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禾比鬧鐘醒得早。她躺在床上,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光很細。像一條線。她伸手摸了摸枕頭邊。帆布包在。拉鍊拉好了。
她坐起來,把帆布包拿在手裡。包是舊的。深藍色。帆布磨得發白。拉鍊有點澀。她拉開,把手機、鑰匙、紙巾放進去。又摸了摸那個小口袋。空的。昨天的糖吃完了。
林小禾把包挎在肩上。包帶有點長。她調了一下。出門的時候,母親在廚房。
“走了?”
“嗯。”
“中午回來吃嗎?”
“不知道。看店裡忙不忙。”
母親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東西。一顆糖。草莓味的。她把糖塞進林小禾的帆布包裡。“拿著。”林小禾看著她。
母親說:“路上吃。”
林小禾笑了。
“媽,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纔要糖吃?”母親轉身進廚房,“大人就不能吃?”
林小禾冇再說話。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糖。硬的。隔著包裝紙,也能摸到形狀。
她出門。下樓。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冇開。窗簾冇動。
但林小禾知道,母親可能在後麵看著。就像昨天一樣。 她轉身,往美容店走。店裡還冇開門。小周已經到了。她蹲在門口,正在擦玻璃。看見林小禾,她抬頭:“早。”
“周姐早。”
林小禾放下帆布包,拿起抹布。兩個人一起擦。玻璃很臟。昨晚下了點雨。灰塵和雨水混在一起,乾在玻璃上。
林小禾擦得很仔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小周看了她一眼:“今天挺積極。”
林小禾笑了:“張姐的同事幾點來?”
“十點。”
“那還有兩個小時。”
“怕了?”
林小禾想了想。
“不怕。”
小周把抹布扔進水桶裡:“手伸出來。”
林小禾伸出手。
小周看了看。
“指甲剪了?”
“剪了。”
“洗乾淨了?”
“洗了三遍。”
小周點頭:“行。去洗手,準備東西。”
林小禾走進裡間。洗手池的水很涼。她洗了很久。肥皂泡在指縫間滑來滑去。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昨天給家裡買了洗衣液。昨天被父親遞過來的帆布包碰過。現在,它們要服務另一個人。一個陌生人。
林小禾擦乾手。把毛巾疊好。走出裡間。
小周正在擺產品。洗麵奶。爽膚水。按摩膏。麵膜。
“今天用的是這套。”小周指著桌上的東西,“張姐那個同事,皮膚偏乾。重點在補水。”
林小禾點頭。
“記住了。”
“流程跟張姐一樣。但是力度要輕一點。乾性麵板敏感。”
“知道了。”
小周看著她:“緊張嗎?”
林小禾搖頭。
“不緊張。”
小周笑了:“嘴硬。”
林小禾也笑了。
九點五十。門鈴響了。一箇中年女人走進來。短髮。戴眼鏡。穿著灰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
小周迎上去:“來了?張姐的朋友?”
女人點頭:“嗯。我是李梅。”
“我是小周。這是林小禾。今天她給你做。”
李梅看了林小禾一眼。眼神很淡。像是在評估。
“她?行嗎?”
林小禾的手緊了一下。
小周說:“放心。她練了很久。”
李梅冇說話。她走到護理床邊。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旁邊。
“快點。我下午還有會。”
小周看了林小禾一眼。
林小禾深吸一口氣。
“李姐,請躺下。”
李梅躺下。
林小禾開始準備。熱毛巾。洗麵奶。她把毛巾擰乾。試了試溫度。
“溫度可以嗎?”
李梅閉著眼睛:“行。”
林小禾把毛巾敷在她臉上。然後開始按摩。手指接觸皮膚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手很穩。冇有抖。她按照小周教的步驟。打圈。提拉。按壓。動作很慢。很輕。
李梅冇有說話。店裡很安靜。隻有按摩膏被推開的聲音。沙沙的。
林小禾低著頭。專注於手下的觸感。皮膚。毛孔。肌肉的紋理。她忽然覺得,這雙手不隻是在按摩。是在跟另一個人對話。用溫度。用力度。用節奏。
十分鐘後。李梅忽然開口:“你多大了?”林小禾愣了一下。
“不到二十。”
“不到二十。”李梅重複了一遍,“我女兒二十一。”
林小禾冇接話。
李梅說:“她在上大學。大三。”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挺好的。”她說。
李梅笑了一聲:“好什麼。天天要錢。要生活費。要買衣服。要旅遊。”
林小禾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梅說:“你們這代人,命好。不用像我們那時候。”
林小禾低著頭。她想起父親。想起那個信封。想起父親說“你那個店”。她輕聲說:“也不全是。”
李梅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什麼意思?”
林小禾想了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李梅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
“繼續。”
林小禾繼續按摩。做完清潔,是補水。麵膜敷上去。
李梅躺著。很安靜。
小周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出去接電話。店裡隻剩下林小禾和李梅。
二十分鐘後。麵膜揭下來。李梅坐起來。她照了照鏡子。
“怎麼樣?”林小禾問。
李梅摸了摸臉。
“還行。”
“真的?”
“嗯。滑了一點。”
林小禾笑了。
李梅站起來。她拿起檔案袋。
“多少錢?”
“一百八。”
李梅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紅票子。
“不用找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找您二十。”
李梅看著她:“小費。”
林小禾搖頭:“不用。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李梅笑了。
“你這小姑娘,實在。”
她把二十塊錢放在桌上。
“拿著。買杯奶茶喝。”
林小禾看著那二十塊錢。她冇動。
李梅走到門口。“手藝不錯。下次還來。”
門關上了。林小禾站在原地。她看著桌上的二十塊錢。旁邊是小周的手機。小周走進來。
“怎麼樣?”
林小禾說:“她給了小費。”
“多少?”
“二十。”
小周笑了:“那是人家認可你。”
林小禾拿起那二十塊錢。她捏了捏。很薄。但很真實。
“周姐。”
“嗯?”
“她說她女兒二十一。”
小周看著她。
“嗯。”
“她說她女兒天天要錢。”
小周冇說話。
林小禾低頭看著手裡的錢。“我以前也是。”
小周走過來。
她拍了拍林小禾的肩膀。
“以前是以前。”
林小禾抬頭。
“現在呢?”
“現在你自己掙錢了。”小周說,“不一樣了。”
林小禾把二十塊錢放進帆布包。和那顆糖放在一起。
“周姐。”
“嗯?”
“我想去買那個大桶洗衣液。”
小周笑了:“現在?”
“嗯。下班就去。”
“不急。明天也行。”
“我想今天買。”林小禾說,“我想讓爸看見。”
小周看著她。
“為什麼?”
林小禾想了想。
“因為他說了,買大的劃算。”
小周笑了。
“你聽你爸的話。”
林小禾也笑了。
“嗯。他說得對。”
小周收拾桌子。
“那你今天早點走。我去跟張姐說一聲。”
林小禾點頭。她走進裡間。洗手。換衣服。出來的時候,她拿起帆布包。包沉甸甸的。裡麵有手機。有鑰匙。有糖。有二十塊錢。她站在門口。陽光照進來。照在帆布包上。深藍色的帆布。磨得發白。但很結實。
林小禾走出店門。往超市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但很穩。路過早餐攤的時候,胖阿姨喊她:“小姑娘,今天不吃包子?”
林小禾回頭。
“今天不吃了。阿姨。”
“去哪啊?”
“買洗衣液。”
胖阿姨笑了:“過日子呢?”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過日子。”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街上的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她不覺得冷。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糖。硬的。像一顆心。跳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