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6章 彆離

自秋夕雅集後，九歲的沈若檸之名如風捲柳絮，次日便傳遍詩館茶樓。有人讚其詩“寒潭映星，清冽而深”，更有人戲謔：“揚州才女入京，怕是要教多少簪纓子弟羞碎文心！”流螢與她嚼舌坊間流言時，沈若檸隻輕搖螓首，繼續埋首書卷，恍若未聞。

陸九淵這邊端坐於檀木案前，神色如淬鐵般沉穩，聲線冷冽卻堅定：“父親，母親，孩兒已向陛下請命，三日後啟程返漠北戍邊。”

話音未落，溫昭儀手中銀筷“錚”然頓在青瓷碗沿，湯汁濺出幾滴，在桌布上洇開暗痕。她望著長子冷峻如山的側臉，眼角皺紋似被燭火燙得更深，輕聲歎道：“淵兒，你十五離京，沙場輾轉三載，纔回京未足三月，又要奔赴那苦寒之地……漠北狼煙未熄，為娘這心，如何放得下？”

陸母年逾不惑，歲月在她鬢角染上霜色，卻無損其溫婉風華。她身披暗紋牡丹錦緞，豐潤的麵龐透著慈愛，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羊脂玉鐲，似要將那涼意揉進掌心。

陸九淵抬眼望去，見母親眸中淚光隱現，冷峻的麵容難得閃過一絲溫軟，語調卻仍如軍令：“母親放心，孩兒自十歲隨父出征，漠北的風雪早已刻進骨血。守疆衛土乃陸家世代之責，九淵不敢忘。”

靖安侯陸遂端坐主位，身姿如鬆似嶽，五十餘載春秋未折其脊梁分毫。他鬢髮灰白，眉骨如刀鑿，下頜線條硬朗如戈，指節因常年握劍而覆著粗繭。此刻他未發一言，隻以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長子，杯中酒液隨他叩指的節奏微微震顫，無聲中透出雷霆般的認可。

陸懷遠聞大哥將返漠北，雙目蘊淚，喉頭哽如塞棉，嗓音顫似風中殘燭：“兄長此去，山高路遠，歸期渺茫。京城若無兄長在，便如大廈失了梁柱，空落得讓人心慌。”

陸九淵冷峻麵容難得柔化，眉峰如劍微斂，掌心溫熱撫上弟肩。燭火在他眸中投下粼粼波光，似有千言萬語凝成一句：“懷遠已弱冠，當承家國重責。父母鬢髮漸白，需你悉心照料。莫負‘陸家兒郎’四字，待烽火熄時，你我再共飲家宴。”

陸懷遠猛點頭，淚珠墜入青瓷盞，濺起碎玉漣漪，卻咬唇強忍嗚咽：“定不負兄長所托！爹孃飲食起居，弟必躬親；習武讀書，亦不敢懈怠。倒是兄長...漠北風如刀，沙如刃，千萬保重...待凱旋之日，無論何時，弟必赴城門相迎！”

陸九淵靜立如鬆，目光柔沉似潭，最後拂袖輕歎：“後日卯時啟程，歸期難卜。”兄弟二人對視無言，簷角寒風掠過，捲起滿地燭影斑駁。

陸懷遠五指攥緊袍袖，將兄長冷峻如雕的麵容刻入骨髓，似要將這最後一瞥烙成經年不滅的印記。

夜幕似被濃墨浸染，將靖安侯府籠入溫柔的暗色帷幔。白日喧囂如潮水退去，唯餘月色傾瀉如銀練，漫灑在靜謐庭院，織就一方清寂天地。

簷角之上，陸懷遠身形晃若風中柳絮，手中酒壺隨踉蹌步履晃盪，零散酒珠墜入夜色，濺起細微的醉意。他早已醉眼朦朧，足下虛浮，終是一踉蹌跌入陸九淵懷中。

“大哥……”陸懷遠喉間溢位含混囈語，醉意纏著聲線，如風中殘絮般飄搖，“我捨不得你……你這一去，歸期渺茫……”迷離雙目盈滿水光，淚光在眸中閃爍，平日靈動的少年意氣消散殆儘，唯剩滿腔眷戀凝成不捨的繭。

陸九淵心間驟痛，自幼與弟如雙生枝椏相依，此次離彆何嘗不似剜心？他抬手輕撫弟發，指尖染著兄長獨有的溫柔與疼惜，似要將這刻骨情意揉進少年髮梢。“傻弟弟，莫說這等頹話。”

他低語如哄幼童，聲線卻裹著千鈞承諾，“大哥定會歸來。你既心繫沈家姑娘，便莫負相思。待我卸甲歸京時，必要飲你婚宴上的合巹酒。”

陸懷遠竭力睜眸，睫毛顫動如振翅的蝶，強撐清醒答話：“好……大哥放心……隻是她尚年幼，未及笄禮之齡。待她年長知事，我再坦言心意，不教她驚惶……”語未儘，又伏入兄長懷中，尋那最安心的歸處。

陸九淵頷首相允，凝視醉態可掬的弟弟，眸中寵溺與欣慰交織如綢。夜風攜涼掠過，卻吹不散二人間的情誼——如深窖佳釀愈發醇厚，似暗夜藤蔓纏繞共生，在這靜謐長空下，悄然釀成灼灼暖意，煨熱了彼此心扉。

出發前一日，陸九淵天色未明便進宮謝恩。宮牆巍峨如獸脊，紅牆黃瓦在曦光薄紗中泛著冷肅威嚴。他踏階沉穩，玄色勁裝襯得身形如鬆似鐵，腰懸佩劍寒光隱現。

入金鑾殿，陸九淵單膝觸地，聲若洪鐘：“陛下，臣陸九淵特來辭行，願重返漠北戍邊，護我朝山河無虞！”

粱帝梁承懿端坐龍椅，眸底暗流湧動，麵上卻浮欣慰之色：“九淵忠肝義膽，實乃社稷之幸。然漠北狼煙未熄，此去須步步為營——朕已派心腹暗隨，助你通傳軍情。”

陸九淵額角微汗，叩首更深：“臣定以血軀踐諾！”正待退時，粱帝忽撫龍椅扶手，似笑非笑：“九淵，歸期難測，莫忘去皇後宮中辭彆，以免她牽掛幼時疼愛的侄兒。”陸九淵脊背一凜，再跪奉命：“陛下體恤，臣即刻前往。”

鳳儀宮靜如深潭，宮女垂睫行禮，陸九淵踏入殿內，見陸雲瀟倚窗誦經，檀香嫋裊繞她素手如紗。

“姑姑。”他輕喚，聲線染顫。陸雲瀟抬眸綻笑，似春風化雪，拋經書疾步相迎：“九淵來了！”

陸九淵跪地行禮，她急攙其臂，指尖力道透出不捨：“你又要赴那苦寒地！陛下雖讚你忠勇，卻總疑陸家功高震主……此番漠北，刀劍之外，更要防暗箭！”

陸九淵喉頭哽熱：“姑姑多慮，侄兒誓守陸家清名。倒是您，深宮孤冷，莫為侄兒懸心。”

陸雲瀟眸泛潮紅，自袖取錦囊塞他懷中：“此物藏我三十年，乃陸家世代護身符——若遇絕境，或可破局。”陸九淵攥囊如烙，終辭彆離去，身後鳳儀宮門闔時，恰有寒鴉掠過宮簷，啼聲刺破晨寂。

東方未晞，天際僅染一抹魚肚白。陸九淵趁晨光未破曉，將京中諸事綢繆妥當，遂點一隊鷹隼般銳利的親隨——皆是他淬血沙場錘鍊出的忠魂。玄甲黑馬列成陣，旌旗在冷風中獵獵如刀。

城門外，陸懷遠仰首望兄，眸中水光粼粼似籠霧，喉頭哽塞難成句：“大哥……送君千裡終須彆，珍重此身，盼早日歸！”

陸九淵頷首領意，眸中兄長威儀與溫情交織，忽抬手撫弟肩：“家宅雙親，全托付於你。莫教白髮添憂，我自會踏碎漠北風雪！”

語畢長鞭破空，驚得馬蹄高揚，踏碎晨露濺起黃塵如浪。隊伍漸次北去，鐵甲相擊聲漸隱，唯餘煙塵似霧，籠著天邊朦朧曦光。

陸懷遠疾追數步，嘶聲喚道：“絕弦！”那親隨身如青鬆立馬側，聞聲抱拳：“二公子！”少年淚眼灼灼，嘶聲托孤：“護我兄長，如護己命！”絕絃聲如金石：“將軍安危，即我命脈！”旋即策馬貼隨陸九淵身畔，鎧甲寒光映著漸融於地平線的背影。

直至塵煙彌散如離愁，陸懷遠仍怔立如初，晨風拂亂他衣襟，卻拂不散凝在目中的千鈞牽掛。天際漸明，他默禱如誦經：願漠北烽煙早熄，願兄馬蹄踏處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