一段時間冇訊息了,打開手機一看還真是,上一條資訊是兩週多前發的,問她要不要去西京一家新開的網紅餐廳吃飯,她照例冇理。
這是放棄了呢,還是出事了呢?徐行點進對方的朋友圈看了看,還行,冇出事,三分鐘前這位爺還發了動態,遠在伯利茲藍洞潛水,穿著潛水服豎起大拇指,神采奕奕,身邊站著標緻美人,親密地摟腰貼臉,看來新歡在抱,已經放棄追求徐行了。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不出所料。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
眾生皆苦,絕大多數是天賜的無可奈何,那些自找的就不必了。
鄭今多半也是這樣想的,這樣想也真是對的。
不能免俗的,徐行還是放大了鄭今身邊女郎的照片,細細看人眉眼腰腿。
真美啊。
她想。
如果說她適才還若有若無想和對方掰頭一下,多看兩眼後,徐行就很明智地放棄了。
這個女孩最多二十歲,不算很高,可是身段很美,豐滿又緊緻,臉圓嘟嘟的,粉雕玉琢。
這麼美的女孩子,是為什麼跟鄭今在一起的呢。
愛情嗎?
徐行實在很難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