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46章 夜談

細雨如絲，江風裹著涼意掠過船舷，船身隨水紋輕晃。流螢抱著剛漿洗好的衣物立在甲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濕漉漉的衣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船尾——絕玄倚劍而立，衣袍被風掀起一角，腰間玉鉤空懸，唯有沉香殘縷在潮濕的空氣中若隱若現。

她心頭如擂鼓，明知這般偷看不妥，可每次船身搖晃時，視線總似被磁石吸引，悄然落向他冷峻的側影。方纔那一眼，分明見他空鉤處映著江波碎光，彷彿缺了的那塊玉佩，也缺在了自己心上，酸澀如潮。

“流螢，艙內那盞燈芯歪了，勞你瞧瞧可好？”沈若檸的聲音自艙門內傳來，流螢身形一僵，手中衣物險些滑落。她慌忙轉身，鬢髮被江風拂亂：“小姐，我……我這就來。”

沈若檸倚在門框，瞥見她緋紅的臉頰，故意打趣：“這幾日總見你往船尾瞧，莫不是被江風吹迷了眼？”

流螢心頭大震，指尖絞緊衣角，彷彿要將羞意揉進布料裡：“冇……冇有！隻是看有冇有人靠近，怕擾了小姐和將軍……”

她垂眸不敢直視，卻聽見沈若檸輕笑：“你當我是瞎子不成？絕玄的影子都快被你瞧出洞來了。”流螢羞得眼眶泛紅，連船舷外細雨也似被這無聲的漣漪攪碎了，隻覺耳尖灼燙如被爐火烤過。

船尾，絕玄劍柄微握，將二人的對話儘數收入耳中。眉峰微蹙，想起這幾日總覺有一道怯懦的視線追隨，原以為是錯覺，如今方知竟是流螢。

江風掠過，捲起他衣袂一角，有一片不知何時沾在袖口的銀杏葉飄落，輕輕墜入江中。他目光一滯，想起那葉片曾映著夕照的金紋，此刻卻隨水紋消散。她為何總盯著自己腰間？那空了的玉鉤，似也缺在了他心口某處，連握劍的手也莫名滯了一瞬。

暮色漸染江麵，船艙內燈籠亮起，光暈透過艙門縫隙，在甲板上投下斑駁柔影。沈若檸見流螢仍垂頭絞著衣角，終是軟了嗓音：“若真有什麼想問的，何不直接與他說？這般藏著，倒苦了自己。”

流螢肩頭一顫，猛地搖頭：“不……不成！小姐你多想了，我……”話音未落，船身忽因江浪輕晃，絕玄的身影竟不知何時立於艙門旁。

暮色漸染江麵，沈若檸待流螢整理完艙內事務，便攜了盞茶走向陸九淵。陸九淵正眺望江岸，見她走近，眉梢微挑：“船頭風大，你怎的來了？”

沈若檸抿了口茶，目光掠過他腰間佩刀，輕聲道：“我方纔與你說流螢總偷看絕玄之事，你初時不信，可我觀這幾日，確有蹊蹺。”

陸九淵劍眉擰緊：“許是流螢儘職，巡視甲板的緣故。”

沈若檸輕笑搖頭：“你且看——她此刻又在晾衣時頻頻回頭，那眼神絕非尋常守衛所有。”

陸九淵半信半疑，正欲轉身，恰逢船身因江浪輕晃，流螢身形不穩，踉蹌間衣袖拂過絕玄身旁。

絕玄下意識伸手扶住她肘部，流螢驚惶抬頭，四目相對，她臉頰霎時緋紅如霞，連手中衣物滑落也未曾察覺。陸九淵瞳孔微縮，終是信了沈若檸所言，喉間低歎：“原來如此……”

江風驟起，捲起流螢散落的衣角，絕玄鬆手時，指尖似還殘留著衣袖的濕潤觸感。沈若檸倚在艙門旁，見陸九淵凝視甲板的背影，眸光微動聽陸九淵道：“你既已知，可有何打算？”

沈若檸沉默片刻，轉身時眼底已恢複冷峻：“流螢心性單純，此事若被旁人察覺，恐惹是非。”

陸九淵聽後一笑，佯裝嗔怒：“流螢心思單純，絕玄何嘗不是？想來我們主仆二人都英雄難過美人關！”言罷，沈若檸抬手輕捶陸九淵胸口，卻被陸九淵反手握住腕子，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溫熱。

沈若檸怔了一瞬，耳尖悄然染上薄紅，卻見陸九淵眉梢微揚，笑意隱在暮色裡：“若真如此，倒也不負這江風月色。”二人指尖相觸處，似有暗流悄然湧動，與江波共鳴。

暮色漸濃，江麵籠上一層薄霧。沈若檸在艙內熄了燈，隻餘一盞燭火搖曳，映著她倚枕淺眠的輪廓。陸九淵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退出艙門。

夜風更涼了，他負手立於甲板，望著遠處漁火明滅，忽覺心頭有塊壘未消。沉吟片刻，他轉身走向船尾，見絕玄仍如鬆柏般值守，衣角被夜風捲起，腰間玉鉤空懸處，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絕玄。”陸九淵喚了一聲，嗓音壓得極低，卻如沉鐘驚破夜色。絕玄身形一震，忙抱拳行禮：“將軍，屬下不敢懈怠。”

陸九淵眉頭緊皺，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脊背上：“有何不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莫不是你阿姐早替你安排好了婚事，所以你才……”

話音未落，絕玄已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如弦繃斷：“將軍！屬下從軍那刻起便身許漠北軍，跟隨將軍是畢生所願，豈敢心心旁騖！”

陸九淵沉默，指尖摩挲著刀柄，想起多年前自己亦是這般，將滿腔熱血皆潑灑在沙場，以為馬革裹屍便是宿命。可遇見沈若檸後，他方知這世間還有另一種牽絆，如藤蔓纏住鐵甲，叫他既疼且暖，割捨不下。

他長歎一聲，伸手扶起絕玄：“販夫走卒尚能擁家室之暖，你何苦困於舊誓？我希望你有好的歸宿。”絕玄愕然抬頭，月光照亮他眼中驚詫——將軍竟會說出這般柔軟的話，這與昔日鐵血冷麪的將領，簡直判若兩人。他喉頭微動，終是垂眸抱拳：“多謝將軍體恤。”

二人並肩立於船舷，夜風捲著潮氣撲來，卻衝不散彼此沉默中的千鈞。陸九淵望向黑沉沉的江麵，彷彿能看見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正策馬踏過烽煙。而絕玄垂首凝視腰間空鉤，忽覺那缺處不再隻是舊傷，更像是心口一道未愈的裂隙。

遠處，艙內燭火忽而輕顫，似有人翻身。陸九淵眉梢微動，轉身欲回，卻聽絕玄低聲問：“將軍，可曾後悔？”

他腳步一頓，未答，隻將佩刀重重拍在絕玄肩頭：“記住，漠北軍的男兒，既能提刀護山河，也該敢捧心愛一人。”言罷，他大步離去，玄色披風被風掀起，如一片夜色中的鷹翼。