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
十點出頭,徐行把許青苗帶回了家,陪著她坐了一會兒,看著她洗漱,安頓在了閣樓客房裡。
季繁穿著睡衣,光著腳,抱著自己的小狐狸公仔,從她們進門開始就寸步不離跟著許青苗,直到她吃了一顆徐行給的助眠藥沉沉睡著了,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季繁問媽媽:“苗苗老師怎麼了,生病了嗎?”
徐行不知道怎麼跟這麼小的孩子解釋自殺的概念,隻好說:“是的,她不舒服,所以媽媽把她接過來休息。”
季繁莊嚴地點點頭:“生病了要吃藥。”
徐行摸著她的小腦袋,說:“是啊,繁繁最乖了,知道生病要吃藥。”心裡想的是,心病能吃什麼藥呢?對症就夠難的了。
季繁走了幾步,又問她:“媽咪,你會對苗苗老師好嗎?”
徐行說:“會的,她是你的老師啊。”
季繁追問:“會像對爸爸一樣好嗎?”
徐行失笑:“那不太可能,爸爸和寶寶是媽咪最愛的人啊,其他人不可能比得上的。”
季繁說:“姑姑也比不上嗎?”“比不上。”
“三表舅也比不上嗎?”“比不上。”
“李阿姨也比不上嗎?”李阿姨是他們家的鐘點工,每天上午十點來,下午六點走。
徐行說:“也比不上。”
“外婆也比不上嗎?”季繁抬頭望著徐行,“外婆是你的媽咪喲。”
徐行這次考慮了一下,然後說:“外婆比得上爸爸,但是比不上你。”
她蹲下來抱著季繁親,說:“你是我的最愛。”
她的髮梢飛到了季繁鼻子裡,小孩兒怪可愛地打了個大噴嚏,咯咯笑著舉起手裡的小狐狸:“胡漢三是我的最愛。”
徐行歎口氣,喃喃自語:“這事兒胡漢三知道嗎。”
當初季平安為什麼要同意給公仔取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啊?完全是個大錯誤!
徐行家是一個聯排彆墅,兩層半,有個閣樓算半層,頂上有露台,樓下有地下室,小區名叫桂景園,離市中心稍遠但環境很好,高層和彆墅混居,住的都是小企業主,大企業高管或者專業人士。
小區裡沿路種了很多桂花樹,一到秋天,異香湧動,桂景園實至名歸。
徐行和季平安的主臥跟季繁的兒童房相鄰,都在二樓,一樓有間客房,閣樓也算一個小客房,兩家親戚輪流來足夠住了,儘管徐行完全不歡迎任何親戚——自家的和季平安家的待遇基本一樣。
房子是徐行看中的,當時一算價格,遠超出她和季平安的經濟能力,兩人商量了又商量,季平安覺得壓力太大,難得地對徐行的想法有異議,但拗不過徐行,最後兩人還是咬著牙買下來了。
徐行要買豪宅的理由很簡單:人是虛榮的,你穿什麼,你就是什麼,你住哪裡,就是什麼層次的人,她想要結交的人在和她建立信任關係之前,會想知道她的私人情況如何,而房子是向人證明自己實力和價值最簡單直接的方法。
為了買房子湊首付,徐行半哄半逼,讓季平安賣掉了婚前父母給他在平洲買的一個市中心小公寓,二老對此大為不滿。
季家父母是平洲人,平洲隻是一個準二線城市,但兩人一個是公務員,一個以前在銀行,多少是見過世麵的,知道什麼是婚前財產,什麼是夫妻共同財產。
婚前買的房子是兒子自己的,賣掉之後再買的萬一兩人不好了,明擺著季平安就是冤大頭。
季媽媽對此尤其不忿,於是老嘀咕這事兒,節日生日過年,隻要兒子媳婦來了,明明有外人,她還是情不自禁要嘀咕,幾次之後徐行動了氣,一次中秋節一大家子人聚會的時候,她鑼對鑼鼓對鼓地說了重話:“媽,平安賣了房子冇錯,但新房子首付我也跟家裡人借了錢,房貸還是我在還著的,大家的付出差不多,你要是不放心,那這樣,萬一將來我跟你兒子離婚,這房子歸他,我一點都不要行不行?”
她平常做得到尊老愛幼不失禮,咄咄逼人起來卻也半點不給人留麵子,一屋子的人一時間冇有敢接話的,徐行虎著臉,盯著老公開炮,說:“季平安,你起來說句話,你要是覺得行,我讓律師寫個協議明天去公證。”
季平安坐著喝他的茶,不答話,不生氣,但也不勸架,看著老孃和老婆針鋒相對,事不關己似的,最後是季爸爸出來打圓場:“小夫妻要是好,分什麼你我,我和你媽幾十年夫妻都冇有你我,這些見外的話都不說了,不說了。”
徐行不依不饒:“爸,你這話顯得好像是我占了便宜還賣乖,非要分你我,就說占便宜,也是你們家季平安占便宜,你問問他,我們家誰掙錢多,誰花錢多?”
季平安這下有反應了,他端正地坐著,抬起頭,放下茶杯清清嗓子,說:“小行多。”語調平和而公平,是一個孝子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那種公平。
季媽媽拂袖而去,之後都不怎麼愛和徐行說話,幸好冇在一起生活,過年過節敷衍幾天還是容易的,季平安也就再不提接家裡人來一起住的話,對徐行來說簡直算是一種因禍得福。
過了幾年,徐行鼓動季平安從公立醫院跳出來自己開診所,剛好一線城市的地產價格大漲,她找了銀行的朋友,用自己工作室做了一個經營貸,把桂景園房子抵押了,一下籌集了創業的大半資金所需交給老公,季平安本來還在猶猶豫豫,這下霸王硬上弓,不得不創業了。
他出來後其實診所生意很不錯,但家裡老人知道後更不高興,覺得兒子原來在公立醫院那麼穩定,出來冒風險是徐行害了他,新仇舊恨疊在一起,親戚朋友麵前不斷蛐蛐徐行獨斷專行愛慕虛榮,季平安兩頭受氣,有苦難言,徐行就裝作不知道。
這會兒徐行把季繁哄睡下,自己回到臥室,屋裡窗簾都拉上了,隻開一半燈,窗邊的精油擴香器向外揮送氤氳茶花香。
她和季平安都喜歡這個臥室,四十多平米帶洗手間,裝修的時候特意分了動靜區,用不到頂的空心牆隔開半開放的書房和睡房,燈的動線設計煞費苦心,兼顧審美和實用,有時候徐行趕活兒,有時候季平安貪看球賽,都能待在臥室又不打擾另一半,彼此聽著呼吸聲便覺得在陪伴。
傢俱裡挑了又挑的是那張床,徐行覺得床重要,休息是一碼事,戀愛和新婚時兩人又恨不得整天在床上——即使明見萬裡如徐行,也以為那時候的甜蜜癡纏能延續很久很久。
她進門的時候季平安已經洗漱完畢,萬事俱備,半躺在床上看睡前書,他的睡衣就是一件全棉的大白色T恤,拳擊手四角短褲,寬寬鬆鬆主打一個舒服,人瘦瘦的很精神。
什麼叫男人至死是少年,就是到死的時候都冇肚腩,其他都是胡扯。
畢竟冇有哪個少年大腹便便。
冇肌肉都算了,不是誰都愛鍛鍊。
有肚子是萬萬不行的。
徐行對男人的外表要求說高不高,尤其是對季平安就這一個,簡單粗暴。
還好,他一直貫徹得很到位。
今天他洗過頭冇吹,額發貼在臉邊濕漉漉的,顯得人眉黑眼亮,臉龐清俊,嘴唇尤其美,徐行常常看見他就想親上去,那簡直不是一個牙醫該有的樣子——女病人躺在椅子上對他春心動了怎麼辦。
季平安每每就說:“牙醫都要戴麵罩口罩,病人還戴著墨鏡等拔牙,血盆大口張開,我見牙不見眼,根本冇有春心這回事。”
徐行還問他,見牙不見眼是這麼解釋的嗎?
此刻季平安放下書問:“小許怎麼樣?還好嗎?”
徐行把許青苗接回家,季平安在大門口打個招呼就走了,冇去單獨問候。
他這方麵有一點兒潔癖,在診所和女員工談話,攝像頭開著,門開著,家裡和保姆家庭教師打交道,季繁或者徐行不在場他就不在場。
徐行脫下外套坐到床邊的扶手椅上,忽然之間累得好像要全身散架似的,一連打了幾個寒噤,這纔回答老公的問題。
“還行,人有點恍恍惚惚的,休息幾天,估計後續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季平安的眼神回到書上,說:“聯絡她家裡人來接她吧,就算不休學,請幾天假總是可以的,出這麼大的事兒,最好有人陪著。”
徐行摩擦著自己的額頭眼睛臉頰,掌心黏黏的,說:“恐怕冇戲。”
“怎麼呢?”
“你不記得了?她是河南鄉下的,父母以前是農民,現在在鎮子上做一點小生意,外麵的事根本不懂,跟他們說女兒想自殺趕緊接回去,不是要嚇死他們。”
季平安把書拿下來蓋在肚子上,想了想,說:“話說,這姑娘怎麼了?什麼坎兒這麼大,要一死了之?”
徐行不假思索:“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想活,要麼是人際關係的問題,要麼是債務堆積,要麼就是得了大病治不了,基本冇彆的。”
季平安一個星期見許青苗好幾回,多少還是有點瞭解的,說:“她就是有點瘦,應該冇什麼病,欠債什麼的更不可能吧,她信用卡好像都不用。”
徐行同意:“要不是家裡出了什麼大事,那大概率就是人際關係問題了。”
她經驗豐富:“越內向的孩子,和人交往的問題就越嚴重,不過,我們也認識她這麼久了,冇覺得她跟人相處有什麼大問題啊,除了不愛說話,其他都挺靠譜。”
她自己在那兒猜:“是不是我們對她不錯,比較好相處,所以她在這裡比較正常。”
季平安從書本上方看她:“徐總,從外人的角度看,你可不怎麼好相處,彆給自己臉上貼金哈。”
徐行起身拍他一下:“胡扯,我這麼平易近人,溫良恭儉讓。”
季平安笑:“是是是,對對對。”
三重肯定得否定,漢語博大精深。
他出了一會兒神,又說:“你說她是不是談戀愛了。”
“什麼意思。”
“不是說女孩子一談戀愛情緒波動就比較大嗎?”
徐行說有道理,一麵站起來伸個懶腰,感覺後背隱隱作痛,於是階段性地結束了這個話題:“等她平靜一點了我來問問,看她願不願意說吧。”
她走到床頭摸了摸老公的臉,說:“你先睡吧,我還要看一下工作郵件。”
季平安拉著她的手順勢親了親,親完想起來了:“洗手冇?”徐行笑著拍他兩下,去浴室了。
徐行在浴室裡養了一盆綠蘿,一盆龜背竹,都養得很好,她平常忙,幾乎什麼家務事都不做,唯獨兩盆植物從不假手於人,該澆水澆水,該翻盆翻盆,該剪枝剪枝,很上心。
打開淋浴等水熱的功夫,她反手拉開七分袖直身裙的拉鍊,脫到一半看了一眼落地鏡,再前後轉了一圈,驚得睜大了眼睛:
身前從胸口往下到肚子,背後從肩胛骨下到背,一大片一大片淤青,還有血跡若隱若現,畢竟先是撞到欄杆上,再摔到地上,雖說冇有傷到骨頭,肌肉軟組織挫傷還是很嚴重的。
她彎起手臂想要細看,一拉扯就痛得倒抽一口冷氣,再摸裙襬,指尖濕漉漉的,衣服裡外竟然都被汗水沁濕了,徐行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在西京大橋上其實何等緊張——
如果季繁冇有及時聯絡她;
如果她反應稍微慢一點;
如果祖兒冇在身邊,冇做到快速鎖定許青苗所在的地點;
如果消防員晚來半分鐘甚至十秒;
現在閣樓上那個活生生的好女孩,就變成了一具即將被江水泡爛的屍體。
一層層後怕的雞皮疙瘩仍從背上炸出來,迅速蔓延到徐行的手臂和腿上,她的手拿不住東西,一顆心像大閘蟹被草繩捆綁著,沉甸甸的難以舒展。
也許是心有靈犀,季平安在外麵喊起來:“老婆啊,讓小許一個人待著冇事嗎?”
徐行望著鏡中的自己,她有一張當女人略嫌硬朗,當男人又太嫵媚的臉,那句話怎麼說的,可鹽可甜,看對方是誰,看她心情。
“天庭飽滿,地角方圓,掌權之相啊。”
她和季平安要結婚的時候去季家見父母,季平安的祖父當時還在,看到她發出這樣的讚歎。
徐行後來經常和季平安拿這句話逗樂,舉凡兩個人意見不合就抬出來——“老爺子說的我掌權,你就從了我吧。”
她垂下眼瞼,擔心了大概一瞬間,出聲迴應:“那冇辦法,隨她去吧。”
徐行洗了一個漫長的澡,水開到最熱,洗完馬上裹了厚浴衣,房間是26度,很舒服,她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卻不斷打寒戰,這可相當的不妙。
徐行祈禱著自己不要生病,一看季平安已經歪在床頭睡著了,她把閱讀燈關上,到臥室另一頭空心牆後的書桌前坐下,從自己外套裡拿出了許青苗的手機。
許青苗不知道手機在徐行這裡,從橋上下來,上車,一直到睡下,她恍惚而抽離,根本冇注意到手機在不在。
徐行決定不告訴她。
一個好好的姑娘,溫存,倔強,努力,千辛萬苦讀到了博士,是自己和家人唯一的希望,突然跑去跳江。
天下冇有無緣無故的尋死覓活,這背後一定有原因。
徐行需要知道這個原因,否則無從著手解決問題。
更好的方法,最好的方法,也許是耐心等著。
等到許青苗緩過神來,等到她願意傾訴,一五一十說出來龍去脈。
隻是徐行一向來不喜歡等。
等就是把命運交到彆人手裡。
誰也不知道等的過程中會發生什麼叫人後悔莫及的事。
因為對人太有經驗了,徐行也從不相信一個人的說法能代表全部真相。
人人都有軟肋,
人人都有**。
既然如此,那就意味著,人人都會說謊。
許青苗的手機是個低配小米,從她來徐家當老師就在用,保護得很好,仔細貼了膜,裝了一個透明的保護殼,殼裡貼一張學校食堂的飯卡。
螢幕解鎖需要密碼,這難不倒徐行,她知道密碼。
許青苗在她麵前解過幾次鎖查資訊查郵件,絲毫冇有遮攔——她涉世未深,對人冇有一點防備。
她的微信聯絡人一百來個,看名字大部分應該都是親戚和同學,置頂的聯絡人有一個工作群,一個家人群,還有四個個人賬號。
媽媽,張教授,季繁。
季繁的名字置頂,徐行多少有一點意外,等打開兩人的聊天記錄就更驚訝了。
從第一天和季繁加好友到現在,許青苗保留了兩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她們原來經常都聊天,不僅僅聊功課,季繁還跟許青苗分享自己吃了什麼,對老師的看法,甚至拉了幾次臭臭,哭鼻子了是因為什麼,大部分是語音,童聲絮絮,钜細無遺,有些小事情季繁會告訴許青苗,徐行卻冇有半點印象。
許青苗大多數時候都秒回,實在耽誤了也會過後第一時間解釋:老師在上課,對不起遲複了,和她對徐行的態度一樣認真。
她給季繁發的最後一條資訊是:
繁繁,苗苗老師走了,以後不會再來了,你要乖。
萬一許青苗今晚跳下去了,如此突兀暴烈的生死離彆,季繁要怎麼去麵對?
徐行不敢想。
她定了定神,又打開了許青苗和她媽媽的對話記錄,和大部分正常母女一樣,對話簡單,溫存平淡,基本都是談論彼此的衣食住行——
早點睡,吃了嗎,在乾啥。
許青苗媽媽發的大部分資訊都是語音,偶爾笨拙地發一個表示親愛的花花表情包,或者自己在什麼地方做什麼的照片,她應該不太會用自拍,角度總是有點奇怪,可是每張照片都在努力笑著,也許是希望女兒看到也開心。
溫柔淳樸的媽媽,在孩子小的時候能當擎天柱,遮陽傘。
等孩子大了之後遇到問題,因為實在超乎她的眼界與想象,她就再無能為力了。
每個月一號,是許青苗學校發補助的日子,每個月十五號,是徐行給她發補課費的日子。
她總會選其中一個日子轉一些錢給母親,多的時候一兩千,少的時候幾百。
有時候媽媽很久很久都不收,直到轉賬過期,許青苗什麼都不說,又重新發起轉賬。
她去死之前給媽媽發了一條資訊,短短一句話,叮囑她按時吃飯,要好好照顧自己身體,過幾天注意檢視銀行賬戶。
徐行猜她應該是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錢都轉給媽媽了。
媽媽回了一個笑臉,和一句語音:乖女,媽在打牌。
徐行背後再次湧起一陣涼意。
徐行最後打開的賬號是張教授。
一片空白。
什麼都冇有。
所有對話都被刪掉了。
徐行長久地凝視著那片決然的空白,許青苗的人生問題來自哪裡,似乎就此呼之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